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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玠将香囊放在案上,“那你就这么给我。”
虞闻道也笑:“借花献佛嘛。”
萧玠皱了皱脸,“你把我当娘子哄呢。”
虞闻道揶揄:“岂敢,我拿你当娘娘哄。”
他这样你呀我呀,又将萧玠比女孩儿,我本以为萧玠要生气,不料他只是沉沉叫一句:“三哥。”
虞闻道不以为忤,也半是玩笑地告罪:“臣僭越,殿下别生气。殿下若生气,臣就不敢在跟前碍眼了。”
他这样笑闹几句,萧玠方才的沉郁也就烟消云散,我瞧他笑,发觉这笑意竟是流自眼底。
我先前讶然,郑绥离开不过数月,虞闻道便顺势而起,这样轻易迅捷地占据了萧玠身边最亲密的位置。今日见了,心里反倒明白几分。
萧玠并没有生出独立的感情,得靠爱人和被爱才能维系生命。从他待我的态度便能看出,他这些年常依赖人,和皇帝闹了矛盾,他能够依靠的只有郑绥而已。他藤萝一样攀附在郑绥身上汲取情感和力量。我想这也是他对郑绥的感情有所过界的原因。他要爱,他需要源源不断的爱来支撑他苟延残喘。当朋友之爱达到极致,他只能贪得无厌地索求更丰沛紧密的感情。
如今他推郑绥离开,是从心口挖了个洞。他太需要别的什么来填这个窟窿。
虞闻道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他和萧玠从前遇见的所有人都不同。他不端庄,不死板,性格活泼,浑身闪烁着旺盛的生命力。更要紧的是,他并不死守君臣界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会跟萧玠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会逗他,像朋友一样打趣起哄。与其说把萧玠当东宫,虞闻道更像把他当作住在东宫的“人”。
这样一个人,哪怕你知道他的接近不可能全无目的,但在他没有明确表露异心之前,你无法拒绝。
虞闻道吃了一碗绿豆饮,见萧玠手边放一枚宫扇,便拾起来打,他往萧玠那边靠,如此一来两厢都得了凉快。萧玠一般不会叫旁人代劳这些,这一会也没有制止。
不多时,外头又响起鼓声,编钟也敲起来。我瞧见皇帝从高台上站起,便知道到了他开箭的时候。
皇帝只有在这种大场合才会穿礼服,他从大内官手中接过彫弓,不带扳指,赤手将弦引至满彀。我有些惊讶,以皇帝如今衰病的身体,居然还有如此的惊人之力,很难想象他全盛的青壮之年是怎样的神武天成。
皇帝拇指一松,我们听到一股极其尖锐的利箭破空之声,飞箭裂风的声音如同裂帛,在空中撕开一条又高又远的无形轨道。就是这一瞬,原本在我身前肃然起立的萧玠突然浑身一弹,在他不管不顾地奔上场前,我听见他撕心裂肺的叫声:“有刺客,保卫陛下,保卫陛下!!”
