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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保镖抖着腿,踹了两脚才蹬开,嘭一声砸在墙上,然后,空气里安静得只剩墙皮脱落的窸窣声。
何晋美梦中止,条件反射去枕头下摸枪,摸了空,偏头便看到吴冰拿着他的枪,微笑着朝他抬了抬。
“你干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何晋光着膀子往门口看,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背着光,懒懒地靠在门框边抽烟,手指尖那根烟明明灭灭,烟草味顺风刮进来,不是纯粹地烟草味,还带有一股果香。
只看动作和身形,何晋认出那是他的好侄儿何满君。
“你什么时候来的?”
“阿叔,好久不见啊。”何满君拿烟的那只手拍在电灯的开关上,啪一声,卧室亮堂堂。
女人的丝袜,用过的套,揉成团的卫生纸,衣服鞋子脱得到处是。何满君眼里有嫌,也就没有进来,倚着门框掸掸烟灰,笑着问:“我来得不是时候。”
何晋光着膀子,脸都气绿了,咬牙切齿喊何满君的全名,接着高声骂道:“人呢,都死哪去了,这么大个活人闯进来看不到吗!”
声音在屋内回荡,直至消失也没见一个人上来。
何满君看戏似地笑,丢了烟,一脚踏上去碾灭了,“一分钟,把衣服穿上,我在楼下,别让我久等。”
何满君转身离开,吴冰没有,拿着枪直挺挺站在屋里。何晋浑身不自在,恼火地看了他几眼,骂骂咧咧满地捡衣服,将女伴的一并捡起来丢床上,让她赶紧穿。
被吴冰的眼神押解下楼,何满君坐在沙发上喝茶,当自己家似的,跷着二郎腿,眉头紧着,嫌弃茶不好,抿一小口全吐了。
满屋没有一个自己人,何晋憋屈地踢了一脚茶几,坐在何满君对面的沙发,叉开腿扶着膝盖,“你又是什么意思?”他指指围住小楼的人,以及何满君身后拿枪那几个,“打算劫持谁?”
“陈孝雨是你掳走的?”
“陈孝雨?”
何晋知道哪门子的雨,听得云里雾里,不过半秒便猜出了什么,眯着眼睛看何满君:“找马子来老子这里找,你是不是睡昏了头?”
“陈孝雨是不是你掳走的。”何满君又问了一遍,语气温和,眼神却是锋利的,好像不回答‘是’还是‘不是’,他就会立刻翻脸不认人。
何晋莫名不敢和他扯旁的,摇头说:“不知道他是谁。”
何满君顿了半秒,心中已有大概,“柴大勇平时怎么联系你?”
“怎么突然扯到他了?”何晋明显不想提,欲盖弥彰捡起茶几上的香烟,给自己点了一根,急急地吐出一口散乱的白雾,“我来东牢岛度假,和柴大勇有什么关系?”
女伴慢慢下楼梯,在何晋身旁坐下,握着何晋的手,小声问怎么回事,何晋摇头宽慰,“叔侄有点误会。”
‘叔侄’两个字强调的真是刻意,何满君抿唇微笑,顺着他的意思说:“阿叔把我当小孩哄,度假来这么偏的地方,吃穿住行样样不如意,是来快活,还是来找罪受?”
“这就用不着你操心了吧?”何晋不耐烦和他说话,下逐客令。
一来何满君是小辈,二来,突然闯入小楼找人,又突然提柴大勇,实在居心不良。何满君能跟过来,必定知道了他和柴大勇的交易,但他不怕,否则也不能单枪匹马来会柴大勇。
现在唯一要做的是想办法和香港那边求助。
“你没别的事吧?”何晋说:“没事回吧,我要休息。”
何满君:“你和柴大勇怎么联系,下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何晋闭口不言,何满君笑着没说话,吴冰立即有了动作,将何晋的烟夺走,几人上前将他手脚用麻绳捆住,扔在地上。
何满君起身,蹲在他跟前,“好了,休息吧。”
何晋像案板上的鱼,奋力地挣扎扭动,好不容易用半边肩膀撑起头,恶狠狠看着何满君,“上回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这回你还敢?”
