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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虫鸣不绝,透过绿纱窗,吹得书页微微一动。瑶州一处新租赁的院落里,崔鲲穿一件寻常青袍,将手中卷宗压过一页。
门被推开,便装打扮的金明非走进来,对崔鲲抱拳,“相公,有动静了。”
崔鲲合卷抬头,听金明非回禀:“路有方昨日递出书信一封,走的是飞鸽。”
有了进展应当是好事,金明非却毫无欣喜之色。
崔鲲疑惑道:“信没有截到?”
“截是截到了,但……”金明非面露难色,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交给崔鲲,“请相公过目。”
一只空白信封。
崔鲲抽出信笺,在看到第一眼后猛地抬头。
她不可置信:“他写给太子?”
“是,路有方信中所言,请东宫作出指示。”金明非咬牙切齿,“往殿下头上泼脏水,狗胆包天的贼子!”
在他眼中,崔鲲调整呼吸,缓缓坐回椅中,许久未语。
金明非以为她心生猜忌,忙道:“相公,卑职看这路有方是乱咬一气,头尾不顾了!若殿下才是元凶,难道是他自己做出玉陷园的圈套坑害自己吗?污蔑储君何等重罪,卑职请相公钧令,当即拷问路有方,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如此看来,路有方不仅和孔阳沆瀣一气,更是元凶放在孔阳身边的眼线。”崔鲲缓声道,“将军有没有想过,以他之城府,为什么要撒这样漏洞百出的谎话,除了坐实他参与贪墨甚至构陷储君的罪名外,有什么益处?”
金明非一愣。
崔鲲道:“我们按他的思路想想——如果我拿到这封信,会相信其中内容吗?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金明非道:“提审路有方——他想要相公再次审问他?”
崔鲲道:“不,如果我再次审问,他只能往太子身上招供。东宫贪墨听上去会中伤殿下,但有玉陷园一事在,这样的举发只能变成一则笑料。”
金明非糊涂了,“那他大费周章,到底想干嘛?”
“路有方作为元凶棋子,所作所为都是为给上峰效力。他先前按兵不动,是为了继续潜藏,一方面保全自身,一方面也避免上峰暴露。但如今他动了。”
崔鲲问:“将军,一个暗线不惜暴露自己突然动作,是为了什么?”
金明非道:“传递消息。”
“对,传递消息。”崔鲲眼中精光一闪,“有时候传递消息不一定是书信内容,而是‘传出书信’这个举动。我猜想,他是想让他的上峰知道,我们已经对许仲纪的元凶身份生疑了。”
金明非皱眉:“但信也是送到殿下那里,他上峰也没法知道啊?”
这才是最要紧的一点,也是崔鲲想不明白的一点。
她沉思良久,说:“叫人盯紧路有方,不要打草惊蛇……或许我们可以从另一件事入手。”
“相公的意思是……”
崔鲲看向他,“金将军,许仲纪这个‘元凶’身份板上钉钉,和瑶州可是脱不开关系。”
金明非会意,“相公是指,当年细柳营和瑶州闹出的命案?”
“既然许仲纪不是元凶,那这件事,很可能是有人做下的圈套,让他不得不跟上贼船。”崔鲲笑了笑,“将军刚刚扮过贪官,劳烦带再麾下冒犯国法,做一回‘杀人灭口’的勾当了。”
***
瑶州地界,突然发生三桩疑案。
民户葛天赐出门打酒,失踪三日;民户赖阿鱼外出买布,失踪两日;民户耿初明上街赶集,失踪一日。
这三人毫无交际,职业各不相同,如果非要说,都曾是瑶州有名的流氓地痞。但六七年前,这几人如获横财,实实在在挥霍了几年。
除此之外,这三桩失踪案似乎毫无关联。
但一个叫伍铁柱的民户却战战兢兢。
他预感自己死期将至。
耿初明失踪消息传来后,伍铁柱足不出户,关窗锁门,手持菜刀躲在床下。白天悠悠过去,似乎平安无事。
直至夜幕降临。
伍铁柱在自己的呼吸声外,听到喀嚓一声。
是窗户外发出的声音。
他手中菜刀剧烈颤抖,紧接着吱呀一响,窗户被从外破开。随即,他看到一双脚落在他面前。
那双脚所穿,正是折冲府武装的军靴。
伍铁柱张大嘴巴,惊叫声还没冲出喉咙时,一条手臂歘然伸向床底,拧掉那把菜刀的同时把他提溜出来。他也就看清那个不速之客的形容,与他猜测一般无二。
一身官兵服色,腰佩长剑,面色冰冷。
伍铁柱连声叫道:“官爷,好官爷,小人当年尽心尽力,这些年也一直守口如瓶,半个字没往外泄露出去!求官爷高抬贵手饶小人一命吧!”
