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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兵转运中心”。
这几个字像一道闪电,击穿了她的心头。
那里是前线与后方的交界点,是所有幸存者必经的生命线。
而且,如果……如果晚君还活着,如果她受伤退下来,那里是唯一的希望!
“总座……”李云归抬起头,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您保重。”
张靖邦点了点头,跨上那辆自行车。
“告诉国人,我们尽力了。”
说完,这位统帅蹬着那辆嘎吱作响的自行车,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外面漫天的炮火与硝烟之中。
李云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紧紧攥住手中的通行证。她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她要去码头。
她要去接战士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战斗场景基本上到这里了,后续慢慢两人会相遇,咱高地要甜甜的不是?嘿嘿
第81章
货仓的大门并未完全敞开,只留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里面没有开大灯,只有几盏昏黄的马灯挂在横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柴油味、霉味,还有那怎么也盖不住的血腥气。
李云归推门而入时,并未引起太大的骚动。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风衣,略显风尘仆仆。
几个正在搬运箱子的伙计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低下头:“小姐。”
正在角落里核对账目的福伯听到动静,急忙迎了上来,满脸写满了惊讶与担忧:“小姐?您……您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老爷特意交代过,这边太乱,让我们不要让你知道……”
李云归没有多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从风衣口袋里取出那张张靖邦亲笔签发的特别通行证,轻轻递给福伯。
“福伯,不用瞒我了。”她的声音不大,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现在不是记者,我是来帮家里的。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福伯接过通行证看了一眼,叹了口气,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知道自家小姐,看着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有主意。
“既然小姐来了,那我就直说了。”福伯引着李云归走到一张铺满航道图的桌子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开始介绍。
“目前,咱们李家一共动用了十六艘吃水浅的平底驳船,还有五艘快艇。大船不敢用,目标太大,容易招鬼子的飞机。”
福伯的手指在苏州河的一段蜿蜒水域上划过:“咱们现在主要负责这段,从北边边缘的三个废弃码头,把军方撤下来的、还有那些被遗漏在死角的重伤员,接到这儿,做简单的治疗,然后趁夜色送往租界的教会医院或者是咱们李家自己的疗养院。”
“人手呢?”李云归问,目光扫过周围忙碌的身影。
“咱们的老伙计有四十多个,都是跟了老爷十几年的老人,嘴严,命硬。”福伯压低声音,“另外,咱们还雇了些当地的苦力,主要负责抬担架。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缺医少药。”
福伯指了指角落里堆着的几个箱子,眉头紧锁:“前线撤下来的人太多了,军方的药品早就断了。咱们虽然还在高价从黑市收,但那些救命药,有价无市。很多战士……是在船上硬生生疼死的。”
李云归听着,眉头微微蹙起,但眼神依旧清明。她看着地图上那几个被红圈标记的“接应点”,那是离死亡最近的地方。
“部署方面,”福伯继续说道,“咱们分了两班倒。白天鬼子飞机看得紧,咱们只能做些内河的转运和物资储备。真正的活儿,都在晚上。天一黑,船队就出发,沿着苏州河支流摸进去,能在天亮前跑两趟。”
“今晚几点出发?”李云归突然问道。
“十点。”福伯下意识回答,随即反应过来,“小姐,您不会是想……”
“福伯,麻烦给我找件干活的衣服,最好是耐脏的。”李云归解开了风衣的扣子,神色平静,“还有,把现在的药品清单和伤员名册拿给我。我要在出发前熟悉一遍流程。”
“这……这太危险了!”福伯急了。
“福伯。”李云归看着这位看着她长大的老人,眼神柔和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坚定,“父亲把家底都捐出来了,那些伙计们在拿命搏。我既然来了,就不能只站着看。”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那扇通往河岸的铁门,仿佛透过了黑暗,看到了那片正在燃烧的土地。
福伯看着她,最终没再说什么。他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拿名册。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一艘没有任何灯光的平底驳船,正熄了引擎,依靠惯性无声地滑向闸北边缘的一处废弃芦苇荡。
李云归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灰色布褂,头发用发带利落地束在脑后。她站在船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份伤员名册,河风夹杂着硝烟和腐臭的味道扑面而来,熏得人胃里一阵阵发紧,她微微皱了皱眉,站得笔直。
“小姐,前头就是接应点了。”福伯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那片漆黑的河滩,“那是88师的一个临时收容点,据说……堆了几百号人。”
船轻轻靠岸,跳板刚搭上,一阵压抑的呻吟声便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借着微弱的手电筒光,李云归看清了岸上的景象。那根本不是什么收容点,简直就是人间炼狱。无数伤兵横七竖八地躺在泥地里,有的还在蠕动,有的已经没了声息。
“快!动作轻点!”福伯指挥着伙计们下船抬人。
李云归没有站在原地指挥,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了跳板。虽然脚下的泥泞让她有些不适,但她的步伐没有丝毫迟疑。
“李记者!”负责交接的一名少尉军官满脸血污地迎上来,敬了个礼,“太好了,你们终于来了!重伤员太多,如果不运走,今晚还得死一半!”
