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御书房中,时修瑾几乎没能遏止住自己的惊喜。
影一跪在他身侧替他按摩肩膀。
书案左侧,时宁戴着鎏金面具,身着红衣。
“本宫将这能解百毒的血灵丹给你,不知道陛下打算用什么来跟本宫换呢?”
时修瑾眯眸:“太子妃想要什么?”
时宁道:“边境三城,如何?”
时修瑾拒绝:“不可。”
边境三城是晏迟封带着十万军士浴血三天三夜才从齐国手中抢回来的,他怎么能因为一己私欲就将这份基业拱手让人。
时宁轻笑:“我还以为陛下多想要这血灵丹呢。”
原来,那所谓的愧疚,也就这样而已。
“罢了,本宫换个要求。”时宁道:“本宫听闻大梁国库中有一至宝,叫做雪藕?”
雪藕可以强身健体,调养身体有奇效。
阿景一直身子不好,给他用正好。
时修瑾心下一松:“太子妃要这个?朕许给你就是。”
寝殿中,时久送走晏明珠,心情难得舒展了些许。
时修瑾推开门,看见的便是他还未消散的笑意。
他将血灵丹递过去:“阿久,快吃了,能解你的毒。”
时久静静的看了一会儿那血红色的珠子,接过却没吃。
他淡淡道:“多谢陛下。”
时修瑾有些尴尬:“阿久……你,还是叫朕哥哥吧。”
时久道:“属下不配。”
他的身份,是时修瑾亲自废除的。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狠狠砸在时修瑾的心上。
这不是赌气,不是埋怨,而是陈述一个他亲自认定的事实。
是他,时修瑾,在大殿之上,在金銮殿众目睽睽之下,亲口废黜了他的皇子身份,将他逐出宗谱。
时久不再看他,目光落在指尖那枚血灵丹上。
这枚丹药不能解百毒,但或许真能救他的命。
“陛下。”时久忽然道:“我想吃珍珠粉,可以吗?”
珍珠粉?
那怎么吃?
但时久还是第一次求他,他没有不应的道理。
“好。”他道:“还要别的吗?”
时久摇了摇头。
许是愧疚心作祟,东西送来的很快。
时久将珠子用珍珠粉裹了一圈,不出所料,珠面浮现出一圈俊秀的字迹。
阿姐果然还是这样。
时久下意识笑出声,这都是他们小时候爱玩的把戏了。
他将字迹看完,随后将血灵珠吃下。
时久忽然主动找上了晏迟封。
晏迟封有些错愕,随即便是高兴。
时值七夕佳节,他正好晚上带时久去逛逛。
炎国太子妃将血令丹给时修瑾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今日宋含清给他把了脉,也跟他说时久的身体正在痊愈。
华灯初上,帝都的七夕之夜流光溢彩。
长街上人流如织,各式各样的花灯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才子佳人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尘世的烟火气。
晏迟封与时久并肩走在熙攘的人群中。晏迟封刻意放慢了步伐,时不时侧头看向身旁的人。
时久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脸色在灯火的映照下不再那么苍白,却也看不出什么喜怒。
他只是静静地走着,目光掠过那些绚烂的花灯和喧嚣的人群,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尝尝这个?”晏迟封在一个卖糖人的摊贩前停下,选了一个小兔子造型的,递给时久。
他记得时久之前很喜欢。
“不用了。”时久道:“我不喜欢吃甜的。”
晏迟封伸出的手僵了一下,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默默收回手,自己拿着那个小兔子糖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处置。
两人继续前行,气氛比之前更显沉默。他们走上了一座拱桥,桥下是流淌的河水,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盏寄托着祈愿的莲花灯,烛光摇曳,如同散落的星辰。
晚风带着水汽吹来,拂动着时久的衣袂。
他停下脚步,倚着桥栏,望向那满河闪烁的灯火,侧脸在光影明灭间显得有些不真实。
“很热闹。”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像是感慨,却又听不出什么情绪。
晏迟封亦道:“先皇在时,京城不如现在。”
他站在时久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七夕乞巧,本就是祈求心愿的日子。你可有什么……想祈愿的?”
“祈愿?”时久好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凡我所求,神明何曾应许过?”
晏迟封心头一紧,正想说什么,却见时久已经直起身,转了过来。
“王爷,我只怪上天为何对我如此不公。”
不知道是不是这夜色太醉人,今夜的时久很不一样。
第37章 解脱
“我恨过苍天,为何天底下的不幸之事总是我占了一半,生在皇家,过得还不如市井百姓。”
“爱而不得,放而不舍,求而不能。”
时久低低一笑:“好像我想避开的事情总是避不开,我害怕的事情总是纷至沓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万事皆休的沉寂。
“王爷。”他看向晏迟封,眼神平静无波,“我想去郊外看看。”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晏迟封看着他眼底不容置疑的疏离,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点头:“好,我跟你去。”
他默默地跟在时久身侧。
长街的灯火依旧璀璨,人群依旧喧闹,但这一切仿佛都与他们无关了。
晏迟封看着时久的侧脸,他静静的站在那里,就好像融入夜色,美得好像一幅卷轴。
就在这片诡异的宁静中,异变陡生。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四周的黑暗中暴起,凌厉的杀气瞬间锁定了两人。
刀光在微弱的月光下划出冰冷的弧线,直取时久与晏迟封的要害。
“小心!”
晏迟封厉喝一声,长剑瞬间出鞘,格开劈向时久的刀刃,将时久护在身后。
他武功高强,应对这些刺客本不该如此吃力,但对方人数众多,招式狠辣,且似乎……更多地是针对时久而来?
