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扔下我。
三个字堵在喉管里。
沈清闭上了嘴,他说不出来。
他像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人,将内心深处最不堪一击的软肋,摊开在这个他曾无比怨恨,此刻却唯一能抓住的人面前。
却不能完全信任对方。
他总是隐隐怀疑,这一切都和林予安有关。
这句话耗尽了沈清最后一丝气力。
强烈的情绪起伏,加上连日来的精神折磨和彻夜未眠,让他的身体达到了极限。
话音未落,他抓着林予安衣袖的手突然松开,眼睛一闭,身体软软地向下滑去。
“清清!”
林予安脸色骤变,猛地将人打横抱起。
一片滚烫,沈清竟然在发高烧!
“秦云!”林予安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
秦云被惊醒,看到这一幕也吓傻了,连滚爬爬地冲过来:“快!去医院!”
林予安抱着彻底失去意识的沈清,感受着他异常滚烫的体温和微弱的气息,感觉心里某一处被狠狠攥住。
清清,不能有事。
至少,现在不行。
第35章 抑郁
医院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林予安静静站在重症监护室外。
他周身翻涌的鬼气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沉寂。
医生刚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病人长期精神高度紧张,严重睡眠不足,免疫力极度低下,加上突发高烧和情绪剧烈波动导致的昏厥……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林予安的目光落在病床上那个输着液,脸色苍白如纸的人身上。
沈清脆弱的脖颈微微后仰,仿佛连呼吸都需要耗费全身力气。
我只有你了。
那句带着哭腔的绝望告白,像淬毒的藤蔓,缠得他生疼。
“林哥……”秦云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杯水,虽然知道对方根本不需要,“沈老板会没事的,医生说了,就是累坏了……”
林予安没有接,也没有回应。
“你在这里守着。”林予安突然开口,声音嘶哑,“我很快回来。”
不等秦云回应,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清在消毒水的气味中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猛地睁眼,下意识地想要坐起,却被全身的无力感和手背上的输液针限制。
“沈老板您醒了!”守在床边的秦云连忙按住他,“您还在发烧,别乱动!”
沈清的目光迅速扫过空荡荡的病房,喉咙干涩:“他呢?”
这个“他”不言而喻。
秦云支吾着:“林哥他……他说有点事,马上回来……”
沈清眼底的光黯淡下去,重新闭上眼,将头转向另一边。
那种熟悉的、被抛弃的冰冷感再次漫上心头。
没关系。
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林予安不会骗他。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沈清没有抬头。
脚步声靠近,然后是碗勺碰撞的轻微声响。
一股熟悉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气息笼罩下来。
“清清。”
林予安就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清粥。
他看起来不一样了。
周身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寂的,甚至可以说是……笨拙的温和。
“你……”沈清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林予安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动作生涩却异常专注:“你很久没好好吃东西了。”
沈清看着他,没有动。
林予安举着勺子的手稳稳停在半空,低声说:“我不会再逼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沈清死寂的心湖。
“也不会强迫你了。”
“你想见谁,就去见。”
“想去哪里,都可以。”
“只是,要让我知道,不然我会担心。”
他一字一句,像是承诺,又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退让。
“清清,对不起,我只是太害怕。”
沈清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偏执成狂的鬼,此刻竟学着收起利爪,试图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来安抚他。
是因为他昏倒前说的那句话吗?
因为他那句“我只有你了”?
沈清很想说话,却如鲠在喉。
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涌出,顺着眼角滑落,没入枕巾。
林予安顿时慌了,放下碗,指尖无措地想去擦他的眼泪:“别哭……”
沈清却突然抓住他冰冷的手,将脸埋进他的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崩溃,而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混杂着委屈、释然的哭泣。
林予安僵硬地任由他抱着,感受着掌心滚烫的湿意,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位置,泛起密密麻麻的、陌生的刺痛。
他此刻能做的,只是用更轻的力道,回握住那只颤抖的手。
清清。
好可爱。
好想吃掉他。
沈清的脆弱,被他翻译成了在意。
临走之前,沈清去做了一次心理测试,从那时候开始,林予安就沉默着。
医生办公室里的谈话言犹在耳。
“长期精神压力导致的轻度抑郁,伴有重度焦虑症状……需要药物干预和心理疏导,最重要的是,必须脱离当前的压力源,保持环境绝对放松……”
沈清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医生说的是别人的事。
“没关系,我自己的情况我知道。”
他甚至还扯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看向身旁不安的林予安。
林予安没有说话,只是周身的气压更低了几分。
回到公寓,林予安将沈清安置在主卧的床上,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他调暗灯光,拉上窗帘,确保周围安静无声,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琉璃。
“睡一会儿。”他低声说,为他掖好被角。
沈清确实疲惫不堪,顺从地闭上眼,很快便在药物和精疲力尽的双重作用下沉沉睡去。
林予安静静地站在床边,凝视着沈清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蹙的眉头,和那张比往日更加苍白的脸。
那张轻飘飘的诊断报告,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感知里。
轻度抑郁。重度焦虑。
他看着沈清脆弱无害的睡颜,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沈清炸毛的样子,口是心非的样子,偶尔被他逗笑的样子,以及……昏倒前抓着他,哭着说“我只有你了”的模样。
该怎么说呢?
悔恨,痛苦?
