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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月明星稀。在秦寄帮助下,萧玠重新挖开一座最新的坟墓。
那张草席的丝络一露出黄土,萧玠就动不了了。他膝盖萎缩一样地跪倒在地,探出手,似乎想去摸那草席下的骨肉,但又怕摸到的不再是骨肉。
秦寄说:“不用碰,再挖出一个人的位置,把棺落下去就成。”
萧玠应是,把那个一人之坑挖阔挖深。他力竭之际,陈子元接过手,把坟圹拓扩完成。整个过程默契而安静,黄土溅落大地,响起一个新世界对旧世界的叩门之声。
这个两人之坟扩建完毕,殿中棺材便由八个虎贲军官抬起,驭开月色向这边驶来。这时候,萧玠突然问:“真不把他带回家去吗?”
望着那口棺材,陈子元也沉默了。反而是秦寄说:“就是叫他回家。”
萧玠看着他,他不敢想象,承认这个事实,秦寄需要承担多么残忍的疼痛和压力。他一早就把自己排除在外,像他不属于这个“家”的一部分。为了成全秦灼也是萧玠的“家”,他把自己的家剜了一块补上去。为了秦灼不再形单影只,他把自己变成孤零零一个人。
【……】
秦寄似乎知道他心之所想,说:“我死后要火葬。如果你还活着,把我当风洒掉。”
萧玠说:“那时候我估计早就死了。”
秦寄像没听见,转过头,继续问:“行吗萧玠。”
捆缚棺材的棕绳已经缓缓下放,棺材也落入更接近黄泉的位置。棺木落底,一旁草席也受到震动,轻轻一摇,像伸出手掌。
萧玠眼泪坠落下去,说:“好。”
秦寄抓起一把泥土,挥到棺盖上。
***
奉皇二十五年五月,这场大规模战役以梁军攻占齐国洛城、玉城,俘获北狄少主并封狼居胥为标志,正式落下帷幕。在这场倾国之战里,以“抱香”为首的细作队伍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使大梁在被动状态,以伤亡两万将士为代价,折损齐军四万人、北狄各部族五万人,换取了其后长达两个帝王纪元的和平。期间,无数新秀绽放光彩,如沅州刺史姚文犀、赞州司马柳元熙、骠骑将军苏有让、安州都尉薛敢先,一应成为萧玠政权队伍的中坚力量。
而五月之前,在东宫卫的铜墙之内,还有一层虎贲军铸成的铁壁。战事胶着之际,齐国发动细作,进行数次刺杀活动,皆在秦寄利剑下粉身碎骨。二人短暂恢复同床共枕状态,这时候虎头扳指已经戴在秦寄之手,证明他是无可非议的南秦之主。
对于他们这段特殊时期的战备关系,除二人同进出起卧,梁史秦书还留下一条特殊记录:萧玠以监国太子身份临朝之际,秦寄不去剑履登殿立其后,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这样旁若无人的倚重与偏信为历代诸侯王所不能及,也为秦寄之后的加封埋下伏笔。
大军凯旋,也到了昭告萧恒死讯的时候。尘埃落定的前夕,萧玠最后一次居住东宫,这座承载他二十五年生命与悲欢的宫室,即将成为落锁的潜邸。
秦寄问:“用收拾箱笼吗?”
