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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兄猜我打听到什么?”她关上门,压低声音,眸子亮得惊人,“三日前,城南王员外家失窃,丢了一尊玉马、两颗夜明珠,价值不下万贯—但最珍贵的吴道子真迹却动都没动。”
余尘给她倒了杯醒酒茶:“也是青衣所为?”
林晏点头,解开油纸包:“更妙的是,昨夜漕帮一个仓库被盗,刚运到的三箱苏绸没了踪影。你猜怎么着?看守的四个人都说只见到一道青影闪过,连个人形都没看清。”她撕下只鹅腿递给余尘,“四个人,说法一模一样—太齐整了,像是事先背好的词。”
“夸大其词。”余尘不以为然,“人吓人时最易眼花。”
“但四人都这么说,不免古怪。”林晏凑近些,酒气混着淡淡馨香袭来,“我还听说,赵捕头最近焦头烂额,前日当众发誓十天之内必破此案—现在只剩七天了。”她嗤笑一声,“他在酒馆喝得大醉,骂骂咧咧说肯定是江湖人所为,要请武林盟主主持公道呢。”
余尘沉吟片刻,将皇城司的情报与她分享。二人正分析时,忽听楼下传来喧哗声,夹杂着铁链拖地的声响。
他们推开窗往下看,只见一队衙役押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走过,镣铐沉重。那人口中连喊冤枉,围观者指指点点。
“可怜哟,刘家公子怎会做这种事...”一个老妇叹息道。
客栈伙计正好送热水来,林晏顺口问起此事。
“客官不知?”伙计也是个爱说话的,当即放下水桶,“那就是赵捕头刚抓的青衣案疑犯!说是城西刘家的公子,欠了一屁股赌债,有人举报他监守自盗。”他压低声音,“要我说,就是顶罪的—刘家使了银子,赵捕头急着结案...”
余尘与林晏对视一眼,心知这抓得未免太草率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便传来消息:刘公子有不在场证明,半夜就释放了。赵捕头又成了百姓笑柄,茶楼里已经编出讽刺他的打油诗。
此后两天,余林二人分头查访。余尘混迹于市井底层,与乞丐、工匠攀谈;林晏则出入酒馆茶楼,与商贩伙计闲聊。他们渐渐摸清了七起窃案的细节,却也陷入迷雾—罪犯手法变幻莫测,时而如飞贼翻墙越户,时而如鬼魅穿堂过室,完全不像同一人所为。
第三天下午,变故突生。
当时林晏正在一家临河茶楼听书,说书人正讲到青衣魅影夜盗千金的故事,引得满堂喝彩。忽见余尘快步上楼,神色凝重。
“快走,有埋伏。”余尘低语,抛下茶钱。
他们刚出茶楼,就有几个彪形大汉尾随而来。余尘拉着林晏钻进小巷,在迷宫般的巷弄里左拐右绕。经过一个腌菜摊时,余尘故意碰倒箩筐,酸汁横流,延缓了追兵速度。最终在一家染坊后院,他们借着晾晒的布匹躲藏,终于甩掉跟踪者。
“是冲我们来的?”林晏喘着气问,靛蓝染料蹭了她半脸。
余尘点头,警惕地观察着巷口:“我在码头查访时发现有人跟踪,故意引他们出来。身手不像普通衙役—下盘极稳,像是行伍出身。”
“青衣的人?”
“未必。”余尘目光锐利,“可能碍了谁的事。”他忽然拉起林晏,“快回去!”
回到客栈,他们发现房间有被翻动的痕迹—枕芯被割开,地板有撬痕。幸好重要物品随身携带,并未损失。掌柜的支吾说没看见生人上楼,眼神却飘忽不定。
经此一事,二人更加谨慎。余尘建议林晏换下男装,改扮普通民女,以免太扎眼。
“正好天转凉了,该添些衣物。”林晏笑道,“余兄也该买件厚实外套了—这件袖口都磨破了。”
余尘本想拒绝,但看到林晏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些天她东奔西跑,裙裾确实沾了不少污渍。
下午他们去了御街的成衣铺。铺子里挂满各色衣物,从粗布短打到绫罗绸缎应有尽有。林晏兴致勃勃地挑选布料,对比着藕荷色和月白色的绸子,余尘则站在门口望风,观察来往行人。
忽然,他目光一凝—街对面有个青衣人一闪而过,消失在人群中。那身影...竟有几分眼熟。
等余尘追过去,人影早已消失在人流中,只余下空中飘荡的炊烟。
“怎么了?”林晏抱着新买的衣物赶来,发间还插着刚买的绒花。
余尘摇头,心头却蒙上阴影。对方显然在暗中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当晚,余尘仔细研究临安城地图,将七起窃案地点一一标注。林晏在一旁整理目击者证词,忽然“咦”了一声,毛笔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余兄你看,”她手指划过地图,“所有案发地都在运河沿岸一里内。而且时间都在漕船到港的三日内—最早的一起是漕船到的第二天,最晚的是第三天夜里。”
余尘沉思片刻,手指敲着漕帮码头的位置:“罪犯通过漕运获取目标信息,甚至可能就混在漕工之中。”
这个发现让调查有了方向。第二天,他们重点查访码头工人和漕帮成员。
码头比城内更加喧嚣。上百苦力正在卸货,号子声此起彼伏。监工提着皮鞭巡视,不时呵斥几句。空气里弥漫着鱼腥、汗臭和货物霉变的气味。
林晏扮作寻亲的村姑,很快与几个老船工搭上话。余尘则远远盯着漕帮办事处的动静,注意到一个账房模样的人频繁出入,每次都会在门口与不同的人低声交谈。
傍晚时分,二人在约好的茶摊汇合。林晏买到一壶粗茶,兴奋地分享见闻。
“有个老船工说,最近有批新脚夫很古怪,干活麻利却很少与人交谈。领的是最低的工钱,干的却是最累的活—像是另有所图。”她啜了口茶,被苦得皱脸,“更奇的是,前天有两个人突然不见了,工钱都没结。”
“可知姓名?”