都有。
与此同时,还有愉悦。
仅仅让沈清依赖他,还不够。
仅仅让沈清害怕离开他,也不够。
清清,永远在一起吧。
这样就好了。
虽然过程痛苦一些,但是你会同意的,对吧?
你也爱我,对吧?
林予安的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彷徨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圣的,疯狂的决然。
他俯下身,在沈清微蹙的眉心上,印下一个虔诚的吻。
然后,他直起身,身影缓缓消失在卧室里。
是时候了。
他想。
那张诊断书,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开启最终篇章的钥匙。
他不要治愈,不要缓解,他要的,是彻彻底底的。
爱。
第36章 “会”
自医院回来后,林予安像是彻底换了一个“鬼”。
他收起了所有锋利的爪牙,变得异常耐心,甚至可以说是笨拙地,学习着如何像一个真正的人类伴侣那样去照顾沈清。
沈清胃口不好,他就拿着平板一遍遍翻看菜谱,试图复刻出沈清多年前随口提过一句好吃的街边小馄饨的味道。
虽然尝起来依旧缺乏“锅气”,但那份心意却让沈清沉默地吃了下去。
沈清精神不济,他就抱着他去浴室,动作轻柔地帮他洗澡,温热的水流冲刷下,他只是规规矩矩地清洗,不再有任何逾矩的行为,仿佛真的只是在照顾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孩子。
他用柔软的毛巾将他裹好,再抱回床上。
他几乎满足了沈清所有细微的要求,甚至在他发呆时,会主动打开他以前喜欢的电影,尽管他自己对那闪烁的画面毫无兴趣。
他将沈清当作一件失而复得的、需要精心呵护的珍宝,捧在手心,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风雨。
这种极致的、甚至有些失真的温柔,像一张绵密柔软的网,将沈清紧紧包裹。他内心的焦躁和抑郁,在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下,开始被渐渐抚平。
他开始重新依赖这份安全感,甚至开始贪恋。
这天晚上,林予安正操控着吹风机,耐心地给坐在床边的沈清吹干头发。
暖风嗡嗡作响,沈清舒服地半眯着眼,感受着发间轻柔的拂动和身后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在一片温馨静谧中,沈清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林予安,”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问了出来,“你会……离开我吗?”
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上一次,是在他崩溃昏倒之前。
吹风机的声音戛然而止。
林予安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放下吹风机,走到沈清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沈清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描摹着沈清的脸部轮廓,声音低沉而缓慢:
“会。”
一个字,像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沈清的心脏,让他瞬间瞳孔微缩。
林予安捕捉到他眼底的慌乱,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道:
“清清,人鬼殊途。”
他看着沈清瞬间苍白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陈述着那个他们一直刻意回避的事实:
“我是已死之人,靠执念滞留人间。而你是活生生的人,你有阳寿,会衰老,会……死亡。”
“我们之间的时间,是借来的,是偷来的。”他的指尖拂过沈清轻颤的睫毛,“总有一天,我会被迫离开,或者……眼睁睁看着你离开。这是天道,无法改变。”
沈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
他刚刚习惯这份扭曲的安宁,试图抓住这唯一的浮木,却被告知这浮木迟早会消失。
他看着林予安近在咫尺的脸,那上面没有玩笑,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在陈述既定事实的平静。
林予安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时机到了。
沈清他猛地挥开林予安的手,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
“不……”他的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恐慌而尖锐变调,“我……我不要,林予安,我不要。”
他不要听这个!
他刚刚才从接连的打击和精神的泥沼中稍微喘过气,刚刚才重新习惯这份冰冷的依靠,他不要再失去!
为什么现在要说这个?
这不对吧?!
林予安不是应该摸着他的头说“不会离开”吗?
为什么他听到的却是“会”?
沈清甚至怀疑是林予安在耍自己。
这只鬼怎么会真的离开?
这么偏执,这么疯狂,这么……爱他。
怎么会说“会”?
放到之前,林予安只会急切的抱住他,在他耳边重复“清清,别多想,我不会跟你分开的,我爱你,你知道的,我爱你,离开你我就会永远死去。”
那现在是……
沈清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林予安没那么爱了。
林予安看着他激烈的反应,没有强行靠近,只是依旧维持着蹲姿,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悲哀和一种奇异的平静。
“清清,”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重量,“你很清楚,我说的是事实。”
他缓缓站起身,但没有逼近,只是站在原地,像一道注定要消散的阴影。
“人鬼殊途。”他重复着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冰凌,砸在沈清摇摇欲坠的神经上,“我是已死之人,靠执念滞留。而你有阳寿,会衰老,会……走向终点。这是天道规则,无法违背。”
“别说了!你闭嘴!”
沈清捂住耳朵,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牙齿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抗拒而咯咯打颤,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林予安描述的每一个字,都勾勒出一幅他无法承受的未来。
看着他几乎要崩溃的样子,林予安眼底闪过一丝心痛。
他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加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安抚:
“所以,我们才需要寻找一个……真正的,永恒的解决办法。”
他没有立刻说出那个疯狂的提议,只是让“永恒”和“解决办法”这两个词,像种子一样,落入沈清恐慌而混乱的心田。
沈清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里,单薄的身体蜷缩成一团,不住地发抖。
18/39 首页 上一页 16 17 18 19 20 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