萧玠摇头,“甘露殿有一套我的东西。”
但他还是走到书架旁翻找些什么,不一会,他捧着一盏走马灯和一座神主走出来,说:“带着这两个就成。”
秦寄未置一词,接过那盏灯。
他始终抱有某种怨恨,这种恨意永远不会因萧恒的死亡止息。他想他或许有朝一日会理解萧恒,但永远不会谅解萧恒。不会谅解一盏从没在他生命中闪烁过的走马灯笼。
萧玠跨出门槛时,他顺理成章地把萧玠接在手里。
秦寄嘱咐:“起驾吧。”
瑞官锁上了东宫殿门。
***
按照萧玠质疑,甘露殿的陈设未有更换,一切保留萧恒生活的原貌。那萧玠居住的,就是他父辈爱情的遗址。
萧玠把郑绥神主安置在秦灼遗留的神龛里,仍取降真香作为供奉。等他收拾好这些,明日穿着的衮服已经送达。他见熏笼已经搬进来,秦寄正把衮服挂至上方,把每条褶皱都抖开。这些时日,萧玠贴身之物他都要一一经手。
秦寄收拾毕站起,见萧玠正看着他,便道:“你去沐浴熏香吧。明早要动身去太庙。早收拾,早歇息。”
萧玠问:“你去吗?”
秦寄没有表示。
【……】
秦寄放下他的头发,在枕上打开,发现是两样东西。
一张文书,和一方印玺。
秦寄问:“一件?”
萧玠道:“我知道你和我一样,不想锁在深宫里。你说你想做刺客,其实是想做一个探丸借客的游侠骑士。如果你想离开,我会任命华阳接手南秦,你可以自由自在,想去哪里去哪里,想做什么事做什么事。你拿着这张文书,能通达大梁任何角落不受阻拦。如果你想留下,留在光明台做新的君主,这块秦大君印,就是我的任命。”
【……】
***
奉皇二十五年五月初五,承载新帝萧玠的大辂车在秦寄驱驰下驶出承天门。
在萧恒多年努力下,百姓面对仪仗匍匐跪地的旧习已经被振臂欢呼取代,而这润物无声之人已如春雨般回归大地。车驾在禁军护卫下出现在民众视野时,长安城顿时成为一片悲喜交集的海洋。人们在新君庄重的脸上看到酷似先帝的笑容,一时间又泣涕如雨。
这是大梁建朝史上绝无仅有的国丧,新君没有下达任何禁止性命令,但这一天之外,大梁百姓不约而同地为先帝坚守了一年孝期,一切声色娱乐销声匿迹。
这一天是一整年中唯一喜庆热闹的日子,人们在悲痛中送走先帝,迎来下一位有口皆碑的新君。
新君萧玠的登基仪式一改人们对他的文弱印象,极具军容之礼。凯旋的军队作为功臣随驾太庙,使典礼更像一次军事演练。这是鼓舞人心宣扬国力的一种方式。萧玠极其高调地宣布胜利,其实是为了迎接和平。真正的和平诞生在剑刃之上。
而大梁的剑刃,此时此刻握在一个诸侯手里。
诸侯王秦寄在祭坛下勒马停车,他钻出帘帐,伸出左臂。
一只手搭在他臂弯。
萧玠扶着他的手臂却车出现。
一时间,百官下拜,士卒下拜,云气朝阳齐下拜。
而秦寄没有下拜,他由着萧玠借力,以一种骨肉相生的姿态和萧玠并肩往坛上走去。
接下来,他代替礼官,宣布祭告旨意和即位诏书,将皇帝玺绶交付萧玠手上。
这里出现一段史书缺记的空白。新君受印后,似乎在旒珠碰撞声中问了一个问题。
他问秦寄:“你想好了吗?”
