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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值得爱护,不值得倚重,不值得信任。但如果连自己的老部下都不能信任,朝堂之上衮衮诸公,父亲又能信哪一个?
老师没了,裴玉清死了,梅伯父走了。这么多年来只有一个杨峥,也因诬陷困顿京中。
还有他破碎的家庭,早折的妹妹,远走的那个人。
孤家寡人,众叛亲离。
原来一直以来,这才是萧恒。
许仲纪迈下台阶,站在雨中,顷刻衣衫尽湿,如同血人。
他从腰中拔出长剑,剑锋光芒闪动。尉迟松大喝一声:“许仲纪,再往前一步就是谋逆犯上,当诛九族!你多年功劳,陛下说不定会网开一面,但伤了殿下分毫,你这颗人头还能保吗!”
程忠叫道:“老许,想想杨氏夫人,想想崔将军的托付!”
他这句话像给许仲纪上了弦,许仲纪手中剑光颤抖,五官扭曲成一团。在他起势的前一刻尉迟松呼吸一紧,却见许仲纪猱身一拧,一剑向程忠刺去!
程忠虽未预料,但到底多年征战,闪身一避长刀一振,将剑锋格在喉前。
金石撞击的倒戈之声是进攻的号角,几乎同时,尉迟松手臂一振,太子六率和潮州营杀作一团。
程忠厉声喝道:“你他妈想清楚!就算你现在帮了这小子,陛下能放过你、放过细柳营吗!”
许仲纪叫道:“罪有应得,何须放过!”
一股股鲜血迸溅,一声声低叫连天。刀光血光刺穿雨夜,这一刻对萧玠的冲击超越他从前遭遇的一切。他的卫队和他父亲一手带出的亲军厮杀,何异于骨肉相残!
不能这样,不应该这样,怎么会这样?
萧玠想制止,但制止谁?明明他才是勒令“剿逆”的人。这样轻飘飘两个字,便由上千条人命堆积而成。
他无法为程忠伤痛,却不能不为人命伤痛。
他无法替恶贼怜悯,却不能不怜悯这片苦难的土地。
刀剑入肉声外,远远有马蹄声传来。哨兵高声叫道:“大将军,崔鲲带来五百余人,正在城外与卫队交战!”
程忠格开许仲纪一剑,恨声道:“好,吩咐外围立即行动!崔家小儿想瓮中捉鳖,看看谁才是俎上鱼肉!”
尉迟松快刀一挽,扬声喝道:“保卫殿下退入屋中,务必剿除逆贼!”
萧玠被拥入屋内,没有较劲出去。他手无缚鸡之力,还要六率分兵翼护,万一被挟作人质更是雪上加霜。如今他最大的贡献,就是保全自身,直到逆贼就地受缚。
阿子守在他身边,倒茶的手哆哆嗦嗦。萧玠按住他,说:“我来。”
他接过茶壶,倒满一盏热茶,递给阿子。
萧玠道:“天冷,吃了暖暖身。”
阿子看来怕极了,也没推脱,接过来吃了。
萧玠握紧他的手,壮胆一样,沉声说:“不要怕,阿子,不要怕。这是潮州,是陛下的地盘。没有人能在陛下的地盘上杀我,没有。”
因为南下,萧玠连昆刀一起带来,在自己屋中就放它出来。白虎已然迟暮,如今受血气刺激,也躁动起来,伏在萧玠脚边,喉中发出沉重的呼噜声。
屋外肉身仆地的冲击声作响,连屋内烛火都摇摇欲坠。接连不断的脚步声冲向台阶,又被逼退。大片鲜红喷溅在窗,像针尖刺入眼白时一瞬间爆裂的血流。
隐约间,萧玠感到身后一冷,像有风吹进来。但门窗严丝合缝,哪来的风?
紧接着,他听见阿子发出一声尖叫。萧玠迅速转身,见身后居然立着七八个黑衣人。
而门窗毫无破损。
“别瞧了,揭屋顶下来的。”为首之人笑一笑,“太子殿下,初次拜见,这厢有礼了。”
萧玠眼仁一颤,看着那颗曾被他父亲割下来提在手中的脑袋,如今正好端端长在脖子上。
真正逃走的,王云楠。
全说通了。
为什么王云楠逃出天牢后如泥牛入海,为什么有那么多女孩不连断地送到王府门上,为什么萧恒雷厉风行迅速出击,却屡屡天衣有缝。
父亲的股肱早已和京中世族勾结,染指军机朝政。
再往下,是要把萧恒架空,还是谋反自立?
萧玠手掌微微发抖,他的视线不由自主被王云楠身后的护卫吸引。他们面无表情,身形精瘦,目光阴冷,如同野兽。
王云楠察觉他的目光,笑道:“我这些门客,只怕与今上师出同门。”
白虎粗重呼吸中,萧玠冷声问:“什么意思?”