他先于我们任何一个人听到第二支箭射出的声音,在皇帝的箭脱离弓弦之时,在他对面的不远处,一支飞箭几乎以相同的高度相同的轨迹向他射来。你的箭镞擦过我的箭羽,我的箭杆跃过你的箭身,在空中火花迸溅,如同仇敌见面,冤家路窄。
一声短促的鸣叫响起,皇帝之箭射落天边大雁的同时,第二支箭越过仪仗和云层,以万军之中取君人头的气势,啪地射碎皇帝面前的酒盏。
龙武卫拔剑而出,场上乱作一团时,萧玠已快步冲上高台,抢先挡在皇帝面前。皇帝没有展现出分毫慌乱,我看到他按了按萧玠的肩膀,将他拉到自己身边。他放下弓,望向那支飞箭射来的方向。
我相信萧玠惊讶于他的父亲全无震怒,直到他跟随皇帝的目光一起看去——
他会看到一匹高头骏马,肌肉健美,皮毛乌黑油亮。引人注目的是,这匹黑马没有上络头、鞍鞯,甚至没有缰绳和马镫。马背之上,跨坐一个不到十岁的男孩。
没人会觉得这个年纪的孩子有任何攻击性。
如果他没有骑这样一匹马,并冲皇帝放下弓箭的话。
第36章
面对这样堪称行刺的变故,皇帝下达的命令却是“不得无礼”。
突然之间,人群大哗,马蹄声传来——不是马匹,是骑阵,是数十骏马数百马蹄传来的整齐踏步之声。
这一刻,萧玠的听觉被兀然放大:龙武还刀回鞘的摩擦声、铠甲碰撞声、列队两侧的哗啦让道声,朝臣喁喁声,父亲逐渐急促的呼吸声,马队骑阵踏步之声,每一步都像踏在萧玠身上。
此刻,天边,光亮骤暗,突然阴沉,一片彤云刮过——
是一群赤色旗帜。
它们宛如一队朱红大鸟,羽翼拍打,颉之颃之。萧玠知道,只有一类南方候鸟会发出这样的振翅之声。它在暖春筑巢北国,生儿育女,又在深秋泣血而去。萧玠瞪大眼睛,终于在接近云端处,看清那鸟翅的伤疤,旗帜的图腾。
一瞬间,他热泪滚滚,冷汗淋淋。他感觉萧恒握紧他潮湿的掌心,他不知道萧恒此举是意图安抚还是寻求支撑。在他父子二人的带领下,在场臣工全部起立,眼看那个立马在前的男孩身后,涌出一支军容整肃的骑兵。
每个人都身材高大,披戴铠甲,太阳下甲胄如同铜镜,绽放强光。每匹马都肌肉健美,皮毛黑亮,身上装饰香鞍宝镫,尾巴如同飚飞的闪电。先于这一切,所有人在他们额头之上,看到一条大红抹额。他们气势汹汹,黑云压城,在距男孩不足一丈的位置齐刷刷地住步。
雀静之际,空中一声脆响。
是敲打马腹时,靴子上的装饰碰撞马镫的声音。
紧接着,一匹枣红骏马迈步上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马背之上。
那是个穿红罗衣裙、戴青铜面具的女人。剑拔弩张之际,她没有行礼,在男孩身前停住,颇为倨傲地立马当先。一片死寂中,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她清晰有力的声音:
“南秦政君秦温吉,见过梁皇帝。”
***
奉皇十六年五月,温吉政君观礼夏苗,成为梁秦关系转折的重要节点。秦灼在以她的名字命名王城后,又给予她前所未有的权柄,让她成为南秦的摄政王和半个话事人。她的态度,就代表了秦公的旨意。
如今,她的座位设在萧恒左手首位,足以彰显天子的看重。
射在天子面前的羽箭被拔下,在案上留下一个一寸深的小坑。对此,萧恒没有任何责问之意。他吩咐人收到一旁,并看向这支凶器的主人,那个冷静的男孩。
那孩子从秦温吉身边落座,双手撑膝,腰背挺直。自出场至今,他始终未发一言,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眼神却极其冰冷。
同样地,他也在看萧恒。
四目相对的一瞬,他眼底的冷箭飞射,箭镞燃烧着熊熊的仇恨之火。如果说目光能够化作实形,那仅此一眼,萧恒就会立时毙命。
世上绝不会有这样的痛恨,毫不相干,却食肉寝皮。
那只有一个答案。
这个男孩,和自己渊源颇深。
萧恒在观察凶手,夏秋声却看向那支羽箭,起身对秦温吉拱手,道:“政君驾至,臣等不胜欣喜。只是臣孤陋寡闻,不知政君这向天一箭依循的什么礼数,故向政君请教。”
秦温吉吃了口酒,说:“我儿子华阳头一次面见梁皇帝,喜不自胜,想给天子献个礼物。”
夏秋声问:“难道箭指天子,就是侯爷的礼物?”