“下回也敢。”
第16章 血是谁的
何晋嘴巴不干净,说不了几句便要粗口骂人,他们何家人就没几个脾气好的。何满君蹙眉抬手,吴冰会意,在何晋嘴上贴上厚厚一层胶带,拖去楼上空房独自冷静。
所有人都走开,偌大的客厅只剩下不知所措的女人,和看上特别好脾气的何满君。
女人是紧张的。她若无其事理理发丝,拢拢肩上薄如蚕丝披肩,强装出镇定,近乎讨好的微笑。
因为惊慌,并不美丽。
这一点,女人得和陈孝雨好好学学。
隔着一张茶几,何满君看着女人,琢磨她害怕的表情。他不是什么好人,跋扈飞扬惯了,怎样惊惶万状的讨饶没见过,但追其本质,都是千篇一律。
阿雨不一样,阿雨怕他,又不怕他,总是唯唯诺诺地想要掐死他。
何满君勾唇要笑,很快地又将笑意压回去,点开电茶壶烧热水。
里面的水原本就热,很快沸腾了,咕噜的冒泡声令女人感到不适。
像某种暗示和催促,不听话就得死的想法扯着她的头皮,跟着扑腾的茶壶盖,跳上去砸下来,她煎熬得快要破碎掉。
何满君没管她,自顾自低头放茶叶,放得不多,他说这茶不好喝,味苦,几片就够,多了是自讨苦吃。
‘自讨苦吃’,多么警告意味的四个字。女人点头表示顺从,全程不敢看他,只知道他在泡茶,手上一直在忙。
何满君很快泡好一杯,沿着茶几推到对面,请她喝茶,“阿叔听不懂我的话,你能听懂吗?”
“……能。”
女人紧紧攥着手指,上面有一枚何晋送的钻戒,钻石克数大,显得手指细长好看。她喜欢,但有时候会硌手,不方便,即使这样也没想过要取下来。
面前的茶杯热气腾腾,很简单地拿起动作,女人手偏了,钻石撞在玻璃杯上,细小而尖锐的一声响,像针扎进皮肉里,刺痛了一下,她的手条件反射弹开,又下定决心,果决地捏住茶杯。
“喝吧。”何满君做了个请的姿势。
女人这才去看何满君,捏茶杯的手在发抖,杯子很烫,但她死掐着没松,“我……我叫柏盈。”
何满君点头,示意她继续。
“晋哥他,他从没想过要害你。”
这句倒是出乎何满君的意料,有点偏题,不过他也仅仅是皱眉,没有打断她。
“你会伤害晋哥吗?”
又一句废话。
何满君明显不耐烦了。
柏盈心里打鼓,硬着头皮说,希望何满君不要伤害何晋,因为他们是亲叔侄,基因重合至少25%,是血亲。
说完已经没有多余的勇气面对何满君,哆哆嗦嗦去喝茶,先闻浓郁的茶香,呷了一口,苦到舌头发麻。
“柏小姐,你在浪费我的时间。”何满君礼貌地提醒。
柏盈:“好,好…”
何满君表现得越绅士,感觉上就越危险,好像无法无天,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也难怪何晋会忌惮他三分。
她放了茶杯,说:“柴大勇每次都是单线联络,晋哥试过几次,没有办法根据那串号码锁定到柴大勇,所以只能等他主动联系,他怎么说,晋哥就怎么配合……”
何满君点了支烟,不想听这些不是秘密的秘密,“陈孝雨认识吗?”
“不认识。”
她下楼的时候听到何满君在问何晋关于陈孝雨这个人的事,字里行间不难听出,陈孝雨被人带走了,何满君怀疑是何晋干的。
柏盈不时看他一眼,在想要不要补充一些别的什么洗清嫌疑。
何满君直接忽略了她的‘不认识’问:“陈孝雨是被谁带走的,何晋?柴大勇?还是他们联合起来,声东击西,想要对付我?”
“不,晋哥有良心,他没想过对付你,他来这里只是想和柴大勇做交易,别的什么都没做。”
柏盈抖着手拿茶喝,压下紧张,“一千万,只要给一千万柴大勇就答应把韩律师下落告诉晋哥。我们在岛上这段时间,柴大勇总共只联系过三次,两次让晋哥等着,昨晚一次才给了交易时间。”
何满君了然,让人去楼上搜手机,每个房间都翻遍,包括保镖的加在一起共二十七部,废品一般堆在地上。
“哪部?”何满君示意她从地上这堆手机里选。
柏盈伸手指指玫瑰金手机壳那部,“晋哥每次接他电话都拿这个。”
何满君:“交易时间。”
“明早八点,等电话。”柏盈看他把手机拿起来,正在翻看里边的内容。顿了顿,补充道:“柴大勇经常变卦,先前溜了晋哥几次,没见到面之前,一切都不能作数。”
何满君点点头,忽然笑了,“你很聪明,比何晋拎得清。”他问,“跟在他身边多久了?”