王云楠笑道:“殿下应当对‘影子’有所耳闻。世人只道咱们陛下顺天继位,却不知龙椅上坐的,是个杀人如麻的恶贼。如此陛下,又有潮州营如此臣下,可不是君安臣乐,民生如火吗?”
“陛下一直教我,休以出身论高低。”萧玠道,“论公我是天子承继,论私我是我父独子,以此挑拨——王郎,你是狠毒,还是愚蠢?”
王云楠一笑,胡须一动:“狠毒也好愚蠢也罢,太子殿下,你在劫难逃了!”
他声音陡然转厉,几乎一瞬之间,王云楠身后七条人影齐齐出手,如闪电如鬼魅,全然是横空扑食的一群野兽!
地动山摇的一声吼叫。
萧玠浑身一竦,突然之间,那头老迈的白虎一跃而起,尾巴如同水火长棍打横一扫,大张血口直接将一人撕成两半。
血雾之中,发出万兽之王的咆哮。
几乎是同时,数把长剑没入昆刀后背,萧玠听到它沉痛的怒吼声。心神俱震间,一把长剑飞掷而来,直刺萧玠面门!
昆刀纵身一跃。
萧玠眼前扑地一红。
剑锋破开白虎后颈,在萧玠面前不到一尺之处截住。
萧玠来不及流泪,一只手捉住阿子,拖着人往屋外跑去。
屋外,太子卫和潮州营战况胶着,胜负未分,一见萧玠人影,两股人马当即扑来。杀他的剑被救他的刀拦下,护他的人被刺他的枪捅穿。混乱之中,阿子松了握他的手,萧玠分神回头寻找,发现已被叛军逼向院子死角。
命当如此吗?
刀光劈落时,萧玠闭上眼睛。
他心中没有怨恨,只有遗憾。
遗憾没有再见到那个人,遗憾没有告诉他,我当年,真的想跟你走。
如果有下辈子……
萧玠神思被一道马鸣打断。
风声一掀,萧玠感觉被人拦腰抱上马背,那匹快马如同长枪,刺破包围圈飞跃而出。
萧玠睁开眼睛,看到那如同旗帜的雪白鬃毛。
他呼吸一紧,回头看去。在他以为会看到父亲的时候,看到了另一张意料之外的、更年轻的脸。
沈娑婆脸色惨白,环紧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但依旧把他护在怀中,不知疲倦地振动缰绳。
第70章
白马从庙前一勒而止时,夜雨已停。萧玠却感到手背一片濡湿,匆忙一看,竟是沈娑婆右臂割伤,涌出汩汩鲜血。
沈娑婆已然脱力,二人不得不入庙暂歇。萧玠想裂断衣摆替他包扎,但双手抖得厉害,还是沈娑婆自己撕裂衣袖递给他,白着脸笑了笑:“殿下会包扎吗?”
萧玠忙替他解开衣衫赤出手臂,一见那几乎见骨的伤痕,更是说不出一句话。
沈娑婆仍笑:“殿下方才还临危不乱怒批叛逆,怎么现在怕成这个样子?”
萧玠替他包扎,手指都在哆嗦,急得带着哭腔:“你别说话!”
沈娑婆从善如流,闭上尊口。
等萧玠包扎完毕,沈娑婆脸色好转几分。萧玠见香案上有些贡果,虽已干瘪,却还吃得,便拿给沈娑婆。
沈娑婆道:“殿下,擅动贡品,是亵渎神灵。”
萧玠道:“神明有灵,不会同穷途之人计较这个。你吃一口,吃一口我们好赶路。”
沈娑婆没再忸怩,接在手中吃了。齿关咬破那朱红外皮,甘露般清甜鲜血般浓稠的汁水溢满口腔。他望向庙外,一片松柏幽幽,枝叶响动间,似乎随时随地有伏兵突袭而出。
沈娑婆缓缓吐出口气,道:“潮州营兵分数路,除了继续抵御太子卫外,只怕已经有人马在追捕殿下了。”
萧玠思量道:“躲在潮州不是长久之计,离长安又太远……也不能去其他州府,万一他们和程忠兄弟有利益往来,就是羊入虎口……”
“这样,殿下还是赶紧南下,去南秦找秦公。”沈娑婆拿起一方帕子擦嘴,道,“秦公收到殿下南下的信,一定在边境派人接应。但凡到了南秦境内,程忠兄弟的手再长也是无计可施!”
萧玠急声道:“好,咱们立刻就走。马留在庙前太过招眼,只怕他们一会就要搜来了!”
沈娑婆突然叫他:“殿下。”
萧玠一愣,沈娑婆已经捏住他后颈,低头吻上来。
这次的亲吻不同以往,异常疯狂,异常凶猛。萧玠心急,要推他,却被沈娑婆紧紧箍在怀里。他急不可耐般,如饥似渴地吞吃萧玠双唇,把萧玠刺激得浑身打战。
唇齿之间似乎涌动一种异样的感情,津液般从萧玠唇边蜿蜒而出,也眼泪般从萧玠眼中奔流而下。这样生死关头荒唐的吻,居然有点生离死别的意味。
渐渐,萧玠头晕脑胀,身体一股水般松软下来。他在沈娑婆嘴唇上尝到一股古怪的药味。
那方手帕。
迷蒙中,沈娑婆捧住他的脸颊抬起头,抬手擦干嘴唇。
……
萧玠再度醒来,发现自己正藏在香案之下。紧接着,听见十数军靴摩擦而生的脚步声。
有人厉声叫道:“仔仔细细再搜一遍,每个角落都不许放过!活捉太子,程将军奖赏万金!”