“时移世易。”那军官说,“黜置大使生疑,已经查到上官头上来了。”
伍铁柱惊惧之时,一只手已掐住他脖子,“现在只能借你一命,来堵他的口了。”
那只手掌犹如铁掌,钳得伍铁柱脸色紫涨,即将窒息时,他听到破门而入的声音。一群左卫将军蜂拥而入,乒乒砰砰几声刀剑交接,前来杀他的军官已被制伏。
伍铁柱倒在地上大声呛咳着,等眼中金星散去,看到一双官靴之上,大红官袍衣摆翩然。
崔鲲脸色沉静,蹲在面前盯住他,“你们当年奉命挑衅细柳营,是为上峰做事。如今三日之内一连三人失踪,今天又是你,你的主使已经在杀人灭口了。”
“伍铁柱,你的身家性命,就在你自己手里。”
伍铁柱大口喘气,一双手紧紧抓住她的官袍,连声叫道:“我说,我全都说!求相公救命,小人当年全是被逼无奈啊!”
***
伍铁柱是瑶州有名的老赖,酗酒赌钱,招摇撞骗。奉皇七年正月,他接到了一桩奇特的差事。
有人聚齐六名瑶州地痞,要他们去潮州怀化将军庙,刮娶崔清金身的金箔。
“那人说……如果细柳营前来阻拦,更要大声叫骂,且要骂到崔将军头上,激他们和我们动手。”伍铁柱回忆道。
崔鲲颔首,“激怒细柳营,殴打平民发生命案。但如果细柳营手中有数,没有杀人呢?”
“一定会有命案。”伍铁柱吞咽一下,“死的那两个……来之前,单独被赏了两盅酒,据说还是御酒。咱们羡慕得不行,结果撕打起来,他们就……”
崔鲲吸一口气,“命案落定,再指使你们连同其家人去瑶州州府闹大。”
伍铁柱点点头,忙道:“相公,小人实在是迫不得已,他们拿刀逼着我,我不干不成啊!”
崔鲲冷笑一声:“像今晚这样逼你吗?”
伍铁柱连连磕头,“相公救命,小人都是受人指使,但只为赚点小钱,从未干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啊!”
崔鲲不愿同他掰扯,直截道:“指使你的人,是谁?”
伍铁柱面有难色,“小人实在不知,当时找我们的穿着便衣,但瞧那做派,像是官府的人。”
“官府的人。”崔鲲沉吟,“他说话做事,形貌体格,是文气绉绉,还是更像武人?”
伍铁柱思索,“块头不小,像个行伍里的。”
此事太过阴私,主使者派遣之人必为腹心。
也就是说,主使的亲信是军人。
伍铁柱下一句话更是犹如闪电:“且小人听那口音……像潮州人氏。”
崔鲲遽然立起,“潮州人——你确定没有听错?”
伍铁柱道:“潮瑶两州相隔不远,小人如何也不会认错潮州口音。”
崔鲲如雷击顶。
怪不得路有方的信要送到萧玠那里。如今萧玠身在潮州,萧玠收到,就是潮州知道。
那封信是要送去潮州!
潮州的官人,还是军人……
细柳营之外,驻扎潮州的军队还有谁?
崔鲲厉声喝道:“立刻检点人马,全部便衣易服,星夜赶回潮州!我立即手书一封,快马加鞭呈送陛下,要快!”
第68章
来了潮州,萧玠没有急着离开。他对这片土地具有一种天然的好感。在这里,他认识到一个崭新的、与他记忆当中迥乎不同的父亲形象。
父亲常对他讲起潮州风物,赤衣江的胜景、三月三的春游,还有热情质朴的人民百姓。对于那些苦痛,萧恒只字未提。他右手那条蠕虫般丑陋的伤疤,萧玠幼时以为是和秦灼绑定红线的象征,直至此时他才知道,那是幸存三千人口的希望和死去数万人命的墓志铭。
他也想起了父亲的噩梦。
在萧玠印象中,父亲是极少梦魇的人。十岁那年,他春日发热,父亲搬去东宫居住。萧玠口干而醒,要伸手够水,在榻边摸到父亲的手臂。
异乎寻常的,父亲没有立刻惊醒。
父亲身体紧绷,眼皮下眼珠骨骨转动,却依旧双眼紧闭。他嘴中含糊不清,气息越来越急。萧玠心中害怕,试探着摇他手臂,连声叫:“阿爹,阿爹!”
