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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就这样,这种令人窒息的对峙,一直持续到了次日。
“看!那是什么?!”
观察哨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只见一队穿着中式长衫、却手里提着王八盒子的落日军便衣队,突然从对面的街角窜了出来。他们甚至懒得掩饰,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冲过了八字桥的中线,直扑中国守军的前沿阵地。
“砰!砰!砰!”
几声刺耳的枪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那是落日军便衣队在向守军射击。子弹打在沙袋上,激起一蓬蓬尘土,有的甚至擦着战士们的头皮飞过。
“欺人太甚!”一位守军军官一把扯掉军帽,也不管什么上峰的命令了,抓起手里的驳壳枪就扣动了扳机:
“弟兄们!鬼子都骑到咱们头上了!给我打!出了事老子顶着!”
“砰!”
这一声枪响,就像是点燃了整个火药桶的火星。
忍耐已久的守军瞬间爆发了。步枪、机枪、手榴弹……所有积压的怒火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复仇的火焰,铺天盖地地向着那队便衣队和身后的落日军阵地砸去。
然而,身处二线重火力点的陆晚君没有动。
旁边的副射手激动地抓起弹链就要往里压:“铁槊!打吧!前面干起来了!”
“别动。”陆晚君的声音冷得像冰,一把按住了弹链。
“为什么?!班长都冲上去了!”
“听命令。”陆晚君死死盯着前方。
教导总队是国军精锐,每一个重机枪阵地都是战术核心。步兵可以凭血气之勇开火,但她是营属重机枪连的主射手,她的枪一响,就意味着战斗升级为营级规模的对抗。
更重要的是,总攻击的命令还没下来。
前方的枪声激烈,但陆晚君听得出来,这只是局部的小规模交火。左右翼的友军阵地依然死一般的寂静,显然其他部队的长官还在死守着“不得开火”的军令,不敢轻举妄动。这导致八字桥正面的火力显得单薄而孤立。
果然,对面的落日军早已准备多时。
仅仅几分钟后,对面刚刚修好的工事里,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同时咆哮起来。密集的弹雨瞬间压制了守军的步枪火力,几个刚刚冲出战壕的战士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中,倒在血泊里。
“铁槊!!”董小豹满脸是血地滚回战壕,那是被弹片划伤的,“鬼子的火力点太硬了!压不住!”
陆晚君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用力到发白。
她看得很清楚,如果昨天打,那两个火力点根本不存在。但现在,它们成了收割战友生命的镰刀。
就在这时,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阵地,手里挥舞着电话记录纸,嘶吼道:“团部命令!全面反击!给我狠狠地打!!”
这一刻,陆晚君眼中的麻木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专注。
“供弹!”
她猛地掀开防尘布,拉动枪栓。
“匡——匡——匡——”
马克沁独有的沉闷轰鸣声终于响彻八字桥。长长的火舌喷吐而出,瞬间在那两个落日军火力点周围激起一片烟尘。
然而,陆晚君的心却沉了下去。
以往在这个距离,她的点射足以将敌人撕碎。但现在,子弹打在那些加厚的沙袋和混凝土碎块上,只能溅起火星,却无法穿透。敌人依托着“这不许开枪的命令”抢修了最坚固工事,哪怕面对教导总队的猛攻,竟也丝毫不落下风。
优势,已经没了。
陆晚君咬着牙,双手死死压住剧烈震动的枪身,调整标尺,试图寻找射击孔的缝隙。
这种高强度的对抗让她的大脑除了计算弹道和修正风偏外,再也容不下任何东西。
她不想停下来。因为一旦停火,她就要面对战友在眼前牺牲的惨状,就要面对这迟来的开战所带来的悔恨。
“换弹链!快!”她嘶哑地吼道,眼角被硝烟熏出了泪水,却不知是为了这惨烈的战局,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指挥部大楼内的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只有那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像催命符一般,尖锐地切割着每一寸空间。
墙上那幅巨大的辰海市区作战地图上,原本代表我军攻势的蓝色箭头,此刻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停滞不前。
“报告!八字桥前沿急电!”
一名参谋满头大汗地冲进来,甚至来不及敬礼,声音嘶哑地吼道:“第八十八师突击受阻!落日军在昨夜抢修了街垒,我们的迫击炮砸上去就是个白点!敌军依托坚固工事,架设了交叉火力网,我军……我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伤亡!”
