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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李云归手中的钢笔滑落,在寂静的室内发出一声脆响。
参谋长的脸色瞬间惨白:“刚才那里的部队……还没撤下来?那里现在人员密度……”
“接前线。”张靖邦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冷静,但语速明显加快了,“立刻接通88师前指和教导总队团部。命令他们:放弃打扫战场,全员即刻后撤五百米!散开隐蔽!快!”
没有咆哮,没有嘶吼。这才是最令人窒息的绝望。
通讯参谋几乎是用扑的动作冲向电台,手指疯狂地敲击着按键,对着话筒一遍遍呼叫:“呼叫前指!呼叫前指!有重炮打击!立刻撤离!听到请回答!!”
“滋——滋——”
只有无情的电流声。
轰——!!!
远处,一声沉闷的巨响震颤了大地。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那是大口径舰炮独有的恐怖咆哮。
指挥部的玻璃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李云归冲到窗口,望向北边的方向。
窗外,刚刚才升起胜利旗帜的方位,腾起了一朵巨大的、裹挟着火光的黑云。
那是毁灭。也是对这些刚刚欢呼胜利的年轻生命,最无情的嘲弄。
她死死盯着那片惊天的大火,喉头猛地一紧,一股浓烈的腥甜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却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能喊。
这里是严肃的作战室,身后是面色铁青的将军。她没有资格为一个名字而失态,她甚至没有资格在这里哭出声来。
可她的手在抖,抖得像是筛糠。她下意识地用尽全身力气攥紧了拳头,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地、毫不留情地刺进了掌心的软肉里。一滴殷红的血珠,顺着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指缝缓缓渗出,无声地坠落。宛如悲歌……
第78章
“胜利了!!”
欢呼声像浪潮一样在光复楼的残垣断壁间回荡。几名年轻的88师士兵正兴奋地将旗帜插上满是弹孔的楼顶,旗帜在充满硝烟的风中猎猎作响。
陆晚君靠在二楼侧翼的一堵断墙后,正在用一块油布仔细擦拭着滚烫的枪管。她的手很稳,但眉头却锁得越来越紧。
“少君,咋了?这回可是大胜仗!”班长董小豹咧着嘴,“刚才那几梭子打得真他娘的解气!”
陆晚君抬起头,看向东面的天空,又看向远处隐约可见的黄浦江方向。
空气里有一种味道不对。
不是硝烟味,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种……被猛兽盯上的死寂感。她的第六感告诉她危机并未解除。
太安静了。
敌军丢了这么重要的据点,居然没有组织步兵反扑?甚至连那烦人的迫击炮都停了。
这种安静,只有一种可能……
“班长。”陆晚君的声音突然变得干涩,“撤。快撤。”
董小豹一愣:“撤?往哪撤?上面命令咱们固守待援,还得防鬼子反扑呢。”
“不对劲。”陆晚君一把抓住董小豹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眼神中满是惊恐,“鬼子的军舰在江里!这种距离,他们丢了阵地不反扑,只有一个可能要用重炮洗地!”
董小豹脸色变了。他班长,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快!全班都有!带上家伙!撤出主楼!快!!”董小豹不再犹豫,扯着嗓子吼道。
“班长?那88师的弟兄们咋办?”副射手愣了一下。
“管不了那么多了!能喊几个是几个!快跑!!”
陆晚君甚至来不及拆卸脚架,直接和副射手一人一边,扛起一百多斤的重机枪就往楼下的废墟里跳。
她们刚冲出光复楼不到两百米,钻进了一条侧面的弄堂。
呜——
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撕裂了长空。那声音低沉厚重,带着死亡的颤音,绝不是普通迫击炮那种尖锐的哨音。
是大口径舰炮。
“趴下!!!”
陆晚君嘶吼着,把身边的弹药手按进了一个弹坑里。
轰————!!!