“只知一个叫侯三,一个叫马三。”林晏压低声音,“还有人看见他们深夜在货舱附近鬼鬼祟祟—那会儿货舱早就落锁了,除非有钥匙...”
余尘目光一凝:“侯三左手可有六指?”
林晏吃惊:“你怎么知道?老船工说那人搬货时露过左手,小指旁多长了个肉瘤似的指头...”
余尘不语。皇城司卷宗记载,三年前苏州一起窃案中,有个左手六指的疑犯侥幸逃脱,绰号“六指猴”。此人擅长开锁机关,据说能徒手爬上光滑的梁柱。
看来他们摸到狐狸尾巴了。
然而当夜,漕帮那个仓库突然失火,所有账簿记录焚毁一空。更巧的是,第二天一早,有人在运河下游发现一具男尸,左手正是六指。
“杀人灭口。”余尘检查完尸体后得出结论。他指着尸体颈部的瘀伤:“喉骨碎裂,是专业手法—从正面突袭,一击毙命。”
林晏脸色发白,扭头干呕起来:“好狠毒...”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余尘注意到,尸体衣袖内侧沾有少许特殊墨迹—泛着诡异的青金色,像是某种账簿的印记。他小心地刮下些许藏入纸囊。
他们循此暗访多家书坊,终于找到一个老匠人认出这是“李家书坊”特制的油墨。“掺了青金石粉,整个临安城就我这儿有。”老匠人自豪地说,“专为宝祐钱庄、永昌当铺这几家大商号印制账簿。”
调查重点转向李家书坊。余尘扮作客商前去订制账簿,林晏则在对面酒馆望风。
书坊掌柜是个戴水晶眼镜的老先生,说话慢条斯理。余尘套话半晌,只知最近确有几家商号订了新账簿,包括宝祐钱庄。
“宝祐钱庄...”余尘心中一动,“可是要举办鉴宝大会的那家?”
“正是。”掌柜点头,用绒布擦拭镜片,“听说这次有不少稀世珍品亮相—前朝的玉璧、北海的夜明珠,还有吴道子的真迹...安保格外严密呢。”他忽然压低声音,“不过怪的是,他们半月前刚订过一批账簿,这么快又订新的...”
余尘告辞出来,与林晏会合后直奔宝祐钱庄。
钱庄位于御街最繁华的地段,朱门金匾,气派非常。因鉴宝大会在即,门口守卫森严,进出都要核查。右侧角门排着长队,都是来兑换飞钱或者寄存宝物的客商。
他们在对面茶楼观察半天,发现个奇怪现象:每隔一个时辰,就有个青衣小帽的伙计拎着食盒从侧门进入,约半刻钟后出来。
“钱庄自有厨房,为何持续从外订餐?”林晏疑惑,“而且这些伙计...”她眯起眼,“步伐太稳了,不像普通店伙。”
余尘数了数,两个时辰内共有四个不同的伙计送餐,却都穿着同样款式的青衣,连腰间挂的令牌都一模一样。
他忽然起身:“我去看看。”
余尘尾随最新一个送餐伙计,见那人拐进小巷后迅速脱去外衣,露出里面的锦缎衣裳—哪还像个伙计,分明是个富家公子。更可疑的是,他脱下青衣后随手塞进墙角木桶,仿佛这衣服只是道具。
那人警觉地回头张望,余尘忙躲到货堆后。等再看时,人已不见踪影,只留木桶里那件刺眼的青衣。
当晚,余尘画出那人面容,让皇城司暗桩查证。回报令人震惊:此人是知州大人的外甥,最近正在宝祐钱庄“帮忙”筹备鉴宝大会。更蹊跷的是,知州夫人正是宝祐钱庄东家的堂妹。
所有线索都指向宝祐钱庄。鉴宝大会前夜,余尘和林晏决定潜入探查。
子时过后,两人换上夜行衣,借着夜色掩护靠近钱庄高墙。余尘抛出飞爪,悄无声息地翻上墙头。院内巡逻的护院刚走过,灯笼在曲廊间晃出一片昏黄。
凭借高超的轻功,他们躲过三拨巡逻,摸到藏宝库附近。库房重门深锁,机关重重—檐下挂着铜铃,窗棂暗藏丝线,连地砖都看似暗藏玄机。
正当他们观察守卫换班规律时,忽然一声锣响,火把大亮。
“抓贼啊!”呐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箭矢破空射来,擦着耳畔飞过—分明是早就设好的埋伏!
