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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真有这么好的情事吗?这么好的情事,真的是人间能有吗?
秦灼有时候会这么想,但天一亮从萧恒怀中醒来,一切烟雾般的思绪都被太阳晒得烟消云散。
再过五年,萧玠成为监国太子,秦寄在南秦也足以独当一面。萧玠的感情似乎有了落定也似乎没有。因为他和郑绥领养了一个女儿,因为嘉国公倒台后,他搬去和虞闻道同住了一段时间,也因为他有一天一反常态骑马闯出宫去,后来秦灼才知道,秦寄似乎给他下达了某种最后通牒。
这本是值得大动肝火的事,但那个冬天,萧恒病倒了。
这是奉皇七年后,萧恒第一次重病。朝野人心惶惶,似乎即将面临一场天塌地陷的大灾厄。秦灼帮萧玠打理好前朝的一切,回到空荡荡的甘露殿,面对那个几乎没有一丝生气的男人,突然感觉很害怕。
他是孩子们依靠的父亲、臣民们依靠的主君,可萧恒一倒下,他又能依靠谁呢?
他把十指用连理枝的方式插进萧恒指缝,像攥住的不是萧恒的手而是他生命的根柢一样。当他眼泪洒在萧恒脸上时,萧恒如饮甘露,终于睁开双眼。
那个夜晚,萧恒和他的谈话方式更像一种托孤。
萧恒极其平静地说:“少卿,我们都知道,我已经是赚了年头。孩子们要托付你了。”
他抚摸秦灼的脸,说:“我害了你这辈子啊。”
秦灼扬起手掌,极轻极轻地拍在他脸上。他说:“萧重光,我不信来生之事了,你这辈子欠我的,这辈子给我补上。不然我下辈子也不放过你,你听见没有?”
面对这样语意矛盾的话,萧恒只是报之一笑。他抬起一条手臂,抱住秦灼俯在自己身上的肩膀。
萧恒说:“好,下辈子也不放。”
***
出乎意料,临近岁暮,萧恒精神焕发起来,全无垂危之态,甚至能够正常打理朝政。秦灼对此早有预感,也很平静。他等待萧恒对他作出要求,他预备见招拆招。
因为萧玠和秦寄的别扭关系,这个除夕夜,只他们两个叠纸花。
萧恒的手很巧,叠出的纸花如同怒放。等把一篮子蜡纸叠尽,他对秦灼说:“明天放完这些,陪我去白龙山走走吧。”
秦灼回握他的手,应:“好。”
第二日,两人把灯放入河中,然后像一对寻常的民间眷侣一样,手挽手走在街上。等天色昏暗,已经飘起零星的雪花,只是美,并不冷。二人登上山时,雪粒在道路和松枝上闪烁晶光,像无数浓缩的碎月亮。
萧恒说:“你还记得吗,这是咱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秦灼笑:“怎么不记得,还有那个和尚。”
两个人都笑起来。秦灼问:“陪你来了,再干什么?”
萧恒说:“我去取样东西。”
他走进娘娘庙,取出一把铁锹,在一片松树地旁开始动土。
秦灼站在一旁,看他挖出一个深坑,足够一个成人身量。
等这个深坑挖完,萧恒把铁锹放在一旁,跳到坑里,仰面躺了进去。
秦灼心中突地一跳,忙道:“你干什么?赶紧上来,多脏。”
萧恒枕着手臂,说:“我想好了,我不去阳陵,就在这里。”
秦灼晓得他认真,也没有骂他不知讳死,反而一起跳下来,正好被萧恒接在怀里。两个人只能紧紧拥抱,秦灼才不至于挨到这个墓圹壁上。
秦灼怨怪道:“怎么只够你一个人大小的,我呢?”
头顶,传来萧恒一道叹息,他的声音几乎弥散在月光里:“少卿,你记不记得,你潮州的一个生辰,我送给你一只香囊?”
秦灼笑:“长命百岁。”
萧恒问:“那只香囊呢?”
秦灼笑道:“我一直贴身带着呢。”
他说着往怀里一探,却摸了个空。那一瞬的感觉,像遗失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物证。
这时候,萧恒把手伸到自己心口,取出那只长命百岁的香囊。
秦灼松口气,把香囊夺过来打开,将丝绳绾束的两股结发拿出来,道:“你吓死我了,又拿我的东西。瞧瞧,人证物证俱在呢。”
萧恒仍看着他,“你还记得,我们是什么时候结的发吗?”
秦灼笑着扭他的脸:“你今天糊涂了?结发合卺,当然是玉升三年,和你正经睡一床的那个晚上。”
萧恒点点头,说:“是,玉升三年。”
然后,他的目光两粒钉子一样从秦灼脸上拔出来,楔在秦灼指间。
秦灼随他看过去,眼睛落在那束头发上。
月光下,两股结发交错,青丝之中,夹杂华发。
萧恒问:“少卿,玉升三年,我们就白了头发吗?”
