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云归!你敢!”
屈依萱一听这话,顿时眼睛瞪得溜圆,张牙舞爪地就要去挠李云归的痒痒:“好啊你,刚醒没两天就学会恩将仇报了是吧?亏我这些天衣不解带守着你,你个小没良心的,看我不收拾你!”
“哎呀……别闹……痒……”李云归笑着往轮椅里缩,一边躲一边求饶,“好了好了,我错了还不成吗?不藏你的宝贝疙瘩,快住手……”
两人笑闹成一团,清脆的笑声惊飞了花坛边的几只麻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刺耳的刹车声猛地撕裂了花园的宁静。
“吱——!!”
一辆涂着迷彩、满身尘土的军用卡车像头失控的野兽,不管不顾地从大门冲了进来,一个急刹,猛地停在了急诊楼前的空地上,甚至没顾得上避让花坛边的行人。
“啊!”
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屈依萱尖叫了一声,推着李云归跑开,待看清是一辆车后,忍不住骂道:“干什么呀,这可是医院!还有没有规矩了!”
李云归也被这动静惊得心头一跳,原本有些红润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她安抚地拍了拍屈依萱的手背,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越过好友的肩膀,投向那辆卡车。
“快!担架!担架呢!”
车还没停稳,驾驶室的车门就被粗暴地推开。一个穿着灰绿色军装的身影跳了下来,声音沙哑焦急,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慌乱。
那人身形瘦削却异常挺拔,虽然满身泥污、头发凌乱,但那个背影……
李云归的瞳孔猛地一缩,抓着毯子的手瞬间收紧。
哪怕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哪怕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狼狈模样,她也能一眼认出来——那是她日思夜想、却又不敢想的人。
“少君?”
屈依萱也认出来了,原本还叉着腰准备找人理论的架势瞬间僵住了,随即惊喜地叫道:“云归你看!是陆少君!他训练完回来了!”
李云归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是她……两个月不见,她瘦了。
原本就清瘦的肩膀此刻显得愈发单薄,那身原本合体的军装穿在她身上,竟然有些空荡荡的……
看着这样的陆晚君,李云归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发颤。
她独自在外,这几个月到底吃了多少苦?
视线再往上移,李云归的目光猛地凝滞在她的侧脸上,那里有一道刚结痂不久的血口,混着黑色的灰和汗水,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那是怎么弄的?除了脸上这处,身上还有别的伤吗?那衣服下面,是不是也藏着无数道她看不见的伤痕?她身负“女儿身”的秘密,若有伤一定尽可能隐瞒,不让人治疗独自硬扛的。可人到底不是铁打的,这般扛,能扛多久呢?
想到这些,李云归死死咬着下唇,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她本能地想要起身,想要冲过去抱住那个狼狈的身影,想要用手帕擦去她脸上的泥灰,想要轻声问一句“疼不疼”。
那一刻,所有的理智,都在这一眼万年的重逢里溃不成军。
“少……”
蓦然开口,李云归抬起手朝陆晚君朝了一下,下一秒,只见陆晚君冲到卡车后斗,和几名闻讯赶来的医护人员一起,小心翼翼地抬下了一副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因为失血过多,那人的脸已经看不清了,但他的一只手却死死地、像是抓着这世间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着陆晚君的手腕。
“古彦!撑住!大夫马上就来!”
陆晚君一边跟着担架跑,一边低下头,凑在那个男人耳边大声喊着。她满脸都是混着汗水的泥灰,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淡然、只对自己展露笑颜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从未见过的惊惶与焦急。
她甚至没有试图挣开那个男人的手,反而用另一只手覆上去,紧紧回握住,像是在给他传递力量。
余下的声音,就此湮灭在李云归的喉咙里。
“轰——”
李云归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云归?你怎么了?”屈依萱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头一看,却被她脸上的神情吓了一跳。
那不是久别重逢的喜悦,而是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到了极点的死寂。
“依萱……”李云归的声音轻得像是要碎掉,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推我回去。”
“啊?可是陆少君他……”屈依萱指着那个已经冲进大厅的背影,有些不知所措,“好不容易见着了,不去打个招呼吗?”
“推我回去!”
