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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记者已经语无伦次:“快!快发号外!二十万现洋,能把申报从头到脚买下三回!”
“别吵别吵,要挂牌了。”
“这回能爆榜无疑了!”
第58章
红榜前,那块镌刻着"西南商会"的木牌正缓缓上升。
李云归屏住呼吸,视线紧紧追随着那块木牌。整个会场鸦雀无声,只听得见雪花落在篷布上的簌簌轻响。
木牌经过第十名,掠过第九名,越过第八名......每上升一格,人群中就传来一阵吸气声。
当木牌终于悬在第二名与第一名之间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心跳都仿佛停止了。
再往上一格——
便是天翻地覆。
"西南商会,认捐二十万,排名第二!"
司仪的唱喏声打破了寂静。书记官立即调整榜单——陈氏商行的木牌被移到第三,西南商会的牌子稳稳挂在第二,而榜首,依然是那位“无名氏”。
“呼。”李云归松了一口气,唇间逸出的气息在严寒中凝成一团白雾。
"这......这怎么可能!"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望向红榜顶端那三个刺目的字。一位老账房手中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珠子散落一地。
"这意味着...无名氏又跟上了。"银行经理扶着眼镜,手指颤抖地指着榜首,"他居然还压得住榜!"
一位老板猛的起身,连烟杆都忘了拿:"这无名氏到底是何方神圣?"
而发起这次募捐的商会元老们则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困惑。
“玩不起,玩不起。”福昌米行的老板摇头站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便匆匆离去。
“这哪是募捐,这是玩命嘛。”
几位从一开始就参与竞价的商贾纷纷离席,临走前都不忘望一眼那个空悬的榜首位置。
“神仙打架,非我等凡人所能及啊。”
还有几位虽未离场,但已经不打算参与竞争,只看热闹了。
李云归对周围的骚动充耳不闻。她注意到三位账房正小跑着登上二楼包厢,珠帘掀起又落下。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又见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账房冒着愈发密集的风雪冲出会场,怀里紧揣着账本,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这是在与西南商会,以及无名氏沟通是否加码,很显然,募捐到了这个金额,已经触动了这两份验资资本的某条线,接下来的较量商会无法自作主张了。
会场因博弈暂停而暂时闲了下来。
"云归,你觉得西南商会还会加码吗?"余夏拉着她在角落坐下。
"实在分析不出。"李云归摇头,"连对方底细都不清楚,更无从判断实力。"
余夏望向二楼:"我看西南商会连真面目都不敢露,说不定就此收手了。"
"这位姑娘,你这就不知其中门道了。"
旁边一位茶庄老板凑近低语:
"我刚打听到,这西南商会是十七家洋行联合。十七对一,你掰着手指算算,南都城里有谁能单枪匹马拿出二十万现洋?"
"您已经猜出无名氏是谁了?"余夏倾身追问。
"啧,看事情要活络。"老板捻着胡须,"你且看看,这般盛会,南都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场。整整两日了,你想想,唯独谁始终不曾露面?"
余夏倒吸一口冷气,猛地看向李云归。
"莫非是......李先生?"
竞争到这个地步,在场这些浸淫商海多年的老江湖,哪个不是心明如镜。茶庄老板那番话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石子,涟漪早已扩散到每个人心里。
“云归……”
余夏轻唤,声音里带着疼惜。当"无名氏"这个传奇名字与身边同事的父亲重合,她才真切体会到这两日李云归平静外表下承受的惊涛骇浪。她想说些什么安慰,却被李云归轻轻按住手腕。
"账房回来了。"李云归的声音冷静得惊人。
这一声提醒如同号令,瞬间将全场视线重新聚焦台上。方才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诸位......"司仪再次登台,额上沁着细密汗珠,"西南商会......再次认捐。"
"还来?"
"这简直......"
不等议论声起,司仪几乎是嘶吼着报出那个石破天惊的数字:
"西南商会——捐五十万!"