香案陈旧的红布垂落,在雨夜中涌动着积年的香灰气味。萧玠喉中发痒,强行屏气,蜷成一团不敢一动。
透过缝隙,他看到一双靴子停在面前,不动了。
然后他听到兵器出鞘的声音。
一寸血气闪动的刀尖探入,就要撩起红布。
突然间,门外传来一声高喝:“都尉,兄弟们来报,前方发现有人骑马向北闯去,看那身形穿戴,正是太子无疑!”
“没有眼花,确定是太子?”
“潮州境内,还有谁穿白龙白虎的大红袍子?”
那束蛇信一样的刀尖嘶然蹿回,红布震动两下,蓬开潮湿灰白的粉尘。萧玠捂紧口鼻,听那都尉扬声叫道:“弟兄们,当即快马包抄,务必生擒太子!”
一声令下,全部人马当即出动,十数将士奔跑而出后,萧玠听到渐远马蹄声。他不敢掉以轻心,又等了将近一盏茶功夫,才从香案下钻出来,断断续续咳嗽一会,擦掉泪花,这才看向自己身上衣衫。
是沈娑婆的衣裳。
那人吮咬啃噬的亲吻后,是如此冷静决绝的眼睛。
萧玠从地上爬起来,扭头看向香案之后,是一男一女两座彩塑大像。
他和神女宝像对视。薰娘目光慈爱,宛如一座金钟屏障。
***
四日之内,血染潮州。
潮州营盘踞多年,哪怕崔鲲率左卫支援围剿,依旧鏖战激烈,未分胜负。
程义在战中身死,程忠丢弃州府,选择近山郊外展开野战。程忠到底带兵多年,借助山势张开两翼,又派重甲长戈在前护卫。东宫卫久攻不下,又要搜寻太子踪迹,更要安顿百姓,一时之间左支右绌,竟成腹背受击之势。
重重铁甲铁盾如同鳞片,将程忠拱卫中央。程忠咬牙将残腿又绑一绑,问道:“太子有没有找到?”
都尉摇头,“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哪里找到半个影子?”
程忠攥紧他手臂,“王云楠呢?现在还没联系上?”
“他当夜叫影子带着呼啸一遍,咱还没留神人就跑了,真他妈跟个影子似的。”都尉道,“将军,影子不是被清剿过了吗?就算有,也该是残兵败将,怎么如今万众一心为王云楠效力?”
程忠扶住马鞍站起来,“他们不是帮王云楠,他们要找的是陛下。”
“陛下?”
“影子现在群龙无首,所谋就是‘观音手’的解药。”程忠冷笑,“陛下圣寿三十有九,早该投胎十九年了,如今还生龙活虎,他们能不眼红?他们不是帮王云楠,更不是帮我,而是要拿住陛下的把柄,让他把活命的诀窍拱手相让。如今,太子就是关键。”
程忠低声喝道:“拿住太子就是拿住今上的命根子,但凡找到太子,不仅陛下要有所忌惮,影子也会供我们驱遣。传我号令,掘地三尺也要把太子找出来!”
副将看看左右,压低声音:“刚刚前方来报……”
“将军!”哨兵狂奔而来,喘着粗气打断,“前方发现大股部队,瞧那规制,像是禁军!”
左卫太子卫俱被牵制于此,这个时候,又哪来旁的禁军?
程忠捉住他手臂,沉声问道:“你没有看错?领头的是什么人?”
哨兵今年不过十八岁,只得道:“脸认不得,也没有带旗子,领头人四十余的年纪,很瘦,没穿甲胄,看着不像个当兵的……”
“家伙呢,他的家伙是什么?”
“是……”
在接下来的三个字即将迸出哨兵唇间之前,有一道更快的飓风破空而来,将血红日光切开一道透明弧线。
那凄厉如哨的风声结束时,哨兵听到喀嚓一声,像西瓜熟透爆裂的声音。紧接着,他察觉脸上一热。
一股血箭从程忠腔中飞射而出。
那双手仍保持着拍扶马鞍的动作,肩膀上只剩下半根如同残桩的脖颈。
程忠的脑袋呢?
哨兵随众人目光望去,见护卫的甲兵如同浪花被层层炸开,程忠骨碌碌的人头正是那投入水中的石块。也就是这时,哨兵才在万骑将军的首级旁找到那道如同死亡讯号的快风的真身。
他还没看清那是什么武器,已听到有人大声叫道:“是陛下……是陛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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