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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钢刀在一名潮州府兵手中颤抖不止,被砰地抛在地上。
随即无数兵器抛落,潮州营几乎一瞬间放弃抵抗,一个接一个纳头跪倒在地,由太子卫刀剑压身。
所有人看到,一匹白马从血色尽头飞驰而出。
马上人嘴唇干裂,疾风吹打得脸部肌肉向后鼓动,紧绷颧骨,凹陷得怕人。
这是继十一年前京乱之后,萧恒第一次全程狂飙。潮州营贪墨的折子递去京都后,萧恒当即率禁卫南下,半途接到第二封加急信,一口黑血呕出,染脏白马鬃毛。
云追上了年纪,萧恒便换马来骑,只用四天便赶入潮州境。四天之内他跑死五匹汗血宝马,只第三日生咽下一块干馕,其余时间粒米未进。夕阳终于在第四次没落之前,迎来如同野兽过境的一万禁卫,和形如骷髅的皇帝萧恒。
内乱尚未完全收束,仍有部分叛军负隅顽抗。一片猩红世界里,叫喊厮杀的人影黢黑如炭,顷刻就能粉身碎骨。
这是萧恒阔别多年的死亡记忆里的潮州城。二十余年前段氏姐弟的马蹄踏碎了水乡烟梦,潮州从繁华的大都市一夕之间变作人间炼狱。
萧恒在噩梦里无数次见到过。萧恒以为现实中再也不会见到。
直至今日。
这次还是铁蹄屠刀,只是持刀之人从死敌寇仇变成血亲骨肉。
他挽住缰绳,从程忠人头旁拔出环首刀。自萧玠出事后,他每晚都用半个时辰重新磨刀,将这段锈钝刀锋重新磨得抛光。
萧恒顾不得其他,厉声喝道:“太子在哪里?!”
“陛下!”一个俘兵爬出人群,对萧恒连连叩头,“刚刚从薰娘庙附近找到了一具尸首,他……他穿着殿下的外衣。”
第71章
那具尸体抬到面前时,萧恒缓缓蹲下来,揭开遮盖的旗子,看到一张血肉模糊的少年的脸。
这手掌不像萧玠,这身量又像极萧玠,到底是不是萧玠?
萧恒伸手去摸这孩子的颅骨,一寸一寸,毫无遗漏。但他十根手指像废了鼻子的猎狗,突然丧失了多年的看家本领。他摸了五遍、八遍、十遍,依旧无法确定这人的身份。他既像萧玠又不像。等摸到第十一遍,萧恒双手已经颤抖得无法继续。
萧恒擦了把脸,将那张旗子彻底掀开。萧玠那身白龙白虎的大红袍服哗地从眼里烧起来。
几乎是一瞬间,萧恒听见众人哭叫惊恐之声。
他们早该见过这具尸首了,现在又怕什么?
萧恒脑子顿了顿,才发觉自己已经倒在地上,呼吸间又一口鲜血吐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他冷静判断的意识:这个孩子是被虐杀的。
红袍碎裂,难以敝体,肋下生生掏了个窟窿,翻出黑黑红红的内脏组织。萧恒不要人扶,几乎是爬到跟前,解开衣袍,袒露出那男孩冰冷的躯体。
锁骨被人穿了……胸骨碎了,心脏、心脏被挖了还是绞烂了……右臂臂骨粉碎……还有……
萧恒多想叫他一声,但不敢。但凡叫了,这似乎就是萧玠确凿无疑了。他听见一阵野兽般的呼噜声,半天才发觉,那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原来这就是丧子之痛吗?原来自己当时抱住女儿襁褓的时候,是这样的感觉吗?
时间太久了,那伤疤虽没好,但他差点忘了那疼了。
他两只手掌狠狠搓过脸,继续解那男孩的外裤。裤腰的血还没干透,黏糊糊的。萧恒看到那源泉。他的一双膝盖骨被挖了出来。
萧恒停不下来,他没法停,他迅速剥掉少年的裤子,看到那没一块好肉的双腿。萧恒不敢想象这孩子生前遭受了什么,但刻在骨里的杀手经验让那画面一遍一遍从他脑中播放。他看着萧玠被捆在柱子或者随便一个什么上——不,不用这些,两把凿穿他琵琶骨的铁钩就够了。他们用一把钝刀——是的,锐利的刀锋留不下这样撕扯的伤口——那把刀先撬进他的膝盖骨。
萧恒听见喀嚓碎裂之声时,耳边同时响起萧玠的惨叫之声。好一阵后,他第二次确切地听到自己的哭声。
阿玠……好孩子他的好孩子,他和秦灼就这么一个儿子,被活活剖解像一头牲畜。他最后要怎么凄惨地叫自己叫秦灼,而自己那时候在做什么?