“雁。”秦华阳惜字如金。
他缓缓吃一口酒,放下杯子时,盯着萧恒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可惜,没中。”
秦温吉嗤道:“有什么好说嘴的。下次中了,再献不迟。”
夏秋声脸色不太好,但他晓得内情,更顾及萧玠,没有追问。他们说话间,萧恒仍在打量秦华阳,道:“我记得阿玠比华阳要大四岁。”
秦温吉皮笑肉不笑,“梁皇帝好记性,今年十二岁。”
萧恒道:“十二岁的男孩子,也到了长个头的年纪。”
秦温吉瞧瞧秦华阳,“他不像太子听话,叫他喝牛乳十次有八次不喝,蹿得不猛。强在身体好,没灾没病。”
话一落,萧玠睫毛颤了颤,垂下了脸。
“阿玠。”萧恒摸了摸他的手背,将秋童捧来的酒壶放到他面前,“政君也是你的长辈,远到而来,你去敬杯酒吧。”
萧玠垂首应是,提起酒壶向秦温吉走去。
太子给诸侯献酒,这是前所未有之事。而秦温吉受他这杯酒,居然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萧玠从她面前站定,过了一会,那只素手才将酒杯放在他面前。他不敢看她,酒液倾出时整只手都在哆嗦。泼出的酒滴是无数打碎的小镜子,映照着秦温吉秦华阳和本该姓秦的萧玠的脸。
终于,他躬身将那杯酒捧到秦温吉面前,说:“我能起死回生,幸赖郑翁妙手回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先以此酒,谢过南秦仗义援手。”
秦温吉看着萧玠,接过酒杯,迅速吃掉酒水。
秦温吉放下酒杯。
萧玠后退一步,向她捧衣跪倒。
群臣一阵哗然,而天子看着这一幕,没有丝毫阻拦之意。
这一刻,萧玠终于敢直视她的眼睛,那双和秦灼如出一辙的眼睛。他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然泪流满面。
整整九年,他终于能有一个机会,可以正大光明地提起那段隐秘,那个人。
“郑先生北上是受秦公所托,我这条命是秦公给的。本该当面跪谢,只惜山遥路远。请政君相代,受我一拜。愿秦公寿如南山,茂如松柏,年年岁岁,无病……无忧。”
他额头砰一声撞在地上。
所有人都察觉到太子的失态,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口询问。不多时,秦温吉从席间站起,俯身要扶他起来。
她的手触到萧玠臂弯的一瞬间,萧玠颤抖得更加厉害。他没有顺势起身,而是紧紧握住秦温吉的手。仅是这样的肌肤相触,就胜过万语千言。秦温吉听到他压抑的哽咽,感受到他的眼泪掉落在自己手背,滚烫的,像蜡炬的眼泪,又迅速冷去,像滴死掉的血。
秦温吉没有讲话,只是握住他的手,紧紧握住,这样扶他起来,亲手将他携到萧恒身边。
看萧玠坐下后,她问萧恒:“太子在吃哪些药?”
