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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是重要。”想到自己刚才过于紧张的反应,陆晚君忍不住红了脸,然后笑出了声,“伯父说的是,到了辰海我一定第一时间给您发电报。”
“这就是了。”
李成铭满意的点点头,随后又嘱咐了几句,因着今天是初一,家中还会有许多人前来拜会,便也没有多逗留,步履悠闲的朝会客厅去了。
晨光熹微,南都城尚沉浸在年节的慵懒之中。李公馆门前却已是一番忙碌景象。老詹指挥着下人将最后几件行李稳妥地搬上汽车。
陈疏影与陈天烬并肩站在门廊下相送。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家里来封电报。”
陈疏影上前轻轻替李云归理了理大衣的领子,李云归点头,“放心吧嫂子,你们在家也别累着自己,有什么活计吩咐天烬帮你。”
“他呀,哪里做的过来这些。”陈疏影回头看向陈天烬,摇头失笑,李云归道:“你也别太宠着他了,天烬都这么大了,什么是做不了的。是吧?”
说着,李云归朝陈天烬扬了扬下巴,陈天烬笑道:“云归姐就放心去吧,家中有我,不必担心。”
“这才像样嘛。”李云归满意的点点头。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们且去吧。”
陈疏影将李云归送上车,汽车缓缓驶离李公馆,穿过尚在沉睡的街道,码头上却是人声鼎沸,江风带着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混着挑夫的号子、小贩的叫卖与轮船低沉的汽笛声,巨大的客轮停靠在趸船旁,烟囱已冒出淡淡的煤烟。
登上甲板,安置好行李,两人并未立刻进入客舱。而是凭栏而立,望着脚下奔流不息的浑黄江水。
“呜——”
汽笛长鸣,船身微微震动,缓缓离开码头。岸上的建筑与送行的人群渐渐缩小。
李云归站在栏杆边眺望远方,怔怔出神。
陆晚君什么也没问,安静的站在一旁,看着南都城渐行渐远,目光不时落在李云归的侧脸上。
“留洋归来我便没什么机会出远门了。”
船行渐稳,破开冬日沉静的江面,驶向更为开阔的下游。看着船边盘旋的海鸥,李云归忽的缓缓说了一句话,然后侧身看向陆晚君。
陆晚君心头一沉,面色却是如常,她此刻并不知道李云归这话是普通概括还是另有它意,只是,这话落在她耳中,却让她看到了李云归身上的束缚,来自家族,或许,也有来自她……
尽管与李云归坦诚身份后,两人之间的亲近让陆晚君欣慰不已,可每每想起自己会加驻在李云归身上的负担,她竟不敢再面对。
李云归此话一出,却陡然感觉到气氛好似凝固,她安静的看向陆晚君,尽管对方脸上带着微笑,她却还是捕捉到一丝被对方极力压制的悲伤。她不明白为什么这句话会让某人悲伤至此,心口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微疼。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陆晚君搭在栏杆上的手。
入手,一片冰凉。
她恍若解释,徐徐道:“回家以后,我便日日生活在嫂子的照顾和爸爸的庇护之下。就在刚刚登船之时,我才发觉,如此这般久了,要离家,我竟有些害怕。”
陆晚君回握住李云归的手,指尖终于回暖了些。她听懂了,云归并非在暗示什么,而是在向她展露内心最真实的、连自己都未曾细察的脆弱。其实,这份对怯意的坦诚又何尝不是勇敢。这便是陆晚君一直痴迷李云归的一点,眼前这人永远这般清醒,清楚的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清醒的面对自己的不足,也从不吝啬表现自己的优秀。
李云归,永远活的真实而完整。
看着陆晚君眼中渐渐明朗的情绪,李云归感觉她好似重新安定了下来,于是道:“所以……我刚刚在想,那日,你孤身一人,以另一个人的身份踏上离家的船时,是怎样的心情呢?大约也是会怕的吧。”
这句话问得突然,却直直撞进陆晚君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她想起那个清晨,站在甲板上望着故乡在晨雾中消失。那时的心境岂止是害怕,将整个过去的自己连根拔起,未来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为了坚持,陆晚君曾用尽道义,责任压制自己,可面对李云归的一句“会怕的吧。”
一切分崩离析。
许久,陆晚君都没有说话,她双目渐渐泛红,就这样站在栏杆前,握着李云归的手,一动也不动。
时间久到江上的风都已经吹得李云归觉得冷了,陆晚君才低低说了一句,“会的,我会怕。”
这句话轻得几乎要被江风带走,却重如千钧。
说完这句话,陆晚君抬起头,看像李云归,清澈的眸中有了一种更加坚定的情绪。
此刻,她才明白,承认会怕,并不是懦弱,反而会让自己彻底接住无措的自己,从而做出选择。
这样的选择,比起用道义捆绑,用情义束缚,来的更加坚不可摧,那是一种从心底生出的力量。
“可如今,我没那么怕了,穿云破雾,静待天明,雾会消散,天也总会亮的。”
听到陆晚君这样说,李云归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真诚而坚毅,她的晚君姐姐,有一颗赤子之心。
两人之间不再需要更多言语,那份深刻的理解已随着交握的指尖,静静流淌在彼此心间。船已行至江心主流,水势愈发浩荡,一阵更强的江风袭来,李云归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
“风大了,我们会船舱吧。”
陆晚君立刻察觉,从翻涌的心绪中彻底抽离,李云归点点头,两人朝船舱走去,客舱里温暖而安静,将江风的呼啸隔绝在外。毕竟是过年,路上旅人并不多,再加上这艘船是李家特意安排的,安全方面不用担心,陆晚君将李云归送到房间,四周检查了一下,确认无误方才离开。
李云归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江上的景色沉思片刻,随后抽出一本书,打发起时间来。
第42章
行程尚有一天一夜,好在身边有彼此陪伴,陆晚君与李云归并不觉得孤独乏味,反而有聊不完的话题,接近晚饭时分,两人刚结束了时事的讨论,窗外天色渐暗,江面泛起粼粼暮光。李云归忽地想起之前那桩险些酿成风波的良友杂志报道,神色不由认真了几分,轻声问道:“你一直在暗中调查的那件事……近来可有什么眉目了?”