没有人敢上前安抚皇帝,正如没有人不震撼于这撕心裂肺的痛苦之中。他们看到,皇帝伏在那具开始腐烂的少年尸体上,嘴巴却吞咽呕吐物一样把哭声叫声全部吞咽下去。他保持沉默得像保持镇静。但他现在的身体无法经受这样巨大的打击,他一定会垮掉。
在所有人认为萧恒要坍塌之时,萧恒重新把自己支撑起来,褪下那男孩最后一件敝体之物。
寂静。
他死之前,被惨无人道地阉割过。
众人第一反应是去搀扶皇帝。皇帝却纹丝不动。
尉迟松已赶上前来,见此情形,已是热泪滚滚,叫道:“陛下……”
突然之间,皇帝双手握在那少年两条腿间,仔仔细细摸索一遍,当即叫道:“这是旧伤口,早就愈合了……这是个内官不是太子……太子在哪里?!”
全军出动,搜寻太子下落。萧恒瘫坐在地,替那男孩穿好衣物。
这个代他儿子死去的孩子,是他的恩人。但萧恒心里无法不存一丝庆幸——庆幸什么?庆幸不是他的儿子。
看吧,标榜自己大公无私的皇帝,其实是这么自私透顶。
萧恒跪在他面前,连叩三个响头。
萧恒说:“我给你报仇。我带太子来给你磕头。”
***
从这男孩的伤口判断,杀他之人并非潮州营,而是影子。
也就是说,萧玠很可能在他们手上。
萧恒反倒镇定下来,对尉迟松道:“他们会来找我。”
果不其然,两天之后,一支飞箭将信筒射在州府门匾之上。
是王云楠的手书。要见太子,请圣躬亲往萧将军庙,一个人。
当天黄昏,萧恒孤身前往将军庙。
他翻身下马,惊起一片乌鸦乱飞,远上天边如蜂群。
将军庙大门洞开,如同血口,在萧恒跨入之后砰然合拢。庙内香烛未灭,烟气缭绕,幽森冷寂。一座高大铜像立于台上,身材高瘦,面容冷峻,左手把锄,右手提刀。那是更高大年轻的萧恒自己。
香案之前,中年男人转身,露出王云楠死而复生的笑脸。他向萧恒长揖,“陛下驾到,臣礼数不周,万望恕罪。”
萧恒问:“我儿子呢?”
王云楠道:“殿下无恙,虽不比宫中锦衣玉食,到底好吃好喝,衣带不曾宽松一寸。”
萧恒鼻息发沉:“有什么事你冲我,拿孩子算什么本事?”
“孩子,陛下将我儿子扣押宫中作为人质的时候,想过孩子?”王云楠笑意阴冷,“东宫春明池摆宴,圣驾甘露殿剿贼——父子一心里应外合,我拿殿下,不过以直报怨。”
萧恒面色未露,呼吸已渐渐沉重。
说话间,已有侍卫上前,向王云楠耳语几句。王云楠半是意料半是意外,笑道:“陛下还真不带一兵一卒就这么来了,太子可真是你的心头肉啊。”
他边说话边往铜像后走去,“臣身为人父,也体谅陛下一片慈父心肠。臣不要陛下的命,更不要太子的命,能不能带走太子,要看陛下的本事。”
萧恒紧跟上前,见王云楠振臂拉开两道杏黄帷帘。这一刻,萧恒听见呜呜挣扎之声。
两个黑衣影子,分别快刀押着两个少年。
一样身量,一样衣裳,一样被黑袋蒙头,难分彼此。
王云楠从壁上摘下一把雕弓,又抽出一支羽箭,递到萧恒面前。
“陛下爱子心切,想必太子所在一望便知。”王云楠笑道,“冒充太子,论罪当诛。陛下将这胆大包天的贼子就地正法后,立即能带太子离开。但如果选错了……”
王云楠笑起来,“那就可怜殿下,有个认不出自己的老子了。”
他说着,看向萧恒腰间环首刀,“而且臣奉劝陛下,最好接受臣的进谏。臣这颗人头若是不保,这两个男孩可要一块陪葬。陛下如今筋骨衰竭,周全自身不在话下,但能在两个影子手中救下两条人命吗?”
他笑容诚挚,将弓箭递到萧恒面前。
许久,被萧恒拿在手中。
他面无表情,低头认弦,认了好几次才扣得准。当萧恒举起弓箭时,整张弓身已微微颤抖。
王云楠紧盯萧恒的脸,等待那痛苦表情的呈现。
可能错杀儿子的巨大压力,牺牲无辜以全私情的罪孽深重,还有无法下手的挣扎撕扯,足以把一个冷静之人逼到发疯。就算现在不能,以后十年几十年海海人生,总有一个瞬间能够将他撕成碎片。
他要毁了萧恒。
萧恒眼睑肌肉跳动,眼珠凝固,箭一样射向对面。不一会,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以为自己眼花,又确认第二遍、第十遍。
还是那个结果。
终于,萧恒手指用力,缓缓将弓引至满彀。
王云楠往后再退两步,退到萧恒的铜像底。这是一个绝佳的观众席,够他欣赏这出父杀子、君杀民、萧恒杀死自己的杰出戏剧的全景。萧恒作为被强行推上台的演员,演绎出他所意想的效果。不,比他想象中还要精彩——那双手终于痉挛了,马上要染上自己儿子的血,怎么可能不抖?还有那双眼睛,对臣下和罪犯永远冰冻三尺如同黑洞,竟也饱含热泪起来。
这一箭射出,他将完完全全实现蜕变,从君父变成魔鬼,从肃帝的残害对象变成新的肃帝。杀死父成为父的循环轮转,质问父权社会的绝妙母题,多么振聋发聩震撼人心!须知世间最美的戏剧当论悲剧,又有什么悲剧能比人伦惨剧更叫人刻骨铭心呢?
