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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街口大雪。学生募捐,
兵工厂二百三十七名工友捐一日薪,共二百三十七元。
工人笑言:‘打了胜仗,我们高兴。’
此非施舍,乃分享;非怜悯,乃同袍。
吾于此见‘民力’之真义——
非庙堂之高论,实为工匠掌心老茧、一日劳作之体温。
雪愈急,心愈炽。”
停笔之间,只见几位女子抬着大木箱行至学生跟前,李云归连忙收好纸笔,重新拿起相机。
“绣花娘子也来尽份心!”几名女子将木箱打开,竟是满满一箱手工棉袜,为首的娘子福了福礼:“金林女工互助会三百姊妹,连夜赶制五百双棉袜。虽不值钱,总能让将士们脚底暖和些。”说着取出一双递给负责登记的学生,“每双都絮了新棉花,袜底特意纳厚了三层。”
年轻学生接过棉袜,不由红了眼,这等了五年的胜利来之不易,正是这场胜利,却让她看见,原来国人之心从未麻木,原来竟有这么多沉默的同胞,在用各自的方式守护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
许是同样心有所感,旁边捧着募捐箱的几个女学生也悄悄背过身去,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快速抹过眼角。
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人缝里传来:“姐姐,这个能捐吗?”一个衣衫单薄的小女孩举着两枚铜元,眼巴巴地望着装满棉袜的木箱,“娘说这是买烧饼的...但我不饿,我爹也在外头打坏人,等他把他们赶跑,就能回家陪我一起过年了。”
“好,姐姐记下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林小芳。”小女孩见学生接过了铜板,开心地跳了起来。
学生郑重地在登记簿上工整写下:「林小芳,铜元两枚。」
小芳踮着脚,望着簿子上那些她不认识的字,小声问:“姐姐写上我的名字了吗?我的铜板,那些打胜仗的大兵们真能收到吗?”
“当然,”学生指着簿子上的字,一字一顿地念给她听,“你看,林、小、芳。前线的叔叔们一定会知道,有一个叫林小芳的姑娘在支持他们。”
“谢谢姐姐!”
学生轻轻握住小芳冰凉的手:“不过,小芳也要答应姐姐,以后要好好吃饭,不要再饿着肚子省钱捐给大兵们了,好不好?”
“为什么呀?”小芳不解地眨着眼睛。
“因为小芳要好好长大,好好读书。等你长大了,识很多字,就能像这些哥哥姐姐一样,用更多的本事去报效祖国。这个约定,比两枚铜板更重要,你愿意吗?”
“愿意!”小芳用力点头,伸出小指,“我们拉钩!”
“拉钩。”
风雪中,大小两个手指紧紧勾在一起。女学生悄悄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当午餐的烧饼,掰了一大半塞进小芳手里:“这是完成约定的奖励。”
李云归默默调整焦距,将这一幕永远定格,在笔记本上写道:
新街口雪愈急
金陵女工互助会三百姊妹,连夜赶制五百双棉袜,捐往前线。
林小芳女童,年不过七岁,捐铜元两枚,乃其母予之购烧饼资。
问其故,答曰:“父亦在外抗敌。”
女学生与童约:今后当饱食,以读书报国。
童诺,拉钩为誓。
此时,希望之形——
非在捷报头条,而在冻红小指相勾时,在棉袜细密针脚间。
童之两枚铜元,女工五百双棉袜,皆重逾千金。
因其间藏着整个国家的未来
风雪愈大,学生的热血却并未因此减退半分。鹅毛大雪中,人流不息,老妪捐出珍藏的银镯,少年捧出积攒的压岁钱,车夫献出半日所得,女佣送来连夜缝制的棉衣……各行各业、男女老幼蜂拥而至,形式各异,唯有一颗爱国之心毫无二致。
李云归正举起相机捕捉这感人肺腑的场面,耳畔却传来一声清晰的冷哼。她转头望去,只见一位穿着呢子大衣、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站在屋檐下,神色漠然地睥睨着募捐的学生。
“这位先生,”一名学生捧着募捐箱走近,“随远大捷,将士用命。可否捐些薪饷,为我前线战士添一件寒衣,增一颗子弹?”
