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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久趴在床榻上,后面火辣辣的疼像是要烧起来,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痛楚。
柳树条带着韧劲,抽在身上又疼又麻,渗透的血迹濡湿了中衣,黏腻地贴在伤口上。
他并不难受王爷打他,犯错就要受罚,但王爷罚了他,是不是就能不生气了?
可王爷却只是扔下鞭子,转身离去了。
他有些恐惧,比起这样一言不发,他宁可被惩罚。
他小心翼翼地侧过一点身,望着空荡荡的房门,喉咙发紧。
其实刚刚,他是想坦白的。
但就在要说出来的时候,王爷却说他不想听了。
窗外天还没亮,王爷的吩咐是让他跪到天亮……
想了想,时久忽然抬手打碎了桌上的茶盏,朝着满地碎片跪了下去。
如此,王爷会不会心里高兴一点?
锋利的瓷碴瞬间划破布料,扎进皮肉里,冰凉的痛感混着后背的灼痛。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脊背挺得笔直。
窗外的夜色还没褪尽,房间里只剩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碎瓷片偶尔被他细微动作碰到的轻响。
膝盖上的伤口越来越疼,血顺着小腿往下流,黏住了裤腿,可他连动都不敢动。
他只想让晏迟封消气,哪怕用这样自虐的方式。
只要王爷能不再冷着脸对他,不再一言不发地摔门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再次传来那道熟悉的脚步声。
时久的心猛地提起,额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屏住了。
晏迟封看着房内的景象,瞳孔骤然收缩。
满地碎瓷,时久跪在上面,膝盖早已被扎得鲜血淋漓。
“你疯了?”
下意识走过去将时久拽起来,晏迟封压抑着怒气:“本王有让你这样吗?”
时久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膝盖上的瓷片又深扎了几分,疼得他眼前发黑,却还是固执地低着头:“属下……想让王爷高兴。”
不等晏迟封回答,时久连忙道:“那天是影一来找过属下,让属下给郡主下毒,可……属下并没有这么做。”
他飞快的说完,似乎是怕晏迟封不想听。
说完小心翼翼看了晏迟封一眼:“属下知道王爷如今不想听属下解释了,但属下还是想说。”
晏迟封拽着他胳膊的手猛地一僵,怒气像是被这仓促又带着怯懦的解释噎在了喉咙里。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疼又闷,刚才那点火气瞬间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烦躁。
“本王知道了。”
他说的事情他早已知晓,并不惊讶。
倒是时久腿上这伤,他看的碍眼极了。
“坐下。”
时久呆住,晏迟封已经不由分说把他按到了床上。
“唔……”臀上的伤让时久疼得闷哼一声,下意识想缩腿,却被晏迟封按住了脚踝。
“本王给你上药。”
“王、王爷,属下自己来就好……”时久局促地想挣开,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怎么敢让晏迟封给他上药。
晏迟封却没松手,指尖已经碰到了他裤腿上凝结的血痂,语气不容置喙:“不愿意上这里就趴下给你后面上药。”
时久脸上一红。
“不、不用……”他声音细若蚊蚋,连头都不敢抬,“属下听王爷的。”
晏迟封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和紧绷的脊背,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不用?”他故意道:“这么说,阿久也喜欢这样了?”
啊?
第一反应是,王爷居然又叫他阿久,那是不是说明王爷不生气了。
随后,他才意识到晏迟封说了什么。
时久的脸“唰”地红透,连脖颈都染成了绯色,整个人像被炭火烫了似的,僵硬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该怎么说?
说他不喜欢吗?
