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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寄问:“你这么抠门,居然还领分例银子?”
“吃穿住行哪个不是照银子出的。”萧玠笑道,“只是东宫采买和甘露殿一起走的大宗,是陛下自己贴钱。这些年为了我的病,陛下靡费颇多。我的例银花不着,每月不如填给国库。但会留一笔钱做额外开支,像旭章的衣食、给朝臣的赏赐,还有给陛下的孝敬。”
秦寄冷笑两声:“几两碎银也要兜兜转转,不愧是天家,好大的排场。”
萧玠只作不闻,问:“你爱吃酥酪吗?宫里有一道酪溉樱桃,味道极好。”
秦寄深深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这是秦灼喜欢的口味。
萧玠以为他默许,便吩咐人做来。晚饭敲定,便去磨秦寄的文章。日头西斜,除却读书的秦寄,东宫却是要黑下天来才掌灯,掌的也是一类夹层注水的省油灯。据萧玠说,这是吴州百姓的发明,能够省油一半。
本以为梁皇帝的节俭已经令人发指,结果他儿子还青出于蓝。
秦寄不喜读书,但从文章看,他很是学习的料。若肯下功夫,当有不小的成就,起码处理政事是不成问题。但他不。萧玠见他这几日捧书看,还以为转性,结果一看是萧恒写给自己的影子的相关记录,秦寄正看到制作面具这块,这几日便索要工具,有模有样地做起来。
萧玠递一盏灯给他,提醒:“鼻子没刮好,贴的话要歪。”
秦寄瞪他一眼,但手中工具的确调整了方向。
萧玠笑一笑,继续看他的文章。
等天色暗淡,东宫灯火陆续点亮之际,也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宫人们正前后布菜,萧玠便见有人打着灯笼进来,笑道:“秋翁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秋童笑道:“陛下这几日忙,没有来看望殿下,心中想念,请殿下去甘露殿用膳。”
他说着,已有宫人将食盒奉到案上。秋童道:“这是陛下吩咐做的几样点心小菜,请秦少公尝个新鲜。”
秦寄冷嗤一声,便被萧玠截断:“我代少公谢恩。秋翁先行,我一会就到。”
待秋童去后,萧玠走到秦寄身边坐下,柔声说:“阿寄,我需得去一趟。陛下这时辰找我,当有要事商议。”
秦寄哂道:“去呗。那是你爹,我算什么。”
宫人已经在陆续布菜了,萧玠也将食盒里的饭菜取出来,道:“这是陛下自己种的豇豆,很新鲜,南方是吃不到的。还有这几样糕点,宫中也少做。你好好吃饭,我晚上回来。”
秦寄嗤笑一声,不发一言。
萧玠叹口气,将筷子递到他手里,便起身走了。他脚步远去不久,秦寄手腕一振,将那碟豇豆打到殿门外。
盏碟碎裂声里东宫宫人跪了一地。秦寄面无表情,端起那碗酪溉樱桃,吃粥般囫囵地吞咽起来。
***
萧玠踏入甘露殿时,先看到床前衣架上,挂在那件诸侯衮服旁的一套铠甲。
他未动声色,走到整理衣箱的萧恒身边,轻轻叫:“阿爹。”
萧恒回头,他的脸部纹路被月光照亮,一见萧玠就舒化开了。萧恒站起身,道:“先吃饭。”
两人从桌旁落座,秋童添菜后便掩门出去。萧玠一看桌上,竟是热腾腾的饺子,包成小兔子形状,一看就是甘荀鸡蛋,估计还有几个是红糖馅的。
萧恒道:“前一段旭章住在宫里,听她找你要兔子饺子吃,才想起多久没给你做过了。”
萧玠笑道:“我已经给她包过了。她都是大姑娘了,阿爹还拿我当小孩哄呢。”
萧恒道:“在爹跟前,你永远是小孩。”
萧玠眼睛有些热,见萧恒向他伸手,便握住父亲手掌,走到他身边坐下。他将脸靠在萧恒肩头,握着父亲粗糙宽大的手掌,轻轻道:“对不住,前一阵叫你担心了。阿爹看我那样,很害怕吧。”
萧恒只道:“好了就好。”
萧玠笑,重新看向那盘饺子,问:“阿爹给阿寄送饭菜,怎么不拿这个给他尝尝?”
萧恒道:“你阿耶就吃不得甘荀。”
萧玠道:“可我就吃得呀。”
萧恒一愣,笑了:“是,阿爹老糊涂了。”
萧玠搂紧他胳膊,“阿爹不老的。”
萧恒也抱住他,“好,爹不老。”
灯火下,饭香也飘成柔黄的雾状。两人依靠一会,萧玠看着父亲握住自己的、皱痕遍布的手,问:“阿爹,你是不是有什么话和我说?”
