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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晏看着余尘的身影消失在雪幕之后,这才缓缓松开了紧握的剑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方才冒险发声引开追兵,又刻意让余尘瞥见自己,是一种近乎自虐的试探,也是一种无奈的宣告。
——我知道是你。
——我在帮你。
——即便你恨我。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胸口的闷痛。接下来,他需要处理眼前的烂摊子,如何解释今晚的混乱,如何掩盖自己出手的痕迹,这需要耗费他巨大的精力。
但他此刻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余尘最后瞥向他那一眼。那眼神中的恨意,并未因他的相助而减少分毫,反而像是掺入了一丝更深的、被侮辱般的愤怒。
他终究……还是弄巧成拙了么?
林晏苦笑一下,拉下面巾,转身面向那些被引错方向、又匆匆赶回的护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峻威严。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道,仿佛刚刚赶到现场。
……
余尘在纵横交错的小巷中穿梭,直到确认彻底摆脱了追兵,才扶着一处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起来。怀中的副册硬邦邦地硌着他,像一块冰,也像一团火。
伤口的疼痛越发剧烈,带着灼热的温度。他知道,伤口恐怕又裂开了。
风雪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乎辨不清方向。这偌大的汴京城,繁华似锦,却无他立锥之地。仇人近在眼前,他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帮助”,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和迷茫。
为什么要是他?为什么偏偏是林晏?
他滑坐在墙角,雪花落满他的肩头、眉睫,寒意刺骨,却不及心中万一。
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重伤昏迷时,那只紧紧握住他的手,温暖而坚定,耳边是那个人焦急的低唤:“余尘!撑住!”
那温度,与今夜梁上那双担忧的眼睛,渐渐重叠。
余尘猛地闭上眼,将脸埋入膝间,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雪,无声落下,覆盖了足迹,也试图覆盖所有的痛苦与挣扎。但有些东西,如同雪下深埋的炭火,只会暂时蛰伏,等待着再次燃起,焚尽一切的那一天。
而林晏,此刻正站在皇城司庭中,承受着上官对今晚失窃的斥责。他垂着眼,面色平静无波,唯有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枚早已凉透的青瓷药瓶。
他知道,今夜之后,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他和余尘之间,隔着的不仅是重重谜团和血海深仇,还有这场无声的雪,以及雪下汹涌的、无法言说的暗流。
前路漫漫,似乎正如这雪夜,漆黑寒冷,独行无伴。
但他不会停下。无论余尘如何恨他,他必须查下去,查清永熙六年的黑山堡,查清自己究竟在何处成了他人手中的刀,伤了他最不想伤的人。
这是他的债,他必须还。
风雪夜,两个身心俱疲的人,隔着汴京城的重重屋宇,各自舔舐伤口,各自走向注定更加艰难的明天。
第67章 暗潮涌动
宫宴之上,乐声悠扬,杯盏交错。余尘稳坐席尾,双目微垂,好似周围的热闹繁华跟他没啥关系。林晏坐在他对面,时不时偷瞄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生怕被人发现。就在三天前,他俩刚刚成功侦破了一桩奇案。
——
京城西郊,秋风送爽。林晏骑着马疾驰而来,落叶在马蹄下沙沙作响。张承的府邸已经被官兵围了个水泄不通,几个衙役满脸惊恐地守在门口。
“林大人。”为首的衙役赶忙上前行礼,“现场保持原样,只是...”
“只是什么?”林晏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随从。
衙役压低声音:“钦天监的余大人已经在里面了。”
林晏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知道了。”
他步入宅院,穿过回廊,来到案发的书房。门扉洞开,余尘果然在内。他蹲在血符号前,白衣拂地,却丝毫不沾污秽。眉头微蹙,指尖虚划,似乎在推演什么。
“余大人倒是勤勉。”林晏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他注意到余尘眼下的淡青,想必又是熬夜观星了。
余尘头也不抬:“林大人谬赞。职责所在。”
两人自上次不欢而散后,已有半月未见。期间林晏几次寻由前往钦天监,却总被告知余尘外出公干。他知道这是推脱之词,却也无可奈何。
“可有何发现?”林晏走近,目光落在余尘微微颤动的睫毛上。他看起来清瘦了些,想必这几日并未好好休息。
余尘起身,退后一步,保持距离:“符号似与星象有关。圆圈为天,三角为地,七点应为北斗。但排列方式颇为古怪,非正统星图。”
林晏凝视符号,忽然道:“倒三角亦可视为水象。天圆地方,水载万物,北斗指引...此乃风水布局。”
余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林大人见多识广。确实更似风水符号。”
这是他们首次在案情分析上不谋而合。林晏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既与星象风水相关,此案恐怕还需余大人多多费心。”
余尘淡淡应下,转身继续查验尸体。林晏注视他清瘦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调查展开,两人各展所长。林晏排查张承的人际往来,余尘则研究符号含义及可能来源。
三日后,林晏收到密报,张承死前曾与一神秘风水师往来甚密。他立即前往钦天监寻余尘。
时值深夜,钦天监内灯火阑珊。余尘独坐案前,面前摊开无数古籍,烛光映照他疲惫侧脸。林晏驻足门前,一时不忍打扰。
倒是余尘先察觉,抬头见是他,略显意外:“林大人此时来访,可有要事?”