大地仿佛被一只巨手狠狠地颠了一下。陆晚君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震离了原位。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碎石和灰尘,像海啸一样从身后拍了过来,瞬间将她们淹没。
那个刚才还插着旗帜、挤满了欢呼战士的光复楼,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座喷发的火山。
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整栋三层水泥楼房像纸糊的一样崩塌、粉碎。无数砖石、钢筋,以及残肢断臂,如下雨般落了下来。
世界变成了黑白色。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嗡鸣声,什么也听不见。
陆晚君趴在废墟里,满嘴都是泥土和血腥味。她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漫天的尘土,看向刚才的位置。
那里已经没有楼了。
只有一个还在冒着黑烟的巨大弹坑。
那些欢呼声,那些年轻的笑脸,那一面刚刚升起的旗帜……全都没了。
“班长……班长……”她张着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一只满是鲜血的手从旁边的瓦砾里伸出来,拽住了她的脚踝。是董小豹。他满脸是灰,头盔歪在一边,正在声嘶力竭地冲她喊着什么,可眼下她的耳中除了巨大的轰鸣,什么也听不到。
她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信号枪,想要联系后方,却发现信号枪早就不知道掉哪去了。她看向通讯兵的位置——那个背着电台的小战士,刚才跑得慢了一步,现在被埋在了一堵倒塌的墙下,只露出半个被砸烂的步话机。
滋……滋……
那是电台最后的遗言。
他们与总部失联了……
“都别趴着了!活着的气喘一声!”董小豹终于从一堆烂砖头里爬出来,甩了甩脑袋上的土,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用砂纸打磨。
陆晚君用力拍了拍嗡嗡作响的耳朵,扶着墙根站稳。她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四肢还在,肋骨有点疼,但没断。
“我没事。”她低声回应,转身去看那挺比命还重要的重机枪。
万幸,因为刚才撤退时她和副射手是用身体护着枪身的,枪机部分没有大碍。但水冷套筒上被弹片划了一道深痕,虽然没漏水,却看着触目惊心。脚架的一个固定销震断了,现在只能勉强架着。
“清点人数!”董小豹喊道。
原本满编重机枪班,此刻稀稀拉拉地站起来几个泥猴子。
“大牛没了。”副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血,“刚才跑得慢,被墙压底下了。”
“小川也没了……电台兵也没了。”
陆晚君环视一圈,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除了她和班长董小豹,只剩下了副射手王根生,还有两个负责扛弹药箱的新兵蛋子。
一共五个人。
折了一半。
“装备呢?”董小豹问。
“枪还能用。”陆晚君拍了拍枪身,“但冷却水壶丢了,刚才跑丢了。”
“弹药还剩多少?”
两个新兵哆哆嗦嗦地把幸存的箱子拖过来:“班长……就剩这两箱了。刚才那一炮把后面的弟兄炸没了,他们背的备用枪管和两箱子弹也……也没了。”
五个人,一挺半残的重机枪,两箱子弹,没有冷却水,没有备用枪管,没有电台。
这就是她们现在的全部家当。
董小豹狠狠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已经变成巨大弹坑的光复楼,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通讯断了,上峰联系不上。”董小豹看着几人,语气严厉,“但咱们是教导总队的兵!只要枪还在,人还在,就没有当逃兵的道理!”
他指了指东面,那里枪声正紧,甚至能看到曳光弹在夜空中划出的亮线。
“听动静,那边打得凶。估计是大部队在往汇山码头那边压。咱们往那边靠!只要找到主力,咱们这挺枪就能重新派上用场!”
董小豹一把扛起最沉的三脚架,冲陆晚君一点头:“铁槊,你护着枪身。根生,你背一箱子弹,剩下那个给那俩新兵。都跟紧了!掉队就是个死!”
一行五人,像灰色的幽灵一样,钻进了暮色笼罩的废墟。
光复楼附近已经彻底变成了迷宫。到处是倒塌的房屋、燃烧的木梁和横尸街头的百姓与士兵。
他们不敢走大路,那里是大口径舰炮的靶场,没人敢笃定鬼子不会仗着船坚炮利再给他们来几炮。于是,几人只能在弄堂、下水道和被炸穿的墙洞里穿梭。
“停!”
走在最前面的董小豹突然举起拳头。
前方的巷口,一队黑影快速闪过。那是五个敌军尖兵,猫着腰,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显然是在寻找我军防线的漏洞。
距离太近了,只有不到二十米。
身后的新兵蛋子紧张得手一抖,弹药箱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陆晚君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示意他噤声。
副射手王根生已经摸出了腰间的手榴弹,看向董小豹,眼神里全是询问:打不打?
董小豹却做了一个坚决的“静止”手势,甚至用另一只手死死压住了王根生的手腕。
五个人屏住呼吸,像五尊雕塑一样贴在漆黑的墙根阴影里。心跳声在耳膜里像擂鼓一样响,但谁也不敢动一下。
直到那队敌军完全消失在拐角的黑暗中,董小豹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湿透。
“班长,刚才为啥不干?”王根生有些不甘心地压低声音,“就五个鬼子,咱们突然动手,能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全撂倒!”