萧恒道:“先吃饭吧。”
父子俩便一块吃饭,无人打扰,静悄悄地。萧玠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秦灼回南秦时,萧恒自己带着他。那时候他学着自己吃饭,萧恒便将他放在身边的高脚凳上,他似乎在吃粥还是什么,自己舀着吃颇有成就,吃一口就冲萧恒咯咯笑。
饺子包得不多,萧玠吃得精光。萧恒吃完自己那碗馎饦,便静静注视他。
萧玠将箸放下,等待父亲开口。
萧恒道:“阿玠,阿爹准备亲征了。”
萧玠并没有很意外。
他静默片刻,问出父亲未曾出口的目的地:“是西琼吗?”
萧恒握他的手掌颤动一下,颔首。
萧玠点点头,“朝政怎么办?”
“阿爹想让你正式监国。”萧恒道,“你已经长大了。这些年你的能力阿爹看在眼里,可以独当一面了。杨士嵘和崔鲲都会尽心辅佐你,有任何问题,你也可以向皇后求助。这段时间,所有的重大典礼都由你主持。还有,明年也到了科举之年,选士事宜,由礼部协助你完成。这些士子由你钦点,就是你的门生,你以后想推进怎样的朝政,他们都会是你的助力。”
萧恒嘱咐得事情太多,时间跨度也太长。萧玠有些惴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如果顺利,要明年开春。”
现在不过秋天,父亲这一仗要打半年之久,是拔国清算之战。
萧玠预料之中的心脏还是重重跳动一下。西琼对大梁恶行累累,前有潮州几乎绝户,后有樾州血流漂杵,折进去郑宁之,自己一条性命也险些赔进去……父亲对西琼,恨之入骨。
血债血偿当为正义。但,那个罪魁,那个女人,是秦灼的妻子,秦寄的母亲。
一旦大梁对琼开战,南秦不会参与?秦灼不会卷进去?如果秦灼卷进去……难道他覆水破镜的双亲要在战场上再见吗?阿爹受得了……他受得了吗?
萧玠深深呼吸几下,问:“阿耶知道吗?”
话一出口,萧玠感觉父亲腕部脉搏剧烈一跳。
萧恒点了点头。
***
“萧重光要发兵?!”
“多大年纪了,别叫。”秦灼看着从椅中跳起的陈子元,将信从他手中抽走,“这段时间全军戒备,防止生乱。”
陈子元重新坐回椅里,尽量平复气息,“你怎么办?”
秦灼将那封信笺叠好,收到书匮里,“当年梁燕一战,阿耶怎么办,我怎么办。”
陈子元讶然,“你不管?”
“我管什么?”秦灼道,“萧重光要讨樾州的血仇,南秦自始至终没沾过一点手。我们干干净净,何必趟这浑水。更何况这些年段氏拿阿寄作筏,明里暗里敲了多少竹杠。至于南秦的内政……你也知道她的手伸得有多长。”
萧恒的字迹重新漂浮眼前。陈子元骤然明白过来,“你要和萧重光联手清算她。”
他一拍大腿,“我说你怎么把阿寄送到长安去!”
秦灼没有否认:“梁皇帝有斩草除根之意,只是山遥路远,难免段氏狡兔三窟,若不清除彻底,早晚死灰复燃。我么,早就不想受她掣肘,只是我们自己和西琼开战损伤太大,得不偿失。既然与子同仇,这件事上,可以勠力同心。”
此事几乎是坐观虎斗,哪怕秦温吉在场怕也只有赞成的份。陈子元却面露迟疑,“但阿寄在长安不会出事?你晓得,他打小对姓萧的……”
“有阿玠看着他。”秦灼的神色很难形容,“阿寄……其实是个懂事的孩子。你知道吗?我原本以为他会怨恨阿玠。”
陈子元又叹一口气。
秦灼望向不远处神龛内的光明大像。残灯映在他眼中,却跳跃起新的火苗。
秦灼徐徐捻动虎头扳指,缓声道:“趁阿寄不在朝,该办的事,都替他办了。”
***
明月当空轮转,从南面背过脸,又望向北地的宫墙。
萧玠蹲在衣箱边,替萧恒整理行装,边收拾边道:“既然要去半年,那四季的衣裳都要备全。其实秋冬出征相较好些,雨水少,道路不至泥泞,有利于行军。你也不要只拿金疮药,治痢疾的治疟疾的,宫里的药要好很多。还有治胃病的药,一天要吃四次,不要因为打仗就敷衍了。我收买人做耳报的。还有盔甲,多少年不穿要不要换新的……算了,我再看一遍。”
萧恒笑着制止他,“阿玠,阿爹检查过了。”
萧玠仍不停下,“还是再看一遍的好。”
萧恒叹口气,跨上去抱住他。
萧玠双手一滞,从甲胄间滑落。
他在萧恒怀里埋了好一会,道:“旭章离开时,我告诉她,我会好好活着,我绝不会抛下她。这话一吐就出来了,像说过很多遍一样。我想为什么会这么熟练呢?后来才想起来,这是奉皇五年你去西塞前,我最希望你告诉我的话。那时候我问你,你会死吗,但你说说不好。你说要我听阿耶和老师的话。”
他揪紧萧恒衣襟,感觉喉咙肿痛,“可我现在……我现在已经听不着他们两个的话了。我只有你了。我是个成人,知道君无戏言,知道战争是什么样子,也知道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但……但你能不能这么和我说一次,说你会活着回来,说你永远不会抛下我。”
不等他说完,萧恒已经紧紧抱住他。他在儿子耳边一字一句道:“阿玠,阿爹向你起誓,一定会活着回来。阿爹什么时候都不会抛下你。为了你,就算到阴曹地府,阿爹也会跟阎王爷挣日子。你什么都不要怕。”
萧玠应一声,环臂抱紧他,瓮瓮道:“还是好讨厌打仗。”
萧恒笑了一下,轻轻拍打他后背,“阿爹还要求你一件事。”
“我会瞒着阿寄的。”萧玠道,“在陛下得胜凯旋之前,他不会从任何人口中知道这件事。”
萧恒没有说话。
萧玠犹豫半晌,还是问:“阿耶……怎么说?”