李云归猛地抬起头,眼底泛起一层可怕的红,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哭腔,那是她最后的自尊在尖叫:
“现在!马上!带我走!”
屈依萱被她这副模样吓坏了,哪里还敢多问,连忙调转轮椅的方向,推着她飞快离开。
轮椅碾过地面的细石,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李云归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那交握的双手;她更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冲上去质问,把自己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疯子。
“云归……”
屈依萱一边推着轮椅,一边担忧地看了一眼轮椅上那个颤抖的背影,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结。
她是真的不明白。
当初,在那张登上《良友》画报、闹得满城风雨的照片里,“陆少君”与另一位女子亲密无间。那时候,全城的人都在看李家的笑话,连自己这个局外人都气得火冒三丈,恨不得冲去把那个“负心汉”揍一顿。
可那时的李云归呢?她只是淡淡地笑着,甚至还反过来安慰自己,那份从容大度,那份全然的信任,曾让屈依萱佩服得五体投地。
可如今……
不过是送个受伤的战友进医院而已,为何当初面对女子的亲密能一笑置之,如今面对一个普通战友,反应却激烈至此,甚至伤心欲绝到了这般地步?
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风吹过花园,卷起几片残落的蔷薇花瓣,很快便被那辆突然闯入的军车留下的尾气与尘土掩埋。
那一日之后,南都的春意仿佛在一夜之间便尽数褪去了。
蝉鸣声起,燥热的暑气开始在南都大树的枝头蔓延。
作者有话说:
找了个地方一边赚生活费,一边写小说,24小时一班,好家伙,好可怕的排班
第72章
晚君亲启:
见字如面。
南都春深,柳絮已老。想来军中岁月倥偬,君一切安好。
今日提笔,非为诉离愁,亦非为道平安,实有一事,积郁于心久矣,不得不言。
忆往昔,两家因长辈戏言,定下这一纸秦晋之好。
婚约本是汝亡兄之盟,如今却履于你我二人身上,实乃荒唐。
你我皆为女儿身,本该是金兰之契,却因这身份桎梏,作此违心之约,实属不该,于我等亦属不幸。
这段时日,我每每思及此,只觉心中惶恐,夜不能寐。
如此离经叛道之举,非我所能承受;如此有名无实的虚妄,亦非我之所求。
今日,云归斗胆,欲效仿古人,断情绝义。
自此之后,婚约作废,各寻良人。
望君念及两家世谊,勿复相寻,勿再相扰。
山高水长,愿君珍重。
此生,不复相见。
李云归写于
民国二十六年四月
辰海,十六铺码头。
江上的风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湿与腥咸,卷起千层浊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远处,几艘巨大的军舰像沉默的钢铁巨兽,静静地停泊在江心,炮口虽然还覆盖着帆布,却已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陆晚君独自立在栈桥尽头,身姿挺拔如松,可那背影在浩荡江风中,却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萧索。
那日自此处携手回到南都时,两人曾并肩立于船头,指点江山,讨论时局。那日,云归说舍不得辰海,而自己曾握住她的手,说还会陪她再回来。
言犹在耳,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一抹温软的触感。
如今,寥寥数月,却是物是人非。
自那日将重伤的古彦送进南都医院后,连口水都未及喝,部队便接到急电,连夜拔营,秘密调防至辰海一线驻守。
这两个月来,她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在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构筑工事、勘测地形。
也就是在这两个月里,那封母亲带来的家书,成了她唯一的念想,也成了她最大的梦魇。
陆晚君慢慢地从贴身的胸袋里掏出那封折痕处都快要断裂的信纸。
这两个月来,每当无事可做,或是训练间隙的片刻安宁,她都会像着了魔一样拿出这封信。
她一遍又一遍地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试图从那冷静得近乎残忍的笔触里,找出一丝一毫的“言不由衷”,找出一丁点“被逼无奈”的蛛丝马迹。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如此离经叛道之举,非我所能承受;如此有名无实的虚妄,亦非我之所求。”