“撂倒之后呢?”董小豹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指了指陆晚君肩上扛着的重机枪枪身,“咱们手里的是啥?是马克沁!现在它是拆开的,就是一堆废铁!咱们五个人,手里只有我和铁槊有驳壳枪,你们三个只有汉阳造和扁担。”
董小豹顿了顿,语气更加严厉:“一旦枪响,哪怕咱们把这五个鬼子干掉了,枪声一露,周围的鬼子大部队立马就能围过来。到时候咱们这点人,没等把机枪架起来就得被打成筛子!咱们的任务是带着这挺机枪去汇合主力,不是在这儿跟几个鬼子拼命!把命丢在这儿,这挺枪就真的废了!”
陆晚君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是射手,她最清楚重机枪的软肋。重机枪是阵地战之王,却是遭遇战的累赘。在没有步兵掩护、没有构筑好阵地的情况下,扛着几十公斤铁疙瘩的他们,面对轻便灵活的步兵小队,就是待宰的羔羊。
忍,是为了把子弹留给更有价值的目标。
“走,绕开这条路。”董小豹一挥手,“贴着墙根,别出声。”
五个人再次没入黑暗,像一群忍辱负重的蚂蚁,扛着那挺沉默的杀戮机器,继续向着枪声最激烈的方向潜行。
作者有话说:
最近突然多了好多收藏,还有地雷!感谢大家,惊喜万分
第79章
窗外的夜色被不间断的曳光弹和炮火映得惨白。
指挥部内灯火通明,参谋们的喊叫声、电话铃声和电报机的滴答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墙上的巨幅作战地图上,代表中日双方战线的红蓝箭头犬牙交错,每一处交汇点都意味着成百上千条生命的消逝。
“报告!”
一名满头大汗的高级参谋快步走到沙盘前,将一份刚刚汇总的战报递给张靖邦。
“讲。”张靖邦头也没抬,手中的指挥棒死死抵在汇山码头的位置。
“是!”参谋打开文件夹,语速极快地汇报:
“我军左翼:第87师主力已突入杨树浦租界边缘,正与落日军海军陆战队展开巷战。敌军利用防守工事层层阻击,我军推进缓慢,每条街道都在反复争夺。第259旅旅长报告,其先头营伤亡过半,急需弹药补充。”
“我军右翼:第88师在八字桥、持志大学一线与落日军对峙。经下午‘光复楼’一役后,该师伤亡惨重,暂时转入防御态势。落日军借舰炮掩护,多次发起小规模反扑,均被我军击退。”
“根据江岸观察哨及潜伏人员情报,落日军第三舰队主力已全部进入作战位置。旗舰‘出云号’及多艘驱逐舰正对我闸北、虹口一线实施无差别炮火覆盖。另,发现落日军运输船队在吴淞口外海集结,疑似有大批陆军增援部队准备登陆。”
张靖邦的眉头紧锁:“教导总队呢?我要的第一团现在在哪?”
“报告!”参谋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教导总队第一团主力已于半小时前抵达汇山码头外围攻击发起位置,正在进行最后的整补。团长谢承瑞急电:‘全团士气高昂,誓趁夜色掩护,一举将敌赶下黄浦江!’”
“好!”张靖邦用力一挥拳,“告诉谢承瑞,今晚就是决战!哪怕把天捅个窟窿,也要把这把尖刀给我插进鬼子的心脏!”
角落里,李云归手中的钢笔停在了半空。
她一直在竖着耳朵听。
哪怕是在记录这些决定国家命运的宏大部署时,她的心依然不可控制地在寻找那个微小的名字。
趁着参谋汇报完毕的间隙,她假装整理文件,走到了那名负责兵力统计的副官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刘副官,支援光复楼的那支……教导总队重机枪小队,有消息了吗?”
刘副官愣了一下,翻了翻手里厚厚的花名册和伤亡统计表,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记者,没有。”
他指了指地图上那个依旧被标记为灰色的光复楼区域:“那一带的通讯基站全毁了。88师撤下来的兄弟说,那边被舰炮梨了一遍,土都翻过来三尺。那支小队……至今没有归建,也没有发回任何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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