“这也是他的意思。”
有秦灼默许,行兵当无后顾忧,萧恒却并无喜色,“段氏再穷凶极恶,到底是他的妻子。一日夫妻百日恩。”
萧玠听到父亲飘渺的声音:“我欠他的,下辈子也偿还不清了。”
***
翌日清晨,梁皇帝萧恒率兵南下,征讨西琼。中书令杨峥留守京中,皇后太子登城相送。
距萧恒上次亲征已经过去十七年,十七年天上人间改换遍。如今萧恒再度铠甲披身,已经从骏马变成老骥,双鬓无需刀光照射,已然如染霜雪。
他不年轻了,但也不该这么老啊。
中书令杨峥相伴在旁,胡须当空飘扬时高声喝道:“满酒!”
城下,数万酒碗被美酒溉满。城上,一碗酒水捧在太子掌中。
萧玠严装大服,已经很有接管天下的威仪。他迈动脚步,将酒碗举到萧恒面前,祝颂道:“王犹允塞,徐方既来。徐方既同,天子之功。四方既平,徐方来庭。徐方不回,王曰还归。”*
萧恒接过酒碗,举向城下,高声道:“谢殿下!”
城下高呼千岁,声震如雷。
群情激愤间,角声吹彻,鼓声擂动,庄重肃穆的军乐军礼将整个长安城淹没。酒碗饮空放置后,环首刀被萧恒拔出腰间,高指云端,在万众瞩目下绽放华彩。
萧玠听到父亲的呐喊,带着隐忍、激动和杀意,响彻天下:“大军准备!”
越来越紧的鼓声中,萧恒挥落手臂,声音随白龙旗帜迎风作响:“出征!”
数万马蹄如同炮响,数万脚步如同雷鸣,数万吼声震破浓云,放万道阳光刺向人间。
在大军出征的阵仗前,萧恒的手穿过旒珠,摸了摸萧玠的脸,道:“照顾好自己。”
萧玠抱袖躬身,长揖及地,“我王战无不利。”
大军开拔,天子旗帜向南飘远。萧玠凭墙目送,突然呀了一声:“护膝忘记带了,南方的冬天那么冷。”
杨皇后拍拍他手臂,安抚道:“有太医随行,不会有失。”
萧玠注目军队最首的背影,这么远的距离,看上去几乎像个全盛茁壮的青年人。他喃喃道:“我知道,陛下这次出征是为了我。西琼盘踞一方虎视眈眈,若到我继位变动之际必兴反逆。陛下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他要替我永除后患。”
“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杨皇后道,“殿下如今也为人父母,当晓得这是人之常情,不要为此自责。”
萧玠深吸口气,露出笑容,“殿下放心,我已不是黄口稚子。陛下将后方交给我,我必须让他无后顾之忧。”
杨皇后温柔笑道:“我和兄长都会襄助殿下。”
萧玠转头看她,他父亲有名无实的妻子,这个看破红尘出作女冠、又重新入世成为国母的女人。萧玠也是近些年才明白她要入宫的原因。
她除了报父亲之恩,还有裴玉清的遗志要继承。
裴玉清因涅而不淄而死,她就要污浊再无藏身之所。裴玉清因女身揭破而死,她就要天下才女立满朝堂。
为了裴玉清和她染血的理想,杨观音心甘情愿把自己围困宫墙。
杨观音封后已有六年,这六年里,建朝之初的皇后制度也被逐渐恢复——她可以参与朝政,必要时刻,对军国大事具有一锤定音的权力。在杨观音的推动下,前朝的女官制度已初见成效,土地、教育和经济改革按部就班进行,女人和平民逐渐取得更多的立身之本。杨氏兄妹在前朝后宫为萧恒配合,成为天子的利剑和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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