"五十万"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李云归只觉得双膝一软,眼前阵阵发黑,若不是余夏及时扶住她手臂,几乎要瘫软在地,只怕就要倒下。
"云归...要不你先回去,这里有我盯着。"余夏在她耳边低语,不忍见她承受这般煎熬。
"不必。"李云归轻轻摇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几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从不同方向投来——那些早已猜出"无名氏"身份的人,此刻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反应。那些视线里掺杂着探究、审视,甚至已经隐隐透出幸灾乐祸的意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将所有的慌乱与恐惧都压回心底。
这一次,红榜处的木牌迟迟没有动静。方才报信的账房再次夺门而出,身影没入漆黑的雪夜。会场内的窃窃私语声愈来愈密,像蛛网般缠绕在每个人心头。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口突然掀起骚动。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船王来了!"
"是李先生!李先生亲自来了!"
李云归猛地站起身,用力咬住下唇,目光紧紧锁在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上。李成铭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花,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步履沉稳地走向会场中央。
"李先生!请问您就是无名氏吗?"
"西南商会跟到五十万,您还跟不跟?"
"根据我们调查,您的流动资金已不足以支撑这次加码,您会选择放弃吗?"
记者们举着相机蜂拥而上,此起彼伏的追问像冰雹般砸来。李成铭始终沉默着,霜雪般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唯有经过女儿身边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李小姐……”
顺着李成铭的目光,一位记者认出李云归正要开口,李成铭便在台上站定,开口道:“诸位,如此盛会,李某来迟了。”
李成铭一开口,瞬间吸引走了所有目光,记者放弃李云归,纷纷涌上前。
余夏从李云归手中接过相机,也上前拍起照来。
“李先生,外界纷纷猜测无名氏就是您,请问你对这个有什么看法?”
余夏提问,李成铭看了一眼,道:“其实,不用李某多说,在场诸位也已然猜到了,的确,我就是无名氏。”
“啊?”
此话一出,一些没有猜到的人,纷纷惊讶的看着台上。
“原来是他。”
“难怪这么豪横,南都船王,名不虚传啊。”
“但是现在已经到了五十万,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啊。若现金流断裂,就算是南都船王,今天也得赊在这儿。”
“那这么说,李先生现在露面,是搬出身份,想要对方做人留一线的意思?”
“恐怕是的。”
“原来是讲和来了。”
“什么讲和,我看是求饶吧。”
几道不怀好意的低笑在角落响起,声音不大,却足够李成铭听见。
李成铭恍若未闻,目光轻轻投向二楼包厢,而后,笑道:“红榜发布至今两日有余,原本为贺随远大捷,意在为前线募捐,没想到,李某一点玩心,倒引起如此大的阵仗。无妨,能为前线略尽绵力,便是好事。”
说到此处,李成铭微微停顿,而后继续道:“所以,西南商会这五十万,我李某人跟了。”
“多少?”
场上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五十万,五十万船王跟了!”
“李氏船行,跟五十万!”
司仪敲响铜锣,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五十万现洋……”某商会元老扶了扶眼镜,指尖发颤,“这相当于国民政府三个月的江海关税收总额!”
“何止!”老账房一把攥住算盘,“当年中先生建国,两广联军半年的军饷也不过这个数!李老板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了!”
众人激动之余,角落中的李云归越发沉默起来,在场除了李成铭,没有第二个人比她更清楚李家的财务状况,五十万,这意味着李成铭已经押上七成身家,若再有人加价,说是万劫不复,也绝不夸张。
台上李成铭虽神色如常,李云归却从父亲微微收拢的指节看出,此刻已是生死存亡之秋。可她始终不解,父亲为何偏要在这场募捐中压上全部身家?
这时几名账房急匆匆跑上二楼包厢。片刻后,他们面色惨白地鱼贯而下,其中一个竟腿软得踩空台阶,险些滚落。
"难道西南商会还要跟?"