琴槐上的那惊魂一枪,良友杂志的诡异报道,李云归知道陆晚君所处的境地并不太平。是以总会担心。
陆晚君听到李云归这么问,原本的笑意微微一凝,她渐渐皱起眉头,郑重道:“此事我不瞒你,之前李伯父也查过,上次开枪杀我的那人曾经留下一块怀表,并无其他,故而李伯父和警察厅都没有进展,但是根据我的猜测,我认为那人就是杀害哥哥的凶手,山口敬一。”
船舱内的气氛陡然降了不少,李云归朝门口看去,确认门锁好后又开向陆晚君,只听对方接着道:“这块怀表经过我的多方查证,终于有了些线索,那便是青帮中的一员家中曾是修表匠,他曾在家里见过送来修的这块表,若是能够从他嘴里知道那人的样貌,再要寻找我想不难。”
“青帮?”
李云归想起那油滑无比的陈千山,想到那夜险境中的对峙,便是现在也不由背脊发凉,“青帮众人性情不定,唯利是图,在他们的地盘上要查怕是不容易。”
“确实不易,我多方试探,但是对方防备很深不愿多谈。”
“其实,良友那边也许我可以帮上忙,我们是同行,那家记者……”
“不可。”不等李云归把话说完,陆晚君一把打断,甚至有些急切的握上了李云归的手,道:“答应我,此事你绝不可陷入其中。”
“可是我……”
“答应我!”
李云归看着从未这般失态的陆晚君,连忙伸手抚了抚她的手背,道:“别怕,我答应你便是了。”
手背上的轻抚让陆晚君稍稍安定下来,她深吸一口气,道:“云归,我并非不信任你,只要你问及此事,我便会同你说,于我而言,没有什么是好瞒你的。只是,我将一切告知你,并非要你与我一同身处险境,我只盼你此生安然,若因此事,让你陷入危险之中,我不会原谅我自己……”
陆晚君双眸中的沉痛,李云归不问自明,不等李云归说些什么,陆晚君又道:“良友杂志却是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可恰恰是因为太好突破,这个方向才危险性极高。那山口敬一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他的背后还有另一股强大的势力,我知道通过你的人脉要从良友发现破绽不难,可我不愿意。绝不!”
“我懂了,你放心,我答应你,我不会再去查这些了。只是若有任何我可相助一二的地方,我希望你不要因为不让我涉险便再舍近求远。”
“云归……”
“晚君姐姐,你的哥哥,陆少君,我们虽然相处不多,却也是我的朋友。给他报仇,绝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眼见陆晚君还想拒绝,李云归坚定的看向她。
陆晚君沉默不语,她很感激李云归的这心意,很自豪自己爱的人有这样的胸襟和勇敢。可是……想到哥哥的死,调查此事的叔伯的死,陆晚君迟迟无法做出回应。
“你这分明是厚此薄彼。”
看陆晚君不答应,李云归索性赌气站起来,看来软的不行,得来硬的了。
“这怎么是厚此薄彼?”
陆晚君被她突然的变化弄得不明所以。李云归假装生气,抱起双臂道:“不是厚此薄彼?那我问你,穆医生是不是一直帮你调查此事?”
穆思晨?
豁然提到这个名字,陆晚君愣住了,解释道:“她在辰海的时候,我们就一起查过哥哥的事,那时我们并不知当中的危险,等到知道,都已经深陷其中了。”
“所以,穆医生陪你查,我却不可以陪你查,这不是厚此薄彼是什么?”