林晏步入内室,将密报递上:“张承死前半月,曾多次密会一风水师,名号‘玄机子’。此人行踪诡秘,无人知其来历。”
余尘接过密报,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玄机子...我查阅古籍,发现那血符号乃是一种极为古老的厌胜之术,名为‘七星锁魂’。施术者以特定符号锁定目标,再以咒术催动,可杀人于无形。”
“世上当真有如此邪术?”林晏震惊。
“信则有,不信则无。”余尘目光深邃,“但若心志不坚者遇此术,自我恐惧便足以致命。”
林晏沉吟片刻:“如此说来,张承可能是被吓死的?”
“有可能。但符号以血绘制,必是有人现场所为。”余尘指向古籍上一行小字,“此术需以逝者之血为引,方显功效。也就是说,符号是在张承死后即刻画下的。”
林晏脊背发凉:“凶手在张承断气后,用他的血画下符号...何等冷血残忍。”
余尘点头:“更可怕的是,此术需极高深的玄学修为。凶手绝非寻常人等。”
两人相顾无言,烛火噼啪作响,在墙上投下交错光影。
忽然,余尘身体微晃,扶额蹙眉。林晏下意识上前扶住他手臂:“你怎么了?”
余尘挣脱开来,语气疏离:“无妨,只是有些疲惫。”
林晏收回手,心中刺痛,却仍道:“余大人当以身体为重。此案虽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余尘瞥他一眼,似乎惊讶于他语气中的关切,低声道:“多谢林大人关心。”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异响。林晏反应极快,瞬间将余尘拉至身后,同时拔剑出鞘,护在身前。
一支短箭破窗而入,直朝余尘面门射来!林晏挥剑格挡,箭矢偏离方向,钉入身后梁柱,箭尾颤动不已。
余尘怔怔望着林晏宽阔背影,一时失语。
林晏确认再无危险,这才转身,目光急切地将余尘上下打量:“可受伤了?”
余尘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多谢...林大人相救。”
这是余尘首次向他道谢,虽仍保持距离,但眼中戒备似有松动。林晏心中泛起一丝奇异暖流,语气不觉柔和:“此地不宜久留。我送你回府。”
回程马车中,两人相对无言。街市喧嚣被车帘隔绝,只余车轮轧过青石路的声响。
良久,余尘忽然开口:“那箭应是冲我而来。”
林晏颔首:“看来我们的调查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
“玄机子...”余尘沉吟,“明日我需往城郊观星台,查阅一些禁书典籍,或能找到线索。”
林晏立即道:“我与你同去。”
余尘欲拒绝,林晏抢先道:“对方既已出手,你独行恐有危险。此案关乎朝廷命官,保护你亦是本案需要。”
这理由无懈可击,余尘只得应下。
马车停在余府门前,林晏坚持送余尘入内。余府陈设简朴,几乎看不出是朝廷命官的宅邸。几个老仆恭敬相迎,看向林晏的目光却带着警惕。
“余大人府上倒是清静。”林晏状似无意道。
余尘淡淡道:“比不得林府繁华。”
林晏还想说什么,余尘却已下逐客令:“夜已深,林大人请回吧。”
林晏只得告辞,心中却莫名记挂那清冷宅院和其中独居的人。
次日,二人同往城郊观星台。马车行了两个时辰,方才抵达山脚下的观星台。这是一座古老建筑,石阶斑驳,青藤缠绕。
登上观星台顶层,余尘轻车熟路地引林晏至一隐蔽藏书室。室内尘埃弥漫,蛛网遍布,显然久未有人至。
“这里的典籍大多来自前朝,有些甚至更古老。”余尘解释道,指尖拂过书架,留下清晰痕迹,“钦天监内许多禁书都被转移至此,以免...”他顿了顿,“以免贻害世人。”
林晏敏锐捕捉到他话中的迟疑:“余大人似乎对这些很是了解。”
余尘背影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职责所在。”
他在一堆古籍中翻找许久,终于抽出一本皮质封面的古书。书页泛黄脆弱,余尘小心翼翼地翻阅。
“找到了。”他低声道,指向一行古怪文字,“七星锁魂术,源自西域巫教,后传入中原,被正道玄门列为禁术。施术者需具备极高修为,且需在月亏之夜行事,以逝者之血为引,锁其魂魄,供己驱使。”
林晏凑近细看,不经意间与余尘肩臂相触。余尘立刻后退半步,保持距离。
林晏心中苦笑,面上却正经问道:“锁人魂魄有何用处?”