“三,三年。”
“阿叔这么长情?”何满君觉得不可思议,何晋以前换女人如衣服,别说三年,三个月都算长的,他不由得多看了柏盈几眼,走时柏盈还在求他不要伤害何晋,什么条件都行,好像他是棒打鸳鸯的恶霸。
朗齐在两个小时后抵达格兰岛别墅,别墅后门被爆破,沙发上有打斗痕迹,鱼缸破碎,珍贵的热带鱼死了,发臭干瘪。一眼扫去满地狼藉,棕色皮革抱枕被刀划出几个大口,棉花爆出来吹得哪里都是。
沿着带血的脚印上楼梯,楼道墙壁有手抓的血印,血迹一直从主卧到浴缸停止,浴缸被暴力砸过,缸壁分布蛛网状裂痕,严重到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炸开。
朗齐一一拍照,将情况如实告诉何满君。
“范华带的小队什么情况?”
“药晕了,医生说没有大碍。”
何满君‘嗯’一声,低头翻看传回来的照片。手指停在客厅沙发那张,角落里,他看到了一卷胶带,就是陈孝雨每天趴在地毯上黏小册子用的透明胶带,被踩得变形,胶带上附着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迹。
血是谁的?他生出这样的担忧。
朗齐风尘仆仆从格兰岛回来,带回来一个当地的妇人,平时负责范华小队的一日三餐,也是上次安排给陈孝雨做饭的人。
何满君问她为什么要在饭里动手脚,妇人坚持自己什么都没做。她没见过这么吓人的场面,藏不住地慌,被盘问得挨不住了,才承认有人给她钱。
何满君让她描述那人长相,妇人说脸上有道恐怖的疤。
次日八点过半,迟迟等不来柴大勇的电话,柏盈有言在先,何满君也就不着急,说不定柴大勇已经知道他包围小楼的事,正在计划应对措施。
何满君在小楼听吴冰反馈何晋这一夜的动作。何晋似乎是在等外援,可小楼被包得水泄不通,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求救信号怎么放得出去?
何满君有意晾着何晋,偶尔看看软件上陈孝雨的动向,傍晚那会儿定位停在海上不动了,除了杂音没有多余的动静。柴大勇依然没有来电。
他们已经被柴大勇溜一夜了,循着信号追去的人好几次扑了空,陪柴大勇在安达曼海玩猫抓老鼠的游戏。
“君哥,来电话了。”
手下拿手机过来,何满君看了一眼号码,是短号,他接了,打开免提递给阿宴连接电脑追踪信号,看看与陈孝雨智能手表所处的位置是否一致,以求证手表是否还戴在陈孝雨的手上。
对面的声音经过处理,是不男不女的卡通声线,变声器的电流声很大,说话的时候就没了。
“我对你很失望,何晋,咱们的交易到此为止。”
何满君看着电脑上两个重合的红点,附和说,他对何晋也特别失望,“既然不想和他交易,和我怎么样?我比他有钱。”
对面的人静了几秒,电流声重新响起,他开口,电流声又弱了,“何满君?”
“认识我?”何满君说那太好了,熟人好办事,“陈孝雨是你掳走的?”
柴大勇好半天才嗤笑一声,“你担心?”
“活着吗?”
“活着。”
“让他说句话。”
柴大勇不愿意,倒自己交代了绑走陈孝雨的原因,埋怨道:“好心没好报,明明给了小费,他还是把我出卖了。”
“给得不够多。”何满君叹了一口气,有无奈的意思,“别再浪费各自时间,直接说你想怎么样。”
柴大勇不答反问:“他现在是不是你的人?”
这里的他指谁不言而喻,何满君干脆道:“不是。”
“诓我。”柴大勇得意地笑,“想救他吗?”
“不想。”更干脆。
“别和我玩欲擒故纵,”柴大勇正色道:“何满君,你比你那个蠢叔叔能忍。”
何满君没兴趣和他废话,直接开价,“两千万,给我韩今慈的下落,或者你开个价,直接把人送到我面前,怎么样?”
“你要谁?”柴大勇问。
“韩今慈。”
“哦,”柴大勇又问:“陈孝雨呢?”
何满君顿了足足三秒,“开价。”
柴大勇笑:“看嘛,欲擒故纵。”
“开价。”何满君重复第三遍。
“这钱我有命拿吗?”
“你猜。”
何满君已经听出来了,柴大勇的交易欲望不大,废话连篇拖时间,至于为什么拖时间,那就得问问何晋了,他挂了电话直接去找何晋。
“柴大勇为什么非得和你联系,是他主动找你,还是你通过谁找到的他?那一千万是你自己的钱吗?”何满君拎着何晋的衣领,两天滴水未进,人却一点不虚,一身蛮劲儿,很有骨气,永远只有一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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