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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一吹,那张纸翻了个面。
暗红色的血迹几乎盖住了整张纸,但在那斑驳的血污间,李云归依然一眼认出了那个熟悉的信封纹路。
李云归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她猛地冲过去,膝盖磕在砖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浑然不觉。
“小姐,你这是……”众人从未见过李云归这样,不由停了下来。
李云归仿佛对周遭的一切失去了感应,只见她迅速俯下身,颤抖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拨开担架上那人脸上的血痂。那张熟悉的、却已瘦脱了相的脸庞暴露在夕阳下。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紧闭着。
是她……李云归笑了,瘫坐在地。
真的是她。
李云归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被她死死憋在眼眶里。
在最初那一瞬间的眩晕过后,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冷静瞬间占据了她的理智。伸手探向陆晚君的颈动脉,脉搏微弱,几乎感觉不到跳动。
濒死。
这两个字像警报一样在李云归脑海里炸响。
“福伯!”李云归猛地回头,“快!把担架抬稳!马上送上那艘最好的快艇!让穆医生准备手术!立刻!马上!!”
“小姐,那艘船是留给指挥……”
“我说现在!!”李云归厉声打断了他,她从未这样疾言厉色过,她死死抓着担架的边缘,指节泛白,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带上了一丝嘶哑的破音,“这个人……这个人要是没了,我也不回去了!”
福伯被自家小姐这副模样吓住了,立刻意识到这个伤员的身份非同小可。
“快!都愣着干什么!抬快艇上去!让老张把引擎预热!快!”
李云归没有站起来。她一直半跪在担架旁,一手死死按住陆晚君还在渗血的伤口,一手紧紧握住那只冰冷、粗糙、指甲里满是黑泥的手。
“别睡……”
她低下头,在陆晚君耳边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哭腔,却又无比坚定。
“陆晚君,你给我听着……信我收回来了。那不算数。”
李云归从未想过这封信还在。她以为,这封满纸写着“恩断义绝”的信,对于收到的人来说,应该是一把想要立刻扔掉的刀。
可这把刀,竟然被这个人视若珍宝,贴身揣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在这枪林弹雨、尸山血海里,护了这么久。
“晚君……”
这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化作一声极低的呜咽。
“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了……你要嫁做他人也好,是姐妹之情也好。陆晚君,只要你活着,我认了,我只要你活着。”
快艇的引擎轰鸣着,船头劈开浑浊的江水,留下一道白色的水痕。
李云归跪在狭窄的船舱地板上,双手死死按在陆晚君的胸口。那里有一个还在不断渗血的伤口,温热的鲜血早已浸透了那层厚厚的裹胸布,又浸透了李云归的衣袖。
太冷了。
陆晚君的身体冷得像块冰。
哪怕李云归拼命地握着她的手,试图把自己的体温传给她,那只手依然在一点点失去温度。
“看着我,别睡……”
李云归绝望的声音在引擎声中破碎不堪。她用沾满血污的手背蹭了蹭陆晚君毫无血色的脸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那张朝思暮想的脸上。
陆晚君没有回应。她的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游丝,每一次起伏都间隔得让人心惊肉跳。
“再快点!”李云归近乎疯狂的催促着,她从未有一刻这样在人前失态,可如今她不在乎,什么都不在乎。
租界教会医院,穆思晨站在手术室门口,手里紧紧攥着听诊器。
五分钟前,有人前来通知:“李小姐正带着重伤员赶回来!她说让穆医生做好准备!必须是穆医生,要做好最周全的准备。”
那一瞬间,穆思晨感觉天旋地转,差点没站稳。
她扶着墙,手指都在抖。
她知道那是谁。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都准备好了吗?”穆思晨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身后的几个护士。这都是当初帮她一起把那个中枪的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老班底。也是这世上仅有的几个知道那个秘密的人。
“准备好了,穆医生。血浆、强心针都在。”护士长的声音也在抖,显然也猜到了什么。
轰——
快艇靠岸的巨大撞击声传来。
“担架!快!!”
李云归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跟着担架冲上了岸。
当穆思晨看到担架上那个人的第一眼时,她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那根本不像个活人。
那是一具被炮火蹂躏过的躯体。满脸的黑灰和血痂,露出的皮肤上满是烧伤和擦伤。最可怕的是那种死气,那种只有在停尸房里才能见到的、灰败的死气。
“……她还活着?”穆思晨下意识地问了一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李云归脚步一顿,脸色瞬间煞白,她颤抖着手去翻陆晚君的眼皮,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
“快!推进去!!”穆思晨猛地回过神,“心跳太弱了!准备强心针!!”