"嘶——能随手拿出五十万现洋的商会,怎会籍籍无名?"
几位银行界人士不解皱眉。
司仪与账房们急促交谈后,颤巍巍走上台。他惶恐地瞥了李成铭一眼,喉结滚动数次,终于挤出破碎的音节:
"西...西南商行,捐...八十万......"
当"八十万"这个数字如丧钟般敲响时,李成铭的脊背微微地晃动了一下。
他扶住演讲台边缘的指节瞬间失去血色,全场顿时陷入死寂,连呼吸声似乎都消失了。
第59章
“李,李先生,八十万……您……”
沉静良久之后,司仪小心翼翼提醒了李成铭一句。
“八十……”
李成铭低声重复了一句,双手在身侧握成拳,面上的神情保持着体面。可不同往日,现在谁都看得出来,这个向来从容的船王,此刻正如站在悬崖边的人,连衣袂翻飞都带着坠落的预兆。
“八十万……”
李成铭再次重复了一句,“罢了,老了,再怎么拼,也拼不动了。”
李成铭苦笑摇了摇头,李云归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父亲,忍不住落下泪来。
“不跟了,李某,输了……”
他缓缓转身,步履不再有以往的沉稳,一步步踏下台阶,脚步声在落针可闻的会场里空洞地回响。就在他踏下最后一级台阶的瞬间,李云归已迅速上前,用力扶住了他的手臂。
“云归…” 他低声唤道。
“爸,” 李云归的声音轻柔却异常坚定,“没事的,无需多言。”
她紧紧搀扶着父亲,透过厚重的大衣,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父亲的手臂正传来一阵难以抑制的、细微却剧烈的颤抖。这个发现像一把尖刀猝然刺入她的心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只能更用力地支撑住他,仿佛这样就能稳住他正在崩塌的世界。
“那么,本次若无人能在加码,榜首便是西南商会!”
台上司仪开始倒数,最终无人跟进,当最后一声锣响消散,这场持续两日的商界鏖战终于尘埃落定。
“没想到啊...最后还是被爆榜了。”
“什么船王,不过如此。”
“李家这次怕是要倾家荡产了吧?”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几个账房早已掏出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中突然有人惊呼:
“算出来了!上次跟进价五十万,按规矩翻倍赔付——李家要赔一百万现大洋!”
“一百万?!”
满座哗然。
“这到底图什么?为个虚名把家业都搭进去?”
“要我说就是太过自负,被人抓住了命门!”
“商场如战场,一步错满盘输啊...”
面对这样的结果台下众人唏嘘不已。
为避免被记者围堵,李云归搀扶着看似摇摇欲坠的父亲,迅速进入了商会安排的包厢。
门闩刚刚落定,李云归便觉腕上一紧——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牢牢握住了她。她惊讶地抬眼,正对上父亲清明的目光。
方才在台上那位步履蹒跚、尽显老态的船王已然不见。此刻的李成铭虽鬓发微乱,但背脊挺直,眼神锐利如鹰,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的面具,那股运筹帷幄、深不可测的气质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爸,你……”
“囡囡,不急,再过一会儿,好戏便要登场了。”
他走到窗边,指尖挑开一丝帘缝。街角不知何时已停了几辆黑色汽车,隐约可见穿着深色制服的人影在雪中静立。为首的一辆车上下来了几个身穿制服的男子,李云归循着李成铭的目光望去,只见那男子身上依稀有“中央银行”几个字样。
"李先生。"
约莫一炷香后,包厢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李云归开门一看,是商会的总账房正躬身立在门外。
"西南商会的款项已清点入库。"账房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您看这违约金......"
“外头散场了?”
账房一愣,道:“还没有,外面等着宣布验资完毕,确认榜首呢。”
“即使这样,那便出去聊聊吧。”
不等账房答话,李成铭从容起身步入会场,哪里还有先前半分颓废的模样。
“李先生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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