不知是他的摇晃还是声音起了效用,父亲身体一绷,高叫一声:“先吃我!”猛地从榻边弹坐起来,喘了几口气,才扭头看向萧玠。
父亲双眼尚未凝神,愣愣看着他,看得萧玠有些怕。过一会,父亲把手掌合在他额头上,哑声说:“退烧了。阿爹给你煮碗馎饦……不,吃粥,吃几口我们吃药,好不好?”
萧玠鼻子抽动一下,从被中伸出两条手臂,拦腰抱住父亲。脸贴在他腹部,感觉他好瘦。
萧玠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父亲噩梦中脱口而出的三个字,是这样毛骨悚然。
他是怎么在目睹这一切、经历这一切、亲手操办这一切之后,像个正常人一样继续活下去?
萧玠坐在梅树下,百思不解。
这时候,程忠满脸惊慌,传来消息。
许仲纪逃了。
这一下子把萧玠从梦幻世界拉回现实。他从树下立起,忙问:“怎么回事,左卫没有察觉?细柳营其他部众呢,还有没有同伙?”
程忠面色沉重,“许仲纪在军中威望颇深,左卫敬重,只上了枷,没有上镣。”
萧玠却有些不解。
许仲纪亦然束手就擒,为什么又要出逃?如此罪加一等的后果,他难道不知道?
真的是心存侥幸吗?
萧玠问:“依将军之见,许仲纪会逃往哪里?”
“末将说不准,但未免不会对殿下心怀仇恨。”程忠道,“为了鹤驾安危,殿下不如即刻启程南下,到了秦公那边,多少能太平。陛下也不会为殿下的安危挂心了。”
萧玠听他提及萧恒,沉吟片刻,“好,那我明日启程。”
程忠连忙应是,瘸腿出门吩咐众人,安排好太子的行程车驾。萧玠坐回树下,一股淡淡的古怪之意漫上心头。
等他再回神,一双脚已停在面前。沈娑婆将药碗递给萧玠,道:“殿下到了吃药的时辰。”
萧玠饮尽药,道:“阿子呢?”
沈娑婆道:“见臣来,他便走了。之前有一次……他碰见过,可能怕不方便。”
见萧玠不语,沈娑婆道:“是臣的过失。”
萧玠只是摇头。
沈娑婆从他面前蹲下,再去握他的手,感觉萧玠浑身一颤,但没有抽走。
他抚摸萧玠的手背,像盘一块暖玉,轻声道:“殿下明日启程,臣明日也该走了。”
萧玠眼睫一颤,半晌,哑声道:“不走不行吗?”
沈娑婆道:“天下宴席未有不散。”
萧玠手指微动,许久,才道:“你到底为什么呀。”
沈娑婆道:“殿下如今好转,臣也该功成身退,以后……”
“不是这个。”萧玠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娑婆看着他的眼睛,那样湿润的一对雨花石。他笑了笑:“因为臣属狐狸。”
他没有多做解释,萧玠也没有追问,只道:“明日就要出发,你陪我出去走走,好不好?”
沈娑婆握了握他的手,站起来,“臣得回去收拾东西,臣替殿下叫阿子吧。”
萧玠拉住他,道:“我想去看看黛娘,阿子胆子小。”
沈娑婆默然片刻,道:“看完,就回来。”
萧玠点点头。
沈娑婆松开他,走到院外,嘱咐人去套车马,太子准备出行了。
***
黛娘的坟挨着月娥,像被掳走的那些日夜,她一直缩在月娥肩膀后。
萧玠从月娥爹手中接过线香,给两个女孩各上三炷,望着那缕缕青烟,道:“许仲纪业已伏法,你们在天之灵,望能安息。”
他起身,听得月娥爹重重叹口气。
这个不过四十余岁的男人,一夕之间如同一只脚迈进花甲之年。萧玠搀住他颤抖的手臂,轻声问:“老伯,怎么了?”
月娥爹摇摇头,“咱们怎么也没想到,姓许的是这种人啊!”
萧玠想起一事,问:“依老伯看,这几年以来,细柳营作风如何,许仲纪行事如何?”
“这才是咱们最纳闷的地方。细柳营从潮州驻扎了二十多年,待人待事和和气气,这几年过得更苦,去年暴雨姓许的还带人抢修栈桥,大家伙请他们入村避雨吃些热食,他都坚决不让,细柳营全体躲去破庙、吃自己随身带的干粮。那么大的雨,饼子都泡灢了。村里不过意,合伙给他们送粥送肉,许仲纪也是严令不许收受。我当时也在,看那些士兵穿的衣裳……还有的打着补丁。许仲纪那样高的官职,还是出身高门,穿戴也没什么出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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