“抱歉来晚了。”李云归看向伤员,“先运最重的。这艘船能装四十人,我们会尽快安排下一趟。”
“来人!搭把手!”
两个伙计抬着一副担架过来,脚下一滑,担架猛地倾斜。
李云归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入手是一片温热粘稠。
借着那一晃而过的手电光,她看清了,她的手正按在那名战士被炸烂的腹腔上。
李云归僵硬地尽可能小心的收回手,却并没有急着擦拭,而是用那只沾满鲜血的手,稳稳地扶住了担架的边缘。
“……小心些。”她的声音虽然有些发颤,却依然维持着那份特有的从容,“别把他摔了。”
直到那副担架平稳地送上了船,她才缓缓松开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那里满是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那不是水,那是从一个年轻人的身体里流出来的生命。
李云归的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脏,也不是因为恶心。
而是一种彻骨的寒意,从那温热的血泊中,顺着指尖直钻进她的心底。
她刚才看到的那个伤口……那么大,那么深。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是一个可能有父母、有爱人,或许几天前还在给家里写信报平安的少年。
可是现在,为了守住这寸土,为了保护像她这样在后方的人,他被打烂了。
“疼吗?”
这个念头突兀地在她脑海里炸开,让她鼻腔猛地一酸。
怎么会不疼呢?肠穿肚烂,生不如死。可刚才那个小战士,全程死死咬着那个已经咬烂的木塞,一声都没吭,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记眼神,比任何惨状都更让李云归心碎。
她突然觉得自己站立不稳,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小姐?”福伯有些担心地走过来,“您脸色不好,要不去船舱歇会儿?”
李云归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眼底涌上来的热意。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岸上那密密麻麻的伤员。每一个呻吟声,每一张痛苦扭曲的脸,都在像针一样扎着她的神经。
她在战栗。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残酷现实的恐惧与悲悯,让她整个人都在细微地哆嗦。但她并没有退缩。
“我没事。”
李云归的声音有些哑,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她往前走了一步,主动走向下一个伤员。
“福伯,动作再快点。”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与急切,“这地上太凉了……别让他们等太久。”
“诶!”这句话让福伯忍不住红了眼,第一天运送伤员的时候,他何尝不是这样,对于战争的残酷,对于战士的牺牲,有了直观的了解,痛彻心扉。
作者有话说:
各位,这几天可能会更新慢一点,因为班次变成24小时一班,下了班疯狂补觉,所以没时间更新了,目前存稿还有五万多字,是以要发得慢一点了,我还来得及写。整体80%的存稿发得差不多了,本身小说在收尾,但是因为上班变动,一下子打乱了一些计划,等这段时间交接完,我就可以恢复写作了!感谢大家的支持,可以收藏了养肥再看哈,快收尾啦。
第82章
半个月。
对于和平年代的人来说,这只是日历上翻过的十五页纸。但对于李云归来说,这是在血河里淌过的半辈子。
随着战事的胶着,前线撤下来的伤员越来越多,伤势也越来越惨不忍睹。起初,李云归还会因为看到一个断腿的战士而心痛落泪,现在,她已经能在满船的哀嚎声中,面无表情地拿着花名册,冷静地做出残酷的判断:
“这个,失血过多,已经休克了,抬进重伤舱。”
“那个……腹部炸烂,瞳孔散了,留给教会的牧师吧。”
她变得更加干练,甚至有些冷硬。原本总是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现在只是随意用根绳子绑着;那件昂贵的风衣早已不知去向,换成了一件染满暗褐色血渍的粗布工装。
只有在夜深人静、船只靠岸的间隙,她才会独自站在船头,望着北边方向那从未熄灭的火光,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深深的疲惫与迷茫。
晚君,我救了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没有你?