话音未落,另一侧的通讯兵又跳了起来:
“虹子口方面急报!敌军海军陆战队司令部那边的火力点太硬了!而且……而且江上的敌军军舰开始炮击了!他们的重炮覆盖了天通庵车站,我们的增援部队被压在废墟里抬不起头!”
张将军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众人。
李云归坐在角落的速记桌旁,手中的钢笔在纸上飞快地划过,记录下这些令人心惊肉跳的战报。她抬起头,看着那位将军的背影。
张将军的双肩微微耸动,那是极度压抑的愤怒。
他猛地转过身,双眼布满血丝,手里那根用来指挥的红蓝铅笔几乎被捏断。他并没有立刻下令,而是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几个红色的敌军据点—,就在昨天,那里还只是一片只有沙袋的简易工事。就在昨天,只要那个“开火”的命令下达,他的精锐部队就能像潮水一样淹没这些尚未立足的敌人。
但现在,哪怕是一个只有机枪掩护的十字路口,都要用整连整排战士的血肉去填。
“无论如何,不能停!”
张将军的声音低沉而猛烈,像是一头受伤的狮子在咆哮:
“告诉孙元,不管牺牲多大,八字桥必须拿下!那是通往虹子口的咽喉!拿不下来,我们就被堵死在北边了!”
他大步走到沙盘前,手中的铅笔狠狠戳在几个关键位置:
“命令!炮兵团,把所有的存弹都给我打出去!别省了!给我轰开那些乌龟壳!”
“命令!第八十七师从左翼迂回,切断落日军向杨树的增援路线!告诉王敬久,要是放过一个鬼子增援部队过去,老子枪毙了他!”
“命令!教导总队……”
说到这里,张将军顿了一下。李云归的心猛地一跳,手中的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那是陆晚君所在的部队。
张将军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决绝而冷酷:
“命令教导总队,把重机枪连都给我推到最前沿去!不惜一切代价压制落日军火力点!用人命填,也要给我填出一条路来!趁着落日军大部队还没登陆,哪怕是啃,也要把这几千个鬼子给我啃碎在辰海!”
“是!!”
参谋们领命而去,电话声再次炸响,整个指挥部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疯狂地试图挽回失去的时间。
用人命也要填出一条路来,李云归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圈出的八字桥处,双手死死握拳,以为不会再起波澜的心,如今疼到无法呼吸。
战机已逝,请……务必,保重再三……
低头掩去眼中泪水,李云归低头速记起来。
第77章
硝烟将正午的阳光遮蔽得如同黄昏。
“光复楼”前,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
战壕里,第88师的一位连长正把最后一颗手榴弹塞进腰间。他的军装早已成了布条,脸上全是血污,但那顶M35钢盔依然戴得端正。他身边的兄弟已经倒下了一大半,轻机枪的枪管打红了,扔在一边散发着焦糊味。
“连长!撤下来休整一下吧!三排没人了!”
“撤个屁!”连长双眼通红,声音嘶哑,“咱们是88师!是国军的主力!要是连这几个鬼子都收拾不下来,以后还怎么要把这面旗子扛到虹口去?!”
他们不是不会打,而是打得太惨了。落日军的交叉火网封锁了所有死角,88师的弟兄们是用命在填这个坑,硬生生把落日军的外围火力点全部拔除,只剩下这最后的主楼。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连长回头,只见一队同样戴着M35钢盔、装备精良的士兵正快速运动上来。他们扛着马克沁重机枪和迫击炮,动作干练迅猛。
“是教导总队的弟兄!”旁边的伤兵喊道。
领头的教导总队少尉跳进战壕,一把扶住88师连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随即转身道:“各班组注意!接替88师兄弟的阵地!重机枪班,占领侧翼!给我把那个暗堡敲掉!”
随着少尉一声令下,这支生力军迅速如水银泻地般散开。
陆晚君等人扛着几十斤重的马克沁枪身,在班长董小豹的带领下,没有选择正面那个已经被打烂的工事,而是像幽灵一样钻进了侧翼一栋塌了一半的民房二楼。
“这里射界良好,侧射位。”陆晚君架好枪,熟练地装定标尺,“班长,我和左翼的三班正好成90度夹角,能把鬼子锁死在楼里。”
“好!现在!”董小豹一边指挥供弹手压弹链,一边狞笑,“让这帮东洋鬼子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步兵战术!”