其实,陆晚君的一番解释已经让李云归心头没有了芥蒂,只是,眼下想到穆思晨,脑海里又浮现出她们在咖啡馆无话不谈的样子,心中有些不快,真相已经不重要了,有些气好似一定要发。
“云归,这件事怎么可以这么论呢。”
陆晚君站起身,谁料李云归却并不想听她一本正经下去,于是伸手将她推到门口,直推到门外,道:“不管怎么论,我现在不想听了,我要休息了。”
说完,客舱的门就在陆晚君面前关上,眼下轮到她一头雾水了,怎么先前还是一起经历风雨的深情模样,转眼间,就突然生气了?
被关在门外,陆晚君有些委屈,想要哄,却不知从何说起,在门口站了许久,最后只好长叹一声,自顾自的回了房去。
李云归背靠着门板,听着门外那声无奈的叹息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心里那点因穆思晨而起的别扭早已烟消云散,却有种憋闷的委屈从心底生出,就这么走了,我都生气了,你怎能就这样走了?
念头一出,方才那假装生气的气恼如今倒因为陆晚君的离开骤然成真了,李云归哼了一声,转身躺在床上,却猝不及防的气的流下泪来。她气陆晚君当真就走了,也气自己突然无法自控的小性,心中委屈的想着,若是那人这般无情,不愿来哄一哄我,我便不同她说话了。
陆晚君回到自己冷清的客舱,坐在床沿,眉头紧锁,仍在反复思忖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她将李云归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在脑中回放,那份专注与认真,不亚于研判一份重要的情报。只是她哪里知道,李云归的气并不仅仅在于眼下,哪里知道咖啡馆的那一幕,李云归是真的看到了心里去了。当双方感情飞速升华,有些在意,有些醋意便会越发放大,让人没了理智,一定要闹一闹。
便是平日里沉稳温柔的李云归,也是逃不过的。
“云归,今日餐厅准备了牛排,成色不错,要不要试试?”
接近晚餐时分,陆晚君怕李云归生气饿着自己,于是鼓足勇气敲门,好在李云归虽然使性子,却并不想让陆晚君尴尬,于是打开门,两人一同前往餐厅。
“这汤做得不错,你尝尝。”
“好。”
“果盘里的水果挺新鲜,我拿了些过来,你吃。”
“谢谢。”
席间陆晚君的嘴和动作都没有停过,全程都在忙着招呼李云归吃东西,李云归唇边的笑意也未减少,对方有问,她便有答,体面是给了,气却是没有消的。
一顿饭下来,李云归吃撑,陆晚君丧气,两人谁也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才好,便只能互道了一声晚安,各自返回客舱了。
好在旅途过半,等到第二日下午,船已经到达辰海港口,两人虽然彼此因突如其来的闹别扭有些冷冷的,好在都已经是在社会中滚过一遭的人了,对外都是一致和谐的。
因此,在轮船靠岸,周云裳喜极而泣抱住陆晚君的时候,两人之间已然看不出闹别扭了。
“君君,儿啊……”
周云裳泪流满面看着瘦了一圈,黑了一圈的女儿,心疼到说不出话来,有许许多多话开口想要问,却碍于陆晚君眼下的身份,和在场的李云归,终于只能化作哭泣,掩面不语。
“妈,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陆晚君看着周云裳如此,也不由得红了眼,心中五味杂陈,踏上故土,又是想到家中变故,又是想到早亡的兄长,又或是在母亲身边,原本磨练的坚硬的心肠,不知怎的就变得柔软,陆晚君的声音有些哽咽。
“都黑成鬼了,哪里好好的了?”
周云裳一边哭,一边端详着女儿的脸,看了片刻,有些嫌弃,不由将陆晚君推开,周云裳有个特别之处,那便是她向来对相貌俊美之人十分宽容与爱护,哪怕对自己的子女也不例外,当年陆少君从军校晒成了黑炭,被周云裳嫌弃了半个月没跟他说话。
眼下陆晚君也晒黑了,好在五官足够俊美,饶是如此,还是遭了周云裳的一顿白眼,陆晚君无奈的摇摇头,看向一边的李云归,只见她嘴角含笑,安静的注视着她们母女玩笑,陆晚君忙拉着李云归的手,走到周云裳身边,道:“妈,你看我都糊涂了,这是云归,李伯父的女儿。”
早在两人还在下船的时候,周云裳就注意到陆晚君身边那个光彩照人的女子了,此刻近距离看得更真切,周云裳眼中瞬间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方才那点对女儿变黑的嫌弃立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立刻松开陆晚君,双手极其自然地就握住了李云归的手,脸上绽放出无比热情和蔼的笑容,变脸速度之快,让陆晚君都暗自咋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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