晏迟封全力应对,却总觉得时久的状态不对——他太安静了,面对致命的袭击,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像样的防御姿态,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什么。
就在晏迟封分神格开侧面袭来的一剑时,一名刺客觑准空档,短刃悄无声息地刺向时久的后心!
“时久!”
晏迟封目眦欲裂,想要回身救援,却被另外两人死死缠住。
然而,预想中利刃入肉的声音并未传来。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时久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极其轻微地侧身避开了要害,但那刀锋还是划破了他的手臂。
而他随即,飞身到了身后的悬崖峭壁上。
他的嘴唇极轻微地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晏迟封看得分明,那无声的唇形,清晰地构成了两个字。
“再见。”
下一刻,那道素雅的身影便被悬崖下翻涌的浓稠黑暗彻底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
晏迟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近乎野兽般的哀嚎,体内爆发出骇人的力量,不顾一切地挥剑逼退纠缠的刺客,疯了一般扑到崖边。
下方,只有呼啸的、带着寒意的山风,以及那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深渊。
再也看不到那个人的丝毫踪迹,连衣袂翻飞的声音都已被风声掩盖。
刺客们见状,互相对视一眼,如同来时一般,迅速隐入夜色,消失不见。
崖边,只剩下晏迟封一人。
一切发生的太快,以至于他有些不可置信。
刚刚还在他身边的人,为何突然便奔向悬崖,义无反顾的跳了下去。
巨大的荒谬感和剥离感让他甚至茫然地回头,看向空无一人的身后。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噬人的悬崖,和耳边永无止境的风声。
他想起时久之前的万念俱灰,想起他那要求来此的异常坚决……
时久今日,本就是来求死的。
他……原本就是打算死在他面前的,是吗?
而他晏迟封,亲自护送他来到了这死亡的入口。
怪不得……怪不得他会主动邀请他。
若非如此,他又怎么可能离开皇宫。
原来……
到了最后,他竟然也让时久骗了一次。
……
晏迟封很不对劲。
他带着时久欢天喜地的离开,回来的时候却只有他一个人。
晏明珠不明所以,头一次不敢问自己的哥哥时久哥哥去哪里了。
宋含清看见晏迟封的神情隐隐不安,默默跟了过去。
“你这是怎么了?”他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小心问道:“……他呢?”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晏迟封僵坐在椅中、一动不动的轮廓,像一尊瞬间风化了千年的石雕。
宋含清犹豫片刻,还是点燃了一盏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晏迟封的脸。
晏迟封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空洞地落在前方的虚空里,仿佛那里有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晏迟封!”
宋含清加重了语气,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良久,就在宋含清几乎要放弃追问时,晏迟封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发出几个破碎的、几乎不成调的音节。
“……没了。”
宋含清瞳孔骤缩:“……什么没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或者说,是不愿相信。
晏迟封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那双死寂的眼睛终于对上了宋含清的视线。
“他……跳下去了。”
“有人刺杀……悬崖……我……我没能……”
后面的话,他再也说不下去。是“没能抓住”,还是“没能阻止”?
宋含清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变得比晏迟封还要苍白。
“跳……悬崖?”
他喃喃重复着,脑海中瞬间闪过时久那张苍白而沉寂的脸,想起他之前那毫无求生欲望的状态……是了,他早该想到的,那不仅仅是身体的伤,更是心死!
可他万万没想到,时久给自己选择的结局竟会如此惨烈,如此……决绝!
他看着晏迟封,心里想问他的话却问不出口。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他吗?
不是说……只是因为感激,哄着他玩吗?
“我去让人下去找找他……说不准,他还活着呢?”
话虽如此。
但宋含清却知道,京城附近只有一个悬崖,名叫回头崖,高入云端,跳下去,根本不可能生还。
甚至,连尸体都不可能找到。
晏迟封闭眸,不知道想了什么。
“不许找。”
不许找。
只要他没看见时久的尸体,那他就可以假装今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可以假装时久还活着。
只是去了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第38章 离开
炎国太子妃向时修瑾告辞离开。
马车缓缓驶向南方,没人知道,这辆马车里会藏着如今陛下下令在回头崖下全力寻找的时久。
跳下回头崖生存的概率为零。
但时久和时宁早早准备好了暗钩,又派刺客刺杀吸引晏迟封的注意,就为了当着晏迟封的面瞒天过海,金蝉脱壳。
此刻,他安静坐在姐姐对面,脸上是好久不见的松快。
就算是他活不了几日了,他至少也真正获得了自由。
“傻瓜,阿姐怎么可能会让你死。”时宁摸了摸时久的脑袋:“鬼医陆铭是阿姐的好友,他定能治好你。”
她的弟弟,值得好好享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炎国位于南方,都城青京更是一年四季温暖如春。
但这样温暖的地方,却头一次为一个人生起了盆盆炭火。
“他以后会畏寒,还有饮食要清淡。”
寝殿內,时宁面前站着的白胡子老头提笔在纸上挥斥方遒:“啧,这点小毛病都救不活,他之前的大夫都是吃干饭的废物吗?”
时宁:“之前的大夫是你徒弟,宋含清。”
倒是饮食。
大炎环境潮湿,饮食也好辛辣。
只有大梁,才喜欢吃些清淡的饭菜。
“去给本宫找些来自梁国的厨子,专门为……”时宁想了想,时久身为她的弟弟,在大炎可不能什么身份都没有。
她道:“阿久喜欢什么封号,本宫回头让阿景下旨封你个侯爷当当。”
大炎皇帝不理朝政,诸事都由太子裁决。
而谁都知道,太子对太子妃言听计从。
时久还没有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姐夫,但此刻,差不多也能猜到阿姐在炎国过得不错。
他道:“阿姐决定就好。”
他此刻心中并没有什么他想。
18/58 首页 上一页 16 17 18 19 20 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