但刚刚被王爷惩罚时……不可否认,他其实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可说他喜欢……
他又说不出口。
他的沉默和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脸颊,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晏迟封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的羞窘模样,眸色深了深,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奇异地被一种更隐秘的、带着掌控欲的满足感所取代。
他不再逼问,但指尖的动作却并未停下。
他的手掌温热,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贴在时久微凉的小腿皮肤上,存在感极强。
时久只觉得被他触碰的地方像是过了电一样,一阵酥麻感顺着腿骨直窜而上,让他浑身都僵住了,连膝盖上的疼痛似乎都变得模糊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药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气息。
直到用干净的白布将膝盖的伤口妥善包扎好,晏迟封才松开手,直起身。
时久几乎在同时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
“后面的伤,”晏迟封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不许上药。”
晏迟封垂眸看着他,眸色深暗得看不清情绪:“这是惩罚你擅自弄伤你自己。”
时久连忙低下头,声音温顺:“属下……遵令。”
“安分趴着,不许再乱动。”他留下这句话,转身走向房门:“本王待会再回来。”
他没说自己要去干什么,时久也没敢问。
只是侧耳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空落落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房门被人推开。
时久以为是晏迟封回来了,心里一紧,连忙停下想起来的动作,乖乖趴好,连呼吸都放轻了。
第19章 迟家
可进来的人却不是晏迟封。
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到床前,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与时久记忆中母妃常用的熏香有些相似。
时久心中诧异,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色衣裙的女子站在床前,眉眼温婉,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她的身后,还站着一男子。
“你便是小久吧。”女子开口:“我是你大姨母。”
时久瞳孔一缩,猛地抬头看向她:“你是迟家的人?”
他立刻保持戒备状态,迟家的人怎么会知道他来了这里?
这是不是说明,王爷的行踪已经暴露了。
他猜测的的确没错,迟家的确知道燕王到了棚城。
不过,这都是晏迟封故意泄露的。
而目的……
女子点了点头:“你母亲是我的二妹,当年也是她替我和亲,成全了我和邵郎……”
说完,她满含爱意的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男人。
时久看着这样的场景有些不适。
他并不是很清楚两情相悦的人是怎么相处的,在他过往二十年的人生中,并没有见过这种人存在。
但看见这个所谓的姨母和她身后的男人,他下意识似乎就知道了。
他们看对方眼神中的爱意,藏都藏不住。
“令则,你别吓着孩子了。”崔邵走上前,拿出一个盒子笑道:“你姨母这些年一直念着你,这是她专门为你准备的礼物。”
迟令则忙道:“瞧我,怎么把这个忘了。”她打开盒子,递给时久:“瞧瞧,喜不喜欢?”
盒子里面,摆放着一个香囊。
从面料来看,价值不菲。
但时久道:“我是男子。”
倒不是说男子不戴香囊,而是这香囊的颜色是藕荷色,一看就是女子用的。
他看着眼前与母妃相似的面容,母妃与阿姐都很喜欢这个颜色。
“啊……我以为你喜欢这个颜色。”迟令则脸上浮现一丝尴尬,她记得从前她妹妹跟她休书时说过什么:“我儿似我,最喜藕荷啊。”
崔邵见状,心中轻叹,上前一步揽住妻子的肩膀,温和地看向时久,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包容:“小久莫怪,你姨母是念你心切,总记着下二妹妹信中的话语,恨不得把这十几年缺失的关怀一夕之间都补给你。这香囊不合用,我们日后再寻更好的与你。”
时久似乎明白了什么。
定是母妃信里提及阿姐喜欢藕荷色,让迟令则误会了。
他摇了摇头,道:“没关系,我不在意这个。”
他是真的不在意。
比起相信眼前这两人是来补偿他,他更怀疑他们是不是想利用他什么。
只是想起迟家盘踞棚城多年,可能知道陀草的事情,他才没有开口赶人。
“你不在意归不在意,这事是姨母做的不好,姨母定然会补偿你的。”迟令则道:“你在梁国……我们也知道,只是迟家也不是什么顶流人家,没法帮你什么。”
时久点头:“我明白。”
听他这么说,迟令则长舒一口气:“那便好,不过你放心,如今你既然来了棚城,姨母无论如何也能护着你。”
在棚城,迟家就是土皇帝。
时久却没把这话太放在心上。
没法如何?