萧恒答道:“从前的药停了,现在叫他吃长青散。”
听见这个名字,秦温吉眉头一跳,她脸上闪逝一缕不可置信的神色,下一刻已变幻成了然于胸的神色。她没有多说,从袖中取出一封药方交给萧恒,道:“也叫他吃上这个药。长青散再厉害,到底会亏空底子。”
萧恒便接过,道谢。
秦温吉说:“还有几件东西,也请太子收下。”
她从一旁托盘里取过一本经书,两匹经幡,递到萧恒面前。
“得知太子病情后,家兄割血祝神逾三月,期间用血抄了一本《明王》,并灵妃本生经幡两幅。我今天带来,望梁皇帝收下。”
她说是为太子,眼睛却盯着萧恒。
片刻后,萧恒双手捧过,除了秦温吉,无人得知他的手是否颤抖。他默然片刻,哑声道:“孩子已经转好了,叫他宽心,好好保重。”
再次见到萧恒,秦温吉心中居然生出一股奇异的感情。这个和她哥哥纠缠不清的男人,祸害他、捆缚他,又为了保全他而抛弃他。直到他抛弃秦灼的那一刻,她才真的有点相信,他的爱。
她和萧恒这辈子只有一次正式交谈,都是为了保护秦灼。他们各自押上不同的筹码,最后,都要伤害秦灼。多么好笑,他们对秦灼的爱,到头来注定是伤害。不同的是,萧恒认识到伤害便忍痛相割,她哪怕认识到伤害,依旧有恃无恐。
这个距离,秦温吉清楚地看到萧恒的眼纹和白发,哪怕隔着礼服,她也察觉得到,他肌肉萎缩,后背佝偻。就像她知道,秦灼衣物遮掩的腹部上,刻有几个永难消褪的疤痕,那神明的诅咒、生命的魔窟,他为此多次打碎自尊,变成非父非母的隐秘、不男不女的怪物。而她,她现在握着比青春更昂贵的权力之杖,但她被权欲浸染的眼眶,早就剜掉了少女的秋水明眸。
秦灼老了,她老了,萧恒也老了。
那些甘苦和爱恨,会因为老去而淡忘,还是更加铭心刻骨?
在秦温吉回席后,萧恒才重新落座。直到萧恒坐定,萧玠才松开搀扶他的双手。他盯着萧恒吃剩的半盏酒水,轻轻叫:“阿爹。”
“长青散,是什么?”
第37章
萧恒静了一会,道:“就是你在吃的药。”
萧玠没想到有一天,萧恒居然都开始玩文字游戏。这说明这件事有超出他接受程度的严重性。
萧玠说:“我知道。阿爹,你也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萧恒端起那盏酒,徐徐吃了一口,吃罢,道:“长青散的一味药材,是齐地的红脸参,很难求,在齐国也只有帝后可用。”
萧玠喉咙发紧:“你答应了什么?”
纳贡还是称臣,裂地……还是割城?
萧恒握了握他的手,道:“我给他们的使节磕了头。”
对国家而言,没有太子想象中那么严重。但对萧玠来说,这件事极大地打击到他。他嘴唇颤抖,眼泪夺眶而出,要讲话,先行咳嗽起来。
萧恒神色骤变,忙叫人端水拿药丸,将萧玠搂在怀里,边替他抚摸脊背,边哄道:“阿玠,好孩子,没事的。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好了就行。”
众人视线投来,萧恒也没有推开萧玠,仍这样抱着他。过了一会,萧玠吃过温水,又拿帕子揾面,想冲萧恒笑,却再难笑出来。
在秦温吉出现后,他的一颗心都随那群赤旗插翅,飞往千山之外的明山金水。可他知道,他的心是一只风筝,那一头始终牵在萧恒手中。
直至皇帝宣布狩猎开始,萧玠依旧兴致缺缺。他虽学了骑术,但捕猎野兽太过凶险,加上小时候虎祸一节,萧恒不肯放他出去。他同萧恒坐了一会,面前是那本明王。
那字迹他太熟悉,鲜血的气味也太熟悉,他能活过来,原来吃了给他血肉的人的血肉。
这叫萧玠忍不住作呕。
眼前,秦灼割血和萧恒磕头的画面不断从眼前交错变幻。介子推端来汤碗,碗中散发出奇异肉香。白娘子叩上金山,额头磕出如同钟鸣的皈依声响。王友贞剜股取药,老母脸上再现生的光芒……可他们救的是君、是恩、是亲,而自己是臣、是孽,是他们的儿子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哪有让父母为了自己再损体肤的道理?这样一来,他何止罪人,简直是千古第一不孝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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