“做你想做的事。”秦寄说,“我会替你镇守南疆。”
接着他向萧玠撩袍跪倒,发出萧玠继位后的第一道呼声。
秦寄道:“陛下万岁。”
萧玠将他搀扶起来:“秦君千秋无期。”
钟鼓长鸣时,旌旗发出猎猎响声。龙旗虎旗并肩而立,还是二十五年前明山封禅的光景。
人生有穷。
史笔无尽。
*
接下来的故事万众皆知了。
萧玠登基,改元大同,尊奉杨氏为太后,拔擢以崔鲲、姚文犀为首的新锐成员,继续推行自奉皇纪元以来的变法,完成了著名的“昭明新治”。至大同十五年,大梁出现武帝统治后的又一个盛世,取其年号,史称“大同盛世”。
大同十五年是几乎能和高皇帝建朝比肩的时代之年。这一年正月初五,萧玠召集大问对,借采风官所集的一个话本故事(据考证,当为萧玠密召文士编撰),以畅言无罪的形式,向民间展示一个如同梦幻的、仍带青涩的“无君之国”的构想。于是,萧玠成为梁史记载中第一位提出废皇帝制的君主。
但我们知道,真正的先驱是萧恒。
对萧恒的评价,部分史学家更倾向于“中兴之主”身份,其功绩与开创盛世的萧玠相较似乎略逊一筹。景帝对奉皇之治所作的“民治之根柢,大同之奠基”这一评语,也常被视作对先祖的吹捧。直到近年完成奉皇年间新法公文残片的出土与修复工作,梁中晚期自上而下的变革史才做出重大修正。我们必须承认,这位毁誉参半、给人以温和阴鸷两种割裂印象的男人,才是开辟新天的英雄,皇帝自杀的先锋。
也是在大同十五年,萧玠于其千秋节召开宫宴,立诏禅位,其女郑旭章奉诏登基。这是第一次官方认同女帝掌权的合法性,皇位继承制度终于在变革大势之下被逐渐撬动,并在郑旭章之后结束“家天下”传承。四世之后,大梁的帝制统治彻底终结。
但极具戏剧意味的是,最后一名梁君哀帝并非自愿退位,他希望继续做万人之上的封建君主,甚至违逆先祖意愿,为自萧恒起拒绝谥号的皇帝加谥,更上庙号,昭帝太宗、明帝文宗、景帝庄宗之称由此而来。为撰史便宜,史官叙写诸帝生平,多引此称号。
然而,由于自萧恒而始的逐项制度已极度完善,君权已被分割,社会三六九等完全打破,阶级流动加快,工农商士已具备举足轻重的社会影响力。周春七年农历正月十五日,哀帝不得不下诏退位。在萧玠身后的第一百个生日,距萧恒辞世已有整整一百二十年。
而离开皇帝身份后的萧玠呢?那个故事的核心,也曾是某人的无上珍宝,双亲的掌上明珠。他剥离世俗定义后、单单作为一个人的生命又是如何呢?
我们从史书和时人笔记的碎片中可以读到,萧玠退位后,住到李文正公曾经的院落里。大伙不称他“上皇”,而是按照他少年唤作“郎君”的民间习俗,呼他做“阿郎”。这一点,和当年称呼萧恒为“六哥”一样。
了解故事内情的你我皆知,萧恒之死应当对萧玠打击深重。但在萧恒离世后,萧玠的确在好好生活。他依旧喜好香事,学习厨艺和医术,飞白书也有所精进。他没有再捡琵琶,但学习了其他的管弦乐器,并写作了著名的《玉府新韵》,成为一名杰出的宫廷音乐家。在繁冗政务和丰富多彩的业余爱好外,他还开始种地。
甘露殿前的一畦菜地由他接手,据景帝回忆,萧玠常给她做一种裹面粉的蒸菜,应当是中药里的王不留行,正是萧玠自己所种。等到景帝继位,成功种出寒瓜,也是这畦菜地所出的第一种水果。皇位未能代代不息,但土地却生机勃勃地传承下去,直到皇帝制废除、甚至直到当代,我们还能从宫苑遗址的“梁君亩”指示牌下看到几片嫩绿的新芽。
等萧玠退位,除回京住在小院,他大部分时间全用去周游天下。根据各州地方志记载,他所去之处不仅是山水佳丽之地,更有偏僻艰苦之处。这或许出于对萧恒的追蹈,萧玠的部分行程和萧恒多年的出行路线非常吻合。他要好好看看这世界,他要沿着他父亲的脚步把这世界丈量一遍。他来自无间炼狱的父亲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而从无□□天下降的萧玠,居然也能割肉散布自毁金身,去做大千世界最普通的行脚僧。