萧恒已到——演员就位!
站在他金身的阴影里——走位完毕!
影子开始倒数:三、二……
准备打板了!
王云楠双眼圆睁,双耳竖指,疯狂安静,等待“一”的口令、箭的射出和戏剧的高潮。但他忘记了最重要的两点:
第一,自己作为戏中一角,并不能完全承担“导演”之职,他的导演身份正是戏剧最妙不可言的一部分。
第二,一幕真正杰出的戏剧,高潮往往伴随反转而来。
在“二”和“一”间隙的一个呼吸声里,萧恒的铜像哗然一闪,庙内庙外,如闪电击落大片乌云。王云楠甚至感觉到那闪电的速度和体温,一股疾风自上而下飞射,将他一把美髯从胸前扬起,宛如出殡所用的雪柳高举天际。胡须纷纷坠落时,一个新的角色以一种从天而降的方式正式登场——
房梁之上,青光乍闪,一条身影毒蛇捕猎一样下蹿而来。影子甲(为了区分二者,我们暂时如此代称)不得不抬臂格挡,那支青色小刀砰然钉入梁柱之时,对面的环首刀和萧恒的身体一起直冲上前。
乙号当即要抽动刀锋叫手中人质血溅当场,但萧恒的刀已抢先一步没入他的胸膛,血光四溅,像一堵厚墙爆破之时红尘纷扬。
在环首刀脱离萧恒五指的同时,另一边,甲号抡动格挡暗器的手臂向人质后背斩落,人质却被人自后一抱,翻滚在地躲开一击。这时候,甲号看到那位不速之客的真容——
一个不过十岁的男孩。
第72章
男孩将手中少年一推,一个鹞子翻身而起。仅从这一个动作,甲号便断定他是做杀手的天才。
他起身的瞬间,右手从靴边一抹,双脚蹬立时一把虎头匕首已拔在掌中。甲号快刀劈砍,男孩也向他对冲而来,像一头蓄势的乳虎,又像一支满彀的飞箭。
刀锋剑刃相切,一串雪亮火花迸溅。甲号劈割斩刺,男孩切挑撩点。男孩衣袍闪动时匕首一横,一道熊熊烈焰般燎伤甲号手臂。扑哧一声,那刀刃也切入男孩后肩。
甲号宛如当代庖丁,从兵器入肉的触感中准确找到男孩的胛骨,往下一砍就能彻底废掉他一条手臂——
在他转动手腕之际,一把长刀从背后贯入,哧地穿透左胸。
萧恒拔出环首刀时口中一动,响起像狐狸又像夜枭一样尖锐的哨声。半盏茶后,会有一匹老迈白马当先奔跑,带来无数铁甲森森的禁卫军队。
此刻,他干脆利落,拧断王云楠两条手臂将人掼在地上,目光随男孩看去。
罩面的两只麻袋掀开,露出两张脸。
都不是萧玠。
萧恒一把将王云楠从地上拎起,厉声喝道:“太子在哪里……我儿子在哪里?!”
王云楠笑了两声,说:“你儿子,和我儿子在一起。”
他五官因疼痛扭曲起来,倒抽冷气,却仍神秘道:“陛下,你知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你将我一家老小远贬关外,我儿子道逢土匪,死啦!”
他哈哈大笑:“死啦,都死啦!你害死了我儿子,你的儿子就得做陪葬!咱们君臣一场一块断子绝孙,这才是陛下心心念念的公平公正!”
“他没死。”
王云楠一愣,萧恒也转过头,看向那声音的来源,那个冷静的男孩。
男孩转动手臂站起,说:“他如果死了,你会直接送给梁皇帝太子开膛破肚的尸体……不,你会当他的面辱尸。做套杀掉梁皇帝,只是一死而已。”
男孩看向萧恒,黑洞洞的双眼毫无情绪。
“世间还有大过死亡的惩罚。”
王云楠呼吸一紧,笑容有些难以维持。男孩踏步上前,冷漠道:“你已经是个死人了,梁皇帝砍你的头也不能再杀你一次,但我可以。”
“我可能找不到太子,但能找到你儿子的坟地。”
王云楠脸部抽搐一下,冷笑道:“凭你?”
“我有的是时间。”男孩依旧面无表情。
他个头不够,用那条流血的手臂拧住王云楠衣襟,将他脑袋拉低,耳朵贴在自己嘴边。
“我会把他曝晒三日,喂给野狗。”男孩说,“如果萧玠有任何损伤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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