令人窒息的精准与压迫开始。
“咚!咚!”
两发□□精准地在敌楼顶炸开,落日军的观察哨和掷弹筒瞬间哑火。
“铁槊!开火!”
陆晚君的食指猛地扣下。
“哒哒哒——哒哒哒——”
沉闷而有节奏的点射声响起。陆晚君的枪口稳如磐石,子弹并没有盲目扫射,而是像长了眼睛一样,死死咬住了二楼左侧的落日军机枪眼。每一串子弹都精准地打在射击孔边缘,激起的碎石风暴让里面的落日军射手连头都抬不起来。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重机枪也响了,两道交叉火网将“光复楼”封锁得密不透风。
“上!”
趁着陆晚君压制住敌火的空档,三个三人战斗小组从废墟中跃出。
他们交替掩护,前三角队形推进。一组卧倒射击压制窗口,二组利用弹坑Z字形跃进十米;二组到位后立刻开火,掩护一组跟进。
行云流水,动静结合。落日军几次试图反击,刚冒头就被陆晚君那精准的点射给摁了回去;想打陆晚君,地面的步兵排子枪立刻封锁窗口。
教导总队的满状态火力与88师残部的牵制形成了完美的配合。
在陆晚君那令人窒息的火力掩护下,爆破组毫发无伤地贴到了墙根。几枚集束手榴弹被塞进了被炸开的缺口。
“轰!!!”
一声巨响,坚固的大门被轰开。
冲锋号响起时,不仅是教导总队,战壕里还能动弹的88师战士们也怒吼着跃出,两股灰色的洪流汇聚在一起,势不可挡地冲进了烟雾。
几分钟后,那面沾满血污的旗帜,在两支部队战士的欢呼声中,插上了楼顶。
陆晚君靠在墙边,看着楼下互相搀扶、甚至拥抱在一起的两军战士,嘴角微微上扬。
“拿下来了!!拿下来了!!”
通讯参谋几乎是跳着冲进了作战室,手里挥舞着电报纸,那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破了音:“报告总座!前线急电!第88师与教导总队联手,于十分钟前攻克‘光复楼’据点!落日军守备队全灭!我军军旗已经插上楼顶!”
“好!!”
一声暴喝,张将军猛地拍在桌子上,震得地图上的红蓝铅笔都跳了起来。
整个指挥部里压抑了一整天的死气瞬间消散。参谋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喜色,电话铃声似乎都变得轻快了几分。这是自开战以来,也是自那个憋屈的“不得开火”命令之后,我军拿下的第一个硬骨头!
“打出了威风!”张将军大步走到地图前,用力在‘光复楼’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通令嘉奖!告诉前线弟兄们,这一仗打得解气!这是咱们国军的开门红!”
李云归站在角落里,手中的笔飞快地记录着这一刻。她能感觉到自己手指的颤抖,那是因为激动。她想起刚才在前线看到的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起那个在废墟中沉稳射击的重机枪手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自豪。
“哪怕失去了先机,哪怕面对坚城,我们的战士依然能赢。”
她刚想在采访本上写下这句话。
“嘟——嘟——嘟——”
一阵急促得令人心慌的红色专线电话铃声突然炸响。那是直接连接江岸观察哨的最高级别警报。
作战室瞬间安静下来,静得可怕。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没人听见。
李云归只看到,张靖邦握着听筒的手指骨节,在一点点泛白。他的脸色并没有大变,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但那双原本深邃沉稳的眼睛里,瞳孔猛地收缩,随即涌上了一层极寒的冰霜。
那一刻,他周身的气场变了。从刚才的威严统帅,瞬间变成了一尊被冻结的雕塑。
“知道了。”
语调平得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但他放下电话的动作极其缓慢,就像那听筒有千钧之重。
“总座?”参谋长察觉到了异样,低声询问。
张靖邦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闸北方向的窗外。
“敌军第三舰队旗舰‘出云号’,连同两艘驱逐舰,正在调转炮口。”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的温度降到了冰点,“江岸观察哨报告,射击诸元测算已完成。”
“目标?”
张靖邦沉默了一瞬,缓缓吐出三个字,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光复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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