萧玠去世后,景帝曾对大内官瑞官追思先考,也被宫人记录下来。其中有一句话很受关注,大意是:我的父亲一生都在同自己和解。
这是句实话,也是句苦话。从萧玠晚期对佛教的沉醉可以看出,他始终无法彻底超脱。但从各类文献对他晚期生活的记录来看,他至少和解了绝大部分。到最后,多年长生的苦痛带给他的居然有些与天奋斗其乐无穷的味道。甚至连他的死亡都无法用驾崩表述,它具有强烈的圆寂性质,但又不是圆寂。而那位贯穿故事首尾的和尚弘斋,似乎是萧玠生命的最后一位过客。
史笔出于尊重其愿或景帝勒令的缘故,第一次记帝王死曰“卒”。于是,萧玠作为一个普通人,卒于他纪年结束后的第五年,也是他出生后第四十五个年头。
据旭章回忆,那天就是平平常常的一天,没有百官哀哭,没有天下缟素。不是梁明帝山陵崩,而是一个叫萧玠的阿郎去和家人团聚了。
只是世间消失了一个生灵。
天边多了一颗星。
第188章 终章
作这篇论文的时候,我决计不敢想象它会引发此等反响。虽然我的老师弘斋说,这是源于大众对宫闱秘辛而非学术问题的热情,但能唤起更多朋友对梁王朝历史的兴趣,多少也是一桩善事。
也是出于这种心态,我答应了宗教文化出版社的再版邀请。但在此,我必须向读者诸君开诚布公,今日之我认为,昨日之我所作的研究,有诸多不根之论。随着大梁宫及白龙山遗址考古工作的逐步推进,一些证实南秦血祭的器具被出土,同样,一些涉及中梁时期骨祭问题的观点也应当被更正。譬如梁昭帝是否动用骨祭的问题,应该根据最新出土文献与文物,进行更审慎的考量。
本文见刊后,不少读者朋友对我的家族故事很感兴趣。我再次翻阅家谱,发现了一个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我的两位小老祖宗一生未婚,皆无子息(那桩震惊古今的冥婚事件,因不具备夫妻事实,暂时被我刨除在外),我们这一支属于过继。也就是说,我上父上耶的血脉在一代之后便已结束。这样一个男人杜撰的子宫,衍生出一个庞大的杜撰家族,一度让我无法解剖真实与虚构相生的肌理。鉴于此,在对家族历史重新追溯的同时,我暂且在称呼上做出修正。
这篇论文虽有所局限,但对我个人而言,并非毫无价值。在研究梁中晚期骨祭文化时,我对我曾经的那位小老祖宗萧玠的生平产生浓厚的兴趣。我曾试图研究他的墓葬,以观察是否带有骨祭痕迹(作为梁昭帝后唯一持“有神论”的执政者,萧玠有更大的可能进行骨祭)。但萧玠的坟墓是一个历史之谜。
近年,白龙山遗址的考古工作再次开展,以文物保护为主,并不进行发掘。但经技术手段判断,唯一一座未存碑记的墓坑并非前次勘探所谓的单人骨坑,而是一个人骨棺椁合葬墓穴,所埋不太可能是萧玠骨殖。
这使我对萧玠的晚期状态更为好奇,并准备以此为出发点构思博士论文。在大量材料搜集后,我发现,在萧玠生命末期,出现了两个关键词。
一个是“树”。确切说,是“树梦”或“树的生命”。这个词语的指示物未见史记,却在萧玠个人的篆体手记中频繁出现。这与另一个关键词,跟我导师法号相同的梁代和尚“弘斋”密不可分。
我在本书初版的后记中,曾提到萧玠于奉皇二十一年娘娘庙与弘斋论经的故事。萧玠讲述了四个树梦,串联起其父萧恒的前半生历程,这四种树木分别是桑树、松树、植根断树的水稻苗、梅树,这也是我对“萧玠与树”命题探究的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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