“用途诸多。”余尘神色凝重,“可问阴事,可寻隐秘,甚至可借魂增功。更可怕的是,据说集齐七道怨魂,可炼成‘七星鬼侍’,无敌于天下。”
林晏脊背发凉:“这等邪术,竟真有人修习?”
“权力和欲望面前,多少人迷失本性。”余尘合上古书,眼中闪过一丝林晏看不懂的情绪。
就在这时,林晏接到家中急召。回到林府,父亲林惟正已在书房等候。
“听说你最近与钦天监那位余走得很近。”林惟正单刀直入,语气不明。
林晏心中一凛,面上平静:“儿子只是因公务与余大人有所往来。张承一案,需要他专业知识协助。”
林惟正摩挲手中玉扳指,目光如炬:“余尘此人身世复杂,背景不明。你与他保持距离为好。”
“父亲知道什么?”林晏敏锐察觉话中有话。
林惟正却不再多言,只道:“朝中局势微妙,一步错,满盘输。你好自为之。”
这番话让林晏心生不安。父亲似乎知道一些关于余尘的事情,却不愿明说。
带着满腹疑虑,林晏回到案中。与余尘共享情报后,两人推断玄机子很可能与粮草失踪案有关。
当夜,根据线索,他们埋伏在京郊一處偏僻宅院外。月黑风高,树影婆娑。
“此宅风水极凶,阴气汇聚,正是修习邪术的好地方。”余尘低声道,手中罗盘指针疯狂转动。
果然,一黑衣人行色匆匆进入宅中。
“看来找对地方了。”林晏低声道。
余尘凝视宅院上空,忽然变色:“不好!院中布有杀阵!我们需立即阻止他!”
不等林晏反应,余尘已率先冲入宅中。林晏只得紧随其后。
宅内,玄机子正在做法,中央阵法中困着数个虚影——竟是已被炼化的生魂!见有人闯入,玄机子冷笑一声,催动阵法攻击。
余尘迅速布下防护,与玄机子展开玄术对决。林晏则护在余尘身前,应对实体攻击。
激烈交锋中,玄机子突然祭出一面黑幡,直取余尘。林晏毫不犹豫,转身将余尘护在怀中,以背硬接这一击!
“林大人!”余尘惊呼,手中法诀更快几分,终于破去玄机子防护,将其制服。
林晏强忍背上剧痛,松开余尘:“无碍...先处理正事。”
余尘复杂地看他一眼,这才转向玄机子。经过审讯,玄机子承认受雇于某权贵,以邪术杀害张承,目的是为了掩盖粮草贪污案。而那七星锁魂术,正是为了控制张承魂魄,防止其泄密。
案件告破,林晏因公负伤。余尘前来探望时,态度明显软化许多。
“林大人背上的伤...”余尘欲言又止。
林晏轻笑:“区区小伤,不足挂齿。倒是余大人今日似乎格外关心林某。”
余尘顿时恢复疏离模样:“林大人因我受伤,余某自当关心。”
林晏心中暗叹,知道他又缩回了壳中。
养伤期间,林晏几次试探询问余尘的身世背景,都被巧妙避开。余尘就像一团迷雾,越是接近,越是看不清真相。
而林晏不知道的是,在他养伤的日子里,余尘独自去了城郊一处荒废的祭坛。月下,余尘跪在祭坛中央,手中捧着一枚古朴的玉佩,低声祈祷:
“母亲,尘儿又险些暴露身份。林晏他...待我真诚,我却不得不欺瞒于他。若有一天他知晓真相,是否也会如其他人一般,视我为妖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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