手术室的门被撞开。
李云归还要往里冲,被穆思晨一把拦住。
“云归!你在外面等着!”穆思晨死死抓着她的肩膀,看着她满身的血,那是陆晚君的血,“里面不能再进了。”
“好。”李云归答应着,脚步却依旧没有停,从陆晚君再次离开她视线的那一刻,她好似没有了灵魂,生死不知。
“我会全力救她,我一定会的!”
穆思晨见状眼眶一红,随即更加用力的握了握李云归的手。
许是她的承诺起了作用,也许,是那一用力让李云归短暂清醒,她停了下来,穆思晨立刻转身进了手术室。
砰。
手术室的大门在面前重重关上。
李云归看着紧闭的大门,灵魂好似已经脱体而出,站在半空,俯视着地上的一切。
她看到手术室前,一个女人浑身是血,顺着墙壁缓缓滑落,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作者有话说:
相遇啦!!!!!!谢天谢地,我写的时候都觉得,这样的战火,她们……可是心中又执拗的呼喊,一定会相遇,要相遇的!陆晚君也一定是带着这样的执念,撑到了李云归找到她!(入戏中)
第83章
恍惚中,李云归看到许多人跟墙角的那个女人说话,最终没有得到回应,摇头离开。
看到日落,灯明,灯灭,日升。
墙角那个女人如同死了一般不曾动弹,而手术室的门也再未开过了。
这日,周云裳如往日一样,来到租界医院送药。自从听说前线有船队运伤员下来,素日里鲜少外出走动的彭书禹忽然忙碌起来,四处托人情、寻门路,竟真弄到了些紧俏药材。周云裳没有这般渠道,便悄悄典当了几件压箱底的首饰,换了银钱替彭书禹采买。送药这桩差事,她也一并揽了过来。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与血腥气混杂的刺鼻味道,浓重得几乎凝成实质。周云裳提着沉甸甸的药箱,脚步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绕过走廊担架上呻吟辗转的伤员,朝药房走去。
"周太太,您又来了。"
一个身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迎上前来,眼中布满血丝,面容憔悴,却仍挤出一丝笑意。他接过药箱打开,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磺胺粉!还有奎宁!"他小心翼翼地捧出几瓶药来,像是托着什么稀世珍宝,声音都微微发颤,"天爷,这可都是救命的东西。周太太您不知道,如今这些药在黑市上已炒到了骇人的价钱。昨儿有个商人,就拿着一小瓶磺胺,开口便要换一栋小洋楼……"
周云裳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温柔里透着几分倦色:"王医生,说这些做什么。能多救一个人,总归是好的。"
王医生叹了口气,引着她往药房走,一面压低了声音道:"您送来的这些药,当真救了好几个重伤员的命。只是……伤员实在太多了。从闸北、吴淞撤下来的,一船一船地往这边运。我们医院收满了,别家医院也收满了,可伤员还是源源不断地送来。"
他朝窗外抬了抬下巴:"您瞧院子里那些帐篷,都是临时搭起来的。饶是如此,还是不够用。昨日又送来两百多个伤兵,只能躺在走廊里将就着。消炎药、止血药、麻醉药……样样都缺。有些手术,没有麻药,只能生捱着做。"
周云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院中白色帐篷密密匝匝,在灰蒙蒙的天光下连成一片,竟似一座凄凉的坟茔。
"王医生,那位小姐还是没什么动静。"一位年轻护士走上前来,眉间蹙着忧色,"从昨儿她把伤兵送来,到穆医生进手术室,这都整整一夜了。水米未进,就那么枯坐着守着……"
王医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走廊尽头那道蜷缩的身影,轻轻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随她去罢。能叫她这般守着的,定是极要紧的人。"
"说来也是可怜。"护士想起昨日情景,忍不住轻声叹息,"自打江边那场血战,教导总队打残了建制,多久没见着总队的人了……这位竟硬撑到现在才送来,当真是命硬。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了,"我昨儿帮着抬担架时瞥了一眼,伤得太重了,那气息弱得都快摸不着了。"
"教导总队"四个字犹如一道惊雷,劈进周云裳耳中。
她整个人猛地一震,手里尚未递出的药包险些滑落在地。这些时日,她辗转于租界内外各处医院、诊所、临时救护站,送药、打听消息,心底总存着一丝渺茫的侥幸,没有消息,兴许便是最好的消息;没见着尸身,她的孩子便还可能活着,或在苏州河对岸的某处阵地,或在后方整补休养。
可理智却时时刻刻在冷笑:教导总队打的是最硬的仗,守的是伤亡最惨烈的防线。这些天,运过苏州河来的,不是重伤残肢,便是裹尸的白布。她那些典当首饰换来的药,不知已喂进了多少同样年轻、却已然冰凉的躯体里。
如今,"教导总队"四个字再次被人提起。不是从阵亡通知书上,不是从遗物认领处,而是从一个尚存一息的伤兵身上。
"在哪里?"周云裳蓦地上前一步,手指冰凉,死死攥住王医生的白大褂袖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伤兵在哪里?他……他叫什么名字?"