男子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呵,什么募捐,不过是变着法子收买命钱罢了。”
“你!”学生气得双颊通红,却一时语塞。
“说得好!”一旁绸缎庄的老板掀帘而出,搓着手中的核桃笑道,“我在这儿看了半日,总算遇见个明白人。五年了,就打赢这么一回,值得敲锣打鼓?要我说,这不过是回光返照。”
“可不是嘛,”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摇头叹息,匆匆避开学生的募捐箱,“这点捐款,不过是杯水车薪,白白打了水漂...”
“你们不捐便算了,做什么作此言论,难道战士们浴血奋战,保的不是你的家,你的国?没有他们冲锋在前,何来你们如今的安居乐业呢?”
绸缎庄老板闻言嗤笑,伸手指着街面:“安居乐业?小姐您睁眼瞧瞧!这个月营业税刚涨三成,治安费、消防费、清洁费...如今连学生都拦路要钱。我们这些小本生意的血汗,早被榨干了!”
“你……”那学生上前要理论,却被一位男子拦住,想来是协助募捐的□□。
“算了,不必多费口舌,我泱泱大国,四万万同胞,却总也有些是叫不醒的。”
说罢,学生们不再与绸缎庄老板争执,重新汇入漫天风雪。注视着学生们的背影,李云归清点了收集到素材,确认无遗漏以后,转身走进了银行,取出了这半年做记者以来存下的所有积蓄。
“各位,这风雪太大,未免意外,今日便先进行到这里,各处盘点一下,我们便要回学校了。请务必保护好市民们捐赠的物资,万不可遗漏。”
学生们在□□的指挥下开始收拾物资,准备结束今日的募捐时,负责账目的女学生忽然发出一声疑惑。
“奇怪……这里何时多了一张存单?我先前清点时绝没有的。”
她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张薄薄的纸片,待看清上面的数字时,声音不由一颤:“三……三百元!”
周围的同学和□□立刻围拢过来。只见那张银行存单上,金额栏的数字墨迹犹新,而取款印鉴却已郑重盖妥——这意味着,这笔相当于普通职员半年薪水的巨款,其主人已毫不犹豫地将它全权托付。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得轻柔。
“可惜,这是不记名存单,查不到捐款人了……”一个学生喃喃道。
负责登记的女生沉默片刻,提起毛笔,在登记簿最上方工工整整地写下:
「无名氏爱国人士,捐三百元整。」
她搁下笔,与其他学生一同回头,望向雪花纷飞的街道。长街寂寂,人潮往来,早已寻不见那个悄然留下重托的身影。
“走吧,”□□轻声催促,“莫要辜负了这份心意。”
学生们最后望了一眼空茫的街角,随即转身,护着满箱的赤诚与希望,步履坚定地消失在南都风雪深处。
作者有话说:
这是架空,但是实际上为什么最终写成架空呢,因为我着实怕自己的笔力,描述不出真实的万分之一来,因此亵渎了先辈。故而以架空来描写这些故事,谢谢大家
第56章
“这些学生娃娃,但凡是出头露面的事,回回都少不了他们。”
眼见学生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等在电车月台下的人群开始低声议论。一个穿着旧棉袍的老者拄着拐杖感叹:“这回倒是与往常不同。听说商会那边动静更大,开了红榜募捐,认捐数额高的才能上榜。等募捐结束,那红榜还要在南京城里巡游七日,真是风光无限。”
“我刚从商会那边过来,”一个提着公文包的中年人插话,“你们猜怎么着?那红榜爆了!”
“爆了?”周围人都好奇地凑近,“这话怎么说?”
“意思是有人直接‘点了天灯’!”中年人压低声音,“就是不论第二名捐多少,第一名永远跟进。现在商会那边都炸开锅了,各个商号老板都在打听,是谁有这般手笔。”
“嚯!”众人一片哗然,“咱们南都城还有这样豪横的人物?”
“南都城里豪绅巨贾还少吗?”老者捋须摇头,“可能豪横至此,又肯为国散财的,怕是掰着指头也数不出几个啊。”
学生募捐已然结束,听到月台下的议论,李云归连忙叫了黄包车,朝商会募捐的场地赶过去,听方才众人所言募捐已经开始,眼下只盼着不要错过更多素材才好。
“师傅,去商会募捐的会场,麻烦快一些!辛苦你了。”
车夫拉起车,在覆着薄雪的街道上小跑起来。寒风裹着雪花扑面,黄包车刚在夫子庙附近的广场停下,喧嚣声浪便扑面而来。只见商会会场人头攒动,比新街口的学生募捐处更多了几分浮华气象。一幅巨大的红绸从屋顶端垂落,上面已用金粉写就了数十个商号名称与捐款数额,金额从数百至数千元不等,在雪色与灯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永丰绸缎庄,捐五百元!”司仪高声唱喏,声音洪亮。账房先生随即用毛笔在红榜上工整记下。
一位微胖的商人上前,将装有钞票的信封投入特制的红木箱中,向四周拱手致礼,换来一阵礼貌的掌声。
“福昌米行,捐三百元!”