“作此违心之约,实属不该,于我等亦属不幸。”
这两个月来,这些字句就像是一把把钝刀,在她的心口反复拉锯,直到那里结成了一层厚厚的、不再流血却依然会疼的痂。
云归啊,原来,我之所求,是你之不幸……
陆晚君对着滔滔江水,低声唤着那个名字。她不懂,分开的那段时间,李云归为何如此,何止如此。
可是,接到这封信的那一刻,她连得到一个答案的资格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晚,最后一抹残阳也被江水吞没。陆晚君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躯,收起信,转身向家中走去。
陆公馆,灯火通明。
周云裳和彭书禹早早就备好了一桌子好菜。
“君君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今儿特意让人做了你爱吃的响油鳝糊。”周云裳一见她进门,便热情地迎了上去,帮她脱下外套。
陆晚君轻笑着,顺从地让母亲忙活:“妈,辛苦您了。我自己来就好。”
说罢,走到桌边,先给大夫人彭书禹盛了汤,又给周云裳布了菜,礼数周全,温和恭顺。
“君君。”彭书禹忍不住开口,“是不是部队里太累了?近来你实在瘦了许多。”
“还好,最近训练是紧了些,不过我都撑得住。”陆晚君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语气温和地安抚着,“您别担心,我身体底子好,过阵子就能养回来。”
周云裳和彭书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和无力。她们能感觉到孩子心里的苦,可孩子不想说,她们也不敢逼问,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点表面的平静。
“那就好,那就好。”周云裳强笑着点了点头,给陆晚君夹了一块最好的鳝段,“来,多吃点。明儿一早就要归队了,在部队里可吃不到这么好的菜。”
“谢谢妈。”陆晚君乖巧地接过来,低头吃着。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每个人都在努力说着轻松的话题,可空气里却始终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饭后,陆晚君回房收拾行李。明日一早就要归队,这一次,或许很久都不回来了。虽然上峰的命令还没正式下达,但这几日团部频繁的电报往来、连夜加固的工事、以及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烈的硝烟味,都在无声地预示着,那场蓄谋已久的风暴,已经逼近了家门口。
她将几件换洗的衣物塞进皮箱,动作利落干脆。收拾到最后,她的手停在了桌上那盏台灯旁,台灯下,是一个木盒。
盒子里没有金银细软,也没有机密文件,满满当当塞着的,全是关于同一个人的痕迹。
最上面是一沓厚厚的剪报。从李云归第一次在校刊上发表豆腐块大小的文章,到后来针砭时弊的社评,甚至是她在投稿拍摄的几张并不完美的风景照……每一张都被她小心翼翼地剪下来,按时间顺序编好号,有些已经泛黄。
那是她在无数个不能相见的日子里,哪怕隔着山海,也要拼命去捕捉的、关于那个人的一切。
在所有这些零碎物件的最底下,静静地躺着一份红底金字的婚书。
那是当年家中给哥哥陆少君与李云归订下婚约时的红书。她还记得订下婚约那日,全家喜气洋洋地准备去南都下聘。母亲周云裳特意给她做了新衣裳。
那是她为数不多可以名正言顺见到李云归的机会,可是她没去。
她至今都记得自己那是怎样以身体不适为由,死死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任凭门外母亲和哥哥如何焦急呼唤也不肯开门。
因为就在那一刻,就在听到定亲二字的瞬间,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心底涌上来的不是对兄长的祝福,而是一种足以吞噬理智的嫉妒。
她嫉妒那个可以光明正大站在李云归身边的哥哥。
她甚至……把那个从小最疼爱她的亲哥哥,当成了情敌。
这种背德的念头让她感到恶心,害怕。她不敢去南都,她怕自己一见到那个场面,就会控制不住露出那双嫉妒的眼睛,这样,便会毁了一桩喜事。
后来哥哥没了,她顶上了这个身份。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这是上天对她那份隐秘情感的惩罚,也是一次残酷的成全。
每一次与李云归的并肩同行,都是她在用哥哥的名字,窃取那份本不属于她的缘分。
她以为只要自己做得足够好,只要自己拼了命去守护,就能洗清那份“窃取”的罪孽,或者,奇迹出现,能让这份红书真正属于她们。
可如今……
“婚约本是汝亡兄之盟……”
那封诀别信上的字句再次在脑海中炸响,字字诛心。
43/67 首页 上一页 41 42 43 44 45 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