王医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动惊得一怔,见她面色惨白如纸,便知此事非同寻常。他连忙翻开手中登记册,指尖匆匆划过沾着血污的纸页,最终停在一行潦草的字迹上。
"是昨日傍晚,李家船队从河北岸送过来的,直接抬进了手术室。"他指着那一行字,清晰念出,"伤者登记的名字是——陆少君。穆医生正在里头抢救,已经……"
话音未落,周云裳已松开了手。
她像一尊骤然被解了定身咒的木雕,先是微微晃了晃,将手中药品塞给王医生,随即猛地转身,跌跌撞撞朝走廊深处奔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凌乱而急促。
整个世界仿佛都已远去,只剩那三个字在耳畔轰鸣,与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的心脏共振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希望与绝望交织缠绕,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
陆晚君。
她的孩子。
“云归……”
疾行至走廊尽头,周云裳一眼便看见那个蜷缩在墙角阴影里的熟悉身影。她快步上前,连唤几声。那人却面如白纸,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只一动不动地坐着,连眼睫都不曾颤动。她的衣裳上、双手间,甚至发梢边,都沾染着早已干涸成深褐色的、触目惊心的血迹。
“孩子……你,你这是何苦啊。”周云裳的眼泪瞬间滚落下来。她想起去年过年时在李家见到的李云归,温婉清丽,言笑晏晏,与自己亲昵得如同亲生母女。那时满室暖光,欢声笑语,仿佛还是昨日的光景。谁能料到,今时今日,在这满是血腥与消毒水气味的辰海医院走廊里重逢,竟是这般模样。
此刻李云归脸上那片空茫的死寂,那双失焦的、仿佛已与魂魄一同被抽离的眼睛,与当年自己听闻长子陆少君死讯时的神情……何其相似。
想到此处,周云裳心头一阵剧痛,几乎站立不稳。
她强撑着走近,蹲下身,紧紧握住李云归那双冰冷粘腻的手,声音因沉痛而发颤:“云归,孩子……你看看我,是周姨来了。”
掌心传来熟悉的温度和力道,李云归僵直的眼珠终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她怔怔地抬起头,看向眼前这张不知何时出现的、布满泪痕的熟悉面容,目光里先是闪过一丝极度的茫然,仿佛辨认不清虚实。
随后,像是一道闸门骤然崩开,所有被强行冻结的记忆与感知,裹挟着排山倒海般的痛楚,猛地撞回了她的躯体。
她看见了紧闭的手术室大门上,那盏刺目的红灯。
她看见了周云裳眼中深不见底的心疼与悲悯。
“周姨……?”
一声轻唤,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紧接着,汹涌的泪水决堤而出,冲垮了她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
“周姨……对不起……对不起……”
哭声从压抑的呜咽,迅速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崩溃。心中积压的恐惧、无助、委屈、茫然,在这一刻尽数溃堤。
周云裳再也忍不住,一把将李云归拥入怀中,紧紧抱住这个浑身冰凉、瑟瑟发抖的孩子。
两人相拥而泣,泪水沾湿了彼此的衣襟,哭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哀婉凄切。
第84章
许是命运终究存了一丝悲悯,不忍这世间再添一桩生离死别。直至傍晚时分,那扇紧闭了近三十个小时的手术室门,才终于缓缓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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