“金陵大旅社,捐四百元!”
认捐声此起彼伏,金额远非街头零散捐款可比。整个过程秩序井然,更像是一场商业发布会。商人们以此展示着自身的实力与社会责任感,同时也是一种无形的地位竞争。
然而,眼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红榜最顶端那行尚未干透的、墨迹淋漓的木牌上:
第一名:无名氏
红榜之下,一众商贾名流议论纷纷,神色复杂。几位原本志在必得的商界大亨此刻也聚在一处,低声交换着信息,脸上满是惊疑与不甘。
“永丰绸缎庄,刘老板,再加五百!”那微胖的商人显然被这“无名氏”激起了好胜心,在众人的注视下,亲自提笔,在红榜上将自己的数额改成了“壹仟元”,引来一片低呼。这已远超他最初认捐的数额,更像是一场关乎脸面的豪赌。
“福昌米行,跟八百!”米行老板不甘示弱,他深知在这商贾云集的场合,露怯便是损了声誉。
竞价的气氛陡然热烈起来。
商会聚在一起募捐原本是一场利益交换,也不过是搏名,既点到为止,又名利双收。谁知,突然杀出一位无名氏点了天灯,爆了红榜,用这种近乎霸道的方式,逼出南都商界真正的血性和底线。
“最新消息!陈氏商行的陈先生放话——要爆天灯!”
人群顿时哗然。
“爆天灯?那位无名氏可是号称上不封顶啊!”
“陈氏这是要押上全部身家跟人叫板?”
越来越多的记者涌入会场,快门声此起彼伏。原本秩序井然的募捐现场,此刻竟成了商界角力的修罗场。
“云归!”
李云归循声望去,只见余夏裹着厚厚的围巾,正冒着风雪匆匆赶来。
“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了商会这边的事,动静太大,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余夏喘着气,呵出的白雾瞬间消散在寒风里。
李云归心中一暖,压低声音:“你来得正好。这里情况确实复杂,那个‘无名氏’绝不简单。余夏姐,你在这里守着,我去侧面打听一下消息。”
“好,这里交给我,你万事小心。”
“你也是。”
两人简短交代后便分头行动。李云归心中已有方向——若要摸清南都商界的风云涌动,还有谁能比自己的父亲、身为南京船王的李成铭更清楚呢?
她当即叫了黄包车,直奔李氏公司的办公楼。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父亲办公室外,恰好遇见从隔壁出来的老齐。
“小姐?”老齐有些意外,“您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
“齐叔,”李云归笑了笑,“没什么大事,来看看爸爸。他在会客吗?”
“没有,先生一个人在里面。”
李云归点点头,示意老齐去忙,随即抬手轻叩房门。
“请进。”
听到父亲沉稳的回应,她推门而入。办公桌后的李成铭从文件上抬起头,见到女儿,脸上瞬间写满了惊讶与关切。
“囡囡?你怎么来了?”他放下钢笔,立刻站起身。女儿自立后便极少来公司,更何况是这样的风雪天。“外头雪这么大,你……”
话说到一半,他看着女儿被风雪打湿的肩头,以及她眼中那种熟悉的、属于记者的探究神色,忽然明白了什么,不由得失笑:“我们李记者……该不会是来我这里打听消息的吧?”
“那么,李先生是否有消息可以透露一二呢?”李云归也笑了,反手关上门,走到父亲面前。
李成铭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女儿大衣上正在融化的雪水珠上。他下意识四下看了看,一时没找到毛巾,便自然而然地解下自己颈间温暖的羊毛围巾,细心为她拂去肩头的水珠。
“这样大的雪,也不知道撑把伞。”他语气里带着责备,动作却满是疼爱。
没有立刻答话,李成铭走到茶几前,用炉子里滚烫的开水,为李云归倒了一杯热茶。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李云归双手接过那盏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让她冻僵的手渐渐恢复了知觉。她朝李成铭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谢谢爸爸。”
“这个时间来找我,是想知道‘无名氏’?”李成铭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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