若是真想,难不成还不能带一个不受宠爱的皇子离开吗?
就连当年十四岁的他都能偷偷离开皇宫,去救阿姐。
无非是觉得浪费精力,不值得罢了。
两人又一前一后当说了半天,大概意思就是问时久要不要现在就去迟府住着。
时久婉拒了。
听时久这么说,迟令则也没有多劝,只是道:“那你若是想,随时能来。”
时久点头。
去迟府吗?
自然是可能要去的。
但得先和晏迟封说了才行。
聊天聊到这里,也该告别了。
迟令则说着便要起身,想再给时久掖掖被角就走,脚下却不慎被床幔绊倒,惊呼一声便要往前栽。
崔邵眼疾手快,几乎是瞬间上前揽住她的腰,将人稳稳扶着,语气里满是紧张,却无半分责备:“怎么这般不小心?脚下也不看着点。”
他低头检查她的手腕,见只是蹭红了一小块,才松了口气,指尖轻轻揉着那处泛红的皮肤,声音放得极柔:“疼不疼?我就说你性子急,也不注意点。”
他眼里的心疼全然要溢出来了。
迟令则脸颊微红,拍了拍他的手背,带着几分娇嗔:“多大点事,倒是被你说得娇气了。”
话虽如此,眼底却盛满了笑意,看向崔邵的目光依旧黏着化不开的爱意。
两人站在床前,一个担忧问询,一个浅笑回应,动作自然亲昵。
时久怔愣了片刻,下意识忽然道:“您……对姨母真好。”
崔邵下意识道:“自然,令则是我心爱之人。”
他忽然想起晏迟封,王爷也说喜欢他,可……他和王爷之间,便从来不会这样。
王爷会罚他,会冷着脸对他。
唯一出格的关切,好像便是今日的上药。
他从未见过晏迟封那样紧张过他,更从未见过他用那样心疼的眼神看着他。
那……
他忽然就有些恐惧。
晏迟封……
真的喜欢他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时久强行压了下去。
他怎么能这么想王爷?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王爷待他已经很好了,让他能留在身边,甚至在他受伤时亲自上药……
可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小久?”迟令则察觉到他的失神,轻声唤了一句,“在想什么?”
时久猛地回神,连忙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没什么。”他不敢再看两人相握的手,只是道,“姨母和姨父若是要走,路上小心。”
崔邵看出他眼底的疏离与落寞,心中轻叹一声,没再多问,只是道:“你好好养伤,有任何事,随时派人去迟府寻我们。”
房门关上的瞬间,时久紧绷的肩膀忽然垮了下来。
他宁可晏迟封从未喜欢他,也不希望那些喜欢,只是晏迟封欺骗他的。
他从不需要虚假的温暖。
如果真是那样……
第20章 糖人
晏迟封故意泄露行踪,除了想利用时久的身份进入迟家,也是想看看时久到底会怎么选择。
他先前对迟家那样是因为他没接触过他的这些亲人,但若是接触到了呢?
好在,他一回来时久便将今日发生之事都告诉了他。
看来确实是长记性了。
晏迟封摸了摸时久的发丝,问:“你想去吗?”
时久摇了摇头,又点头:“迟家或许有关于陀草的消息。”
晏迟封失笑:“你是为了这个?不必担忧,本王已经知道陀草的下落了。”
时久眼前一亮:“当真。”
晏迟封道:“棚城花会会进行武比,奖品便是陀草。”
时久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道:“属下愿为王爷夺得头名!”
“不必。”晏迟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就你如今这副样子,本王可不放心。”
时久顿住:“那王爷是……”
难不成要自己亲自……
晏迟封无奈敲了一下他脑袋:“你觉得本王需要靠比试得到陀草吗?”
棚城花会的举办方是棚城商会,对商会来说,他们是如何也不敢和这位名震天下的燕王作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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