整个世界的某处传来一道极其细微的碎裂之声,像镜花水月被打破的声音。秦灼从他手中接过那束头发,像捻住一根血淋淋的倒刺。
他冷静道:“我知道这是假的。”
而后,他抬头注视萧恒,道:“萧重光,我不走了。”
萧恒手臂仍虚虚搭在他身上,不是挽留,只是提防他坠下去。
萧恒叹息:“你总这样说。”
秦灼道:“这次是真的。”
见萧恒不语,秦灼一鼓作气,追问道:“你不盼我留下来陪你吗?你又要和当年一样再推开我一次吗?你……不想我吗?”
“少卿。”萧恒语气有些怅惘,“我死了。”
“我知道。”秦灼说,“但,你不想我吗?”
……
这句轻叹如同霹雳,将秦寄从梦中炸醒过来。
他浑身一个哆嗦,发现自己正躺在秦灼刚刚坐的蒲团上。
秦灼呢?
他匆忙跑到庙外,在一片冰雪世界里,找到秦灼的身影。
秦灼站在那处松树地边,不知对那座新坟看了多久。
秦寄背后有些发毛,忙去拉他的手,道:“阿耶,去睡一会吧。”
秦灼回首,他的脸颊在月光下闪烁一种别于尘世的圣洁。秦灼看向他的手腕,笑了笑,说:“把你的铜钱解给我。”
秦寄心中有些惴惴,还是把腕上一串六枚铜钱解给他。
秦灼接过,像插一把钥匙一样,将铜钱放置在坟丘上。
接着,秦寄听到他如同祷告的声音,其声所至之处,无物不战栗。
秦灼诵道:“君既为侬死,独活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
突然间地动山摇。
那座黄土坟头,在月光之下,訇然中开。
秦寄不可思议,快步赶到边上下望,见墓坑里躺有一具白骨,左肋处陈放一个物什。
肌肤已坏,而香囊仍在。
秦灼蹲下身,探手将香囊捞出来,从中取出两股红绳结系的头发。乌黑如漆,显然是从少年人头上裁取。
结发被取出的瞬间,从秦灼指间绽放出无数光芒,比月光还要广袤柔和,一丝不落的全部倾入眼前墓圹。
秦寄看到一幅奇异景象。
墓圹之中,白骨生肉。那架骨骼在光芒之中复原成一个青年形象。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嘴唇又薄又利,似乎很薄情。但他双目注视之处,分明是一往情深的样子。他浑身散发出秦寄无法仇恨的气质,当他向秦灼伸出手时,秦灼像中了一个还年却老的仙术。
他转头,向秦寄绽开一个青春正盛的笑容。
然后他握住萧恒的手,跳入墓圹之中。
……
劈做两半的坟土合拢时,秦寄两腿一蹬翻坐起来。
还是在秦灼刚刚坐着的蒲团上,身边还是空无一人。
他当即跑出庙外,一径奔到那座新坟前。
光明铜钱还挂在在手腕上,坟墓没有任何被毁坏的迹象。
秦寄一口气还没松,紧接着又吊起来。
他听到静夜之中,传来哭声。
秦寄想奔跑,但腿如铅注,只能一脚一个雪坑地往声源处赶去。他穿过三门四堂,走进禅房,看到一群虎贲将领跪在一张矮榻前。榻上,秦灼宛如熟睡。
秦寄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等确认眼前景象没有被疼痛惊散,他才慢慢走上前去,跪在地上。
……
不管对时人还是史学家来说,秦灼之死都是一桩未解奇事。据记载,秦灼虽常年病痛缠身,却不至于致命。且从南秦王室生卒年和疾病情况来看,基本排除心源性病发的可能。与梦中猝死相较,秦灼的离世更像一场自然死亡。
既然医学角度难以解释,历代解读便跑到怪力乱神上去,甚至当代一篇分析梁秦骨血祭祀的论文,在写作初期,还把这件事和梁代骨祭结合起来。证据是白龙山的初次考古工作成果之一:娘娘庙前古松林处,曾发掘出一具人骨。
根据放射性碳素断代并校正得出数据,这个骨坑年代为梁王朝中晚期,限定在梁昭帝梁明帝政权交替时期,与秦明公卒年极为接近。坑中无棺无椁,不符合当时的贵族墓葬习俗,但坑中出土的香囊残片经过考证和文献对比,当为秦明公的佩戴品之一。
结合上述材料,论文作者将该人骨坑视作一种厌胜,认为这具人骨和香囊正是用以诅咒秦公的祭品。根据文化心理学分析,在特定的社会环境下,某种“巫术”如果取得社会群体认同,有很大概率会在人身上生效。秦公的死亡,或许正是这种社会心理发生作用的力证。
但这番推导因无直接证据,又有因果倒置的嫌疑,被其导师驳回不用。该项考古工作因涉嫌破坏文物,不久就被叫停(据后续勘探,该骨坑并非单人坑,即该项作业很可能会对坑址全貌造成损坏)。其作业范围,在白龙山佛学院建立之前,基本修复完成。
但的确,梁史曾为秦灼死因保留一些鬼神痕迹。奉皇七年,秦灼离开长安之际,曾指天立誓,言“但复返焉,立死不归”。他的结局或许是冥冥之中的一种应验。一句怒火中烧的怨言,在二十年前就为他挖好了坟墓。
但他居然在二十年后真的赴约而来,这不恰恰说明,长安对他的意义,不只是怒火和怨恨吗?