余尘暗道不好,拉住林晏急退。剑光闪过,两支弩箭被斩落在地。他们仗着夜色掩护翻墙而出,背后追兵不绝。刚拐进一条暗巷,忽然一张大网当头罩下。
余尘拔剑欲斩,却听林晏惊叫一声,已被暗处伸出的一只手捂住口鼻拖走。那人力道极大,指缝间渗出可疑的粉末。
“林晏!”余尘劈开网绳,却见巷子空空如也,只剩地上一方青色衣角—与之前所有现场留下的布料一模一样。
火把光芒迅速逼近,追兵将至。余尘攥紧那角青衣,眼中寒芒骤现。
对方显然早就设好陷阱,只等他们上钩。而此刻,林晏已落入敌手。
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三更天了。
余尘深吸一口气,闪身融入更深沉的黑暗中。
猎杀,现在才开始。
余尘隐在暗巷阴影中,呼吸压得极低。追兵的脚步声杂沓而过,火把的光芒在巷口一闪而逝。
“在那边!分头搜!”一个粗哑的声音吼道,应是追兵的头领。
余尘指尖摩挲着那角青衣布料—质地细腻,是上好的杭缎,染工精湛,绝非市井寻常之物。他借着微弱天光细看,发现布料的织法有些特别,经纬交错处形成极细微的波浪纹路。
墙角传来一声猫叫,余尘倏然抬头,只见一只黑猫蹲在墙头,绿瞳在黑暗中幽幽发光。他心中一动,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些许粉末弹向空中—这是皇城司特制的追踪香,常人难以察觉,但经过特殊训练的猎犬能追踪数里。
粉末飘散处,一缕极淡的异香从巷子深处传来。余尘悄无声息地潜行过去,发现香味源自墙角一堆废弃物—下面是几件沾满污渍的粗布衣,上面却赫然是件叠得整齐的青衣!
余尘用剑尖挑开衣服,底下露出个小木匣。打开后,里面是半块干涸的墨锭,正是李家书坊特制的青金墨。匣底还刻着个古怪标记—似鱼非鱼,似鸟非鸟。
“声东击西...”余尘喃喃道。对方故意留下线索,显然是要引他上钩。但林晏在他们手中,即便是陷阱也得闯。
远处传来更夫沙哑的报时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四更天喽!”
余尘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临安城地图。就着微弱星光,他将七个发案地点再次标注,然后画线相连—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北斗形状,斗柄正指向城西北的...大牢?
不对。余尘蹙眉细看,发现若是将最新发现的尸体位置也算上,那北斗形状就变成了一个箭矢,直指...宝祐钱庄!
但钱庄他们刚查过,守卫森严却并无异样。除非...
余尘猛地展开那张画着知州外甥面容的纸。画中人的耳垂上,有个极细微的痣—而今天在钱庄附近看到的“伙计”,耳垂光洁!
“易容术...”余尘暗骂自己疏忽。青衣组织中显然有精通易容的高手,那些“送餐伙计”恐怕都是同一人假扮!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从屋顶传来。余尘立即贴墙隐入阴影,只见一个黑影如大鸟般掠过夜空,轻盈地落在对面屋檐上,四下张望—赫然又是青衣打扮!
余尘屏息凝神。那人观察片刻,似乎确认无人跟踪,便纵身向城西掠去。余尘如影随形地跟上,在屋脊间悄无声息地移动。
追踪约一刻钟,那人在一处僻静的宅院前停下,有节奏地叩门三长两短。门开一线,他闪身而入。
余尘绕到宅后,发现这是处荒废的园子,墙垣坍塌,杂草丛生。但主屋却透出微弱灯光,窗纸崭新,与四周的破败格格不入。
他如猫般翻墙而入,贴近窗缝窥视。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桌二椅。林晏被绑在椅上,口中塞着布团,但神色镇定,正仔细观察着对面的人—那是个背对窗户的青衣人,身形瘦削,正在摆弄桌上的机关锁。
“姑娘不必白费力气了。”青衣人忽然开口,声音嘶哑怪异,明显是假声,“这绳结是水手扣,越挣越紧。”
林晏唔唔两声,似是要求说话。
青衣人轻笑一声,取下她口中布团:“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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