这天深夜,又有一批新征募的驳船加入了船队。除了物资,船上还下来了一批志愿者医生和护士。
“快!这边的伤员大出血!需要马上止血!”
李云归正在帮一名伙计按住伤员的动脉,头也不回地喊道。
“让我来。”
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紧接着,一双带着乳胶手套的手伸了过来,动作熟练地接过止血钳,快准狠地夹住了血管。
李云归愣了一下,慢慢直起腰,转过身。
在摇晃的马灯光影下,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虽然戴着口罩,穿着宽大的白大褂,但那双冷静、理智甚至带着一丝傲气的眼睛,她绝不会认错。
“穆……医生?”李云归有些意外。
穆思晨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她看着面前这个满身血污、早已没了往日闺秀模样的李云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种敬意。
“听说李家的船队在这一带救人,我就申请过来了。”穆思晨的声音很轻,一边说,一边熟练地给伤员包扎。
两个女人在充满血腥味的船舱里对视了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李云归读懂了穆思晨的奔赴,穆思成读懂了李云归苦涩的笑容。
“还有希望。”穆思晨低声说,“只要没见到尸体,就是希望。”
李云归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穆医生,这边的伤员交给你了。”她重新挺直了脊背,“我去接下一船。”
残阳如血,将满目疮痍的废墟染得更加凄艳。
“动作快点!鬼子的巡逻队快过来了!”福伯压低声音催促着。
李云归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碎砖烂瓦上,她的鞋子早已磨破,脚底已经有了血痕,但她浑然不觉。
在一处坍塌的墙角下,她看到了一个蜷缩的人影。
那人浑身是血和泥,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军装颜色。只能从那一半被炸飞的领章,和那顶满是划痕的德式钢盔上,依稀辨认出曾经属于精锐部队的痕迹。
那人手里死死攥着半截枪管,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僵硬弯曲,指甲里全是黑泥。
“还活着吗?”李云归蹲下身,探了探那人的颈动脉。
微弱,如游丝般颤动。
“抬走。”
她的声音有些机械。这已经是她今天救的第十三个重伤员了。她甚至没有多看那张被血污糊满、肿胀难辨的脸一眼。在这片地狱里,所有的面孔都是模糊而痛苦的。
两个伙计熟练地将那人抬上担架,快步向河边跑去。
李云归撑着膝盖站起身,刚想转身去查看另一处废墟。
“嘿,这命真硬。”抬担架的一个年轻伙计小声嘀咕了一句,“福伯,你看这身衣服,像是教导总队的吧?”
“别瞎说,教导总队早就打没了。”另一个伙计喘着粗气,“听说半个月前在江边就被炸光了,哪还能有活人?”
教导总队。
早就打没了。
这两个词像两根刺,毫无预兆地扎进了李云归早已麻木的心脏。
她猛地停下脚步,心脏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仿佛被人狠狠攥住。一种莫名的恐慌从脚底窜了上来。
“等一下!”
她转过身,声音颤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担架因为路面不平而颠簸了一下。那名伤员一直紧紧护在胸口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
一片被揉得皱皱巴巴、早已被鲜血浸透的纸,从那人的手边滑落,轻飘飘地掉在废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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