这片伤心之地,这座欲望之城,它被历史认定成萧恒用来押解秦灼的一块枷锁。
直到未来某天,白龙山遗址能发掘出他们保存完整的赤金般的爱情。
一切在此止息。
也永世绵延不已。
***
奉皇二十五年,农历正月二十七日夜,南秦大公秦灼薨于白龙山,享年四十八岁。
第187章
萧玠赶到白龙山时,风雪已静。
庭间,虎贲军龙武卫甲胄披白,如同服素。他们分列两侧,在抱拳行礼之际为萧玠让开一条直达前殿的路。
前殿,庙门洞开,露出秦寄跪地的背影。他前方,陈设一口桐木棺材。
萧玠身形一滞,两腿犹如陷泥,吃力地走上前,看了那棺材好一阵,才从秦寄身边缓缓跪下来。
也许是早前经历过秦灼假死的撕心裂肺,现在萧玠平静得可怕。他跪了一会后,才开口:“他走的时候,还好吗?”
秦寄道:“睡梦之中,很安详。”
他又问萧玠:“你那边怎么样?”
萧玠道:“在‘抱香’协助下,对齐战役十分顺利。西北战场传来捷报,西夔营已经攻破齐国洛城,正向玉城进发。北方战场仍在胶着,但火炮甲营已经抵达,不日乙营的机动部队也会前去支援。陆上战场整体在掌握之中。”
秦寄道:“东南战场局面顺利。”
萧玠点头,“我知道,我看到了阿耶的战报。”
他抬手抚摸棺材,嘴角终于搐动一下:“他为我操了一辈子的心。”
秦寄道:“你们中原有句话,养儿一百岁。”
萧玠没说话,将额头抵在棺材上,抱着那一截冰冷的死木,像抱一个总能给他依靠的肩膀。
很长时间内,秦寄也没有开口。直到萧玠身体的颤抖平息下来,秦寄才问:“接下来,你想怎么办?”
萧玠道:“如今士气正盛,大军已经全面反攻。东南战局稳定,西北和北方军队不会止步疆内。西北战场按照陛下从前的规划,务必攻克两个齐国重镇,‘抱香’也会继续在内协助。至于北边,我已经下达令旨,以封狼居胥为务,要在北狄的圣山圣坛祭祀大梁将士英灵。”
秦寄听完,问了一个致命的问题:“萧恒呢?”
萧玠浑身哆嗦一下。他连搓两把脸,深吸口气,道:“战局瞬息万变,陛下的事不能暴露。等全面胜利之后,我会昭告天下,继位登基。”
秦寄点点头,说:“我要一道手谕。你登基之前,我会带一支虎贲驻扎京城。”
萧玠当即道:“阿寄,我不能让两任诸侯王都做我的先锋。”
“能替你打仗的有的是。”秦寄说,“但这段时间,你需要一个人守门。”
萧玠犹蹙眉,“可南秦那边……”
“有姑姑,我站得住。”秦寄道,“萧玠,致胜之际,别让他们功亏一篑。”
萧玠犹不赞同:“你的右手……”
秦寄打断:“守你一个人,我用不着两条手臂。”
萧玠握着他那条右臂,像握一截死去的蛇尸。眼泪坠落在秦寄手面时,他渐渐弯腰伏在那条臂膀上,低低哭起来。
先是喘息,再是哽咽,最后,他终于痛彻心扉地哭喊道:“阿寄,阿寄,我是孤儿了,我是孤儿了!”
秦寄用左臂将他揽在怀里,整个人也像屏障一样罩在他身上。这是萧玠小时候,秦灼和萧恒经常拥抱他的姿势。
秦寄把脸抵在萧玠脸侧,身体被怀中人带的一同颤动。他感觉有热流从脸上滚过,不知是他的泪水还是萧玠的泪水。
两人抱作一团时,他像对萧玠起誓,但其实只是一种陈述。
他说萧玠,你永远都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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