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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是这里?”墙外有人低声问道。
“错不了,林府西院墙,第三棵柳树为记。”另一个声音回答。
接着是窸窣声响,似乎有人在墙根下埋放了什么。片刻后,脚步声匆匆远去。
林晏等待片刻,方才悄声出院查看。在第三棵柳树下,泥土有新翻动的痕迹。他四下观察确认无人后,迅速掘开松土,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铁盒。
盒中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明日巳时,丰乐楼,有人欲见王博士最后一面。”
林晏眉头紧锁。这明显是有人想借王博士之死引他出面。是试探,还是陷阱?
他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收好,重新埋好铁盒,恢复原状。
回到房中,林晏沉思良久。京城果然如他所料,表面平静下暗流汹涌。他甫一回来,就已被人盯上。
忽然,他想起了余尘。那年轻人单纯直率,在这复杂险恶的京城中,犹如羊入虎口。白日里他刻意保持距离,是不愿将余尘过早卷入漩涡,但如今看来,或许已经迟了。
林晏铺纸研墨,欲写信提醒余尘谨慎行事,但沉吟片刻,又将纸笔收起。
此时与余尘接触,反而会引人注意,将他置于更危险的境地。不如静观其变。
他吹熄灯火,和衣卧下,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毫无睡意。窗外,京城夜巡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这一刻,林晏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已踏入一个巨大的迷局之中。而这场迷局的核心,似乎正是那看似意外死亡的国子博士。
次日清晨,余尘早早起身,欲往太学讲堂听课。途经荷花池时,见仍有衙役在那里巡查,几个太学生远远围观,窃窃私语。
他放缓脚步,隐约听到“...昨夜官府来人,捞走了不少东西...”“...说是失足落水,可谁信呢...”“...他与王博士一样,都好议论边事...”
余尘心中一动,正想再听仔细些,忽然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回头一看,是个面生的年轻学子。
“余尘兄是吗?学正让你去一趟。”那学子说完便匆匆离去,神色有些怪异。
余尘心生疑虑,但初来乍到不便拒绝,只得转向学正办公的值房。
值房内却不见学正身影,只有一个书吏在整理文书。见余尘进来,书吏抬头问道:“有事吗?”
“方才有人传话,说学正找我。”
书吏露出困惑的表情:“学正今日告假,不曾来啊。”
余尘心中一沉,心知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他急忙告辞出来,匆匆赶往讲堂方向。
途经一条僻静小径时,忽然从假山后转出两人,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是个锦衣青年,面色倨傲,上下打量着余尘。
“你就是新来的余尘?那个林推官从地方上带来的?”青年语气轻蔑。
余尘稳住心神,拱手道:“正是在下。不知兄台是?”
“我是谁不重要。”青年逼近一步,“重要的是,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位置。京城不是你们那小地方,有些人不是你能接近的,有些事不是你能掺和的。”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余尘蹙眉:“我不明白兄台的意思。”
“不明白?”青年冷笑,“那我说明白点——离林晏远点,别再跟他有什么牵扯。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余尘心中震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与林大人只是同僚之谊,并无特别交情。兄台多虑了。”
“最好如此。”青年冷哼一声,带着同伴扬长而去。
余尘站在原地,心跳如鼓。他这才明白,自己甫入京城,就已被人盯上。而这一切,似乎都与林晏有关。
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林晏昨日那不易察觉的疏离——那并非冷漠,而是一种保护。
然而京城如网,既已踏入,又岂能独善其身?
余尘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继续向讲堂走去。眼神却已与昨日不同,多了几分警惕与坚定。
与此同时,林府中,林晏正准备出门赴约。
他最终决定前往丰乐楼,一探究竟。既然有人设局,避而不见反而被动,不如直面危险,或许能寻得突破口。
临行前,他特意换了一身寻常文士服饰,不引人注目。穿过庭院时,却迎面遇上了四叔林文博。
“晏儿这是要出门?”林文博笑问,目光却锐利地扫过他的衣着。
“去拜会几位旧友。”林晏淡然应答。
林文博点头,状似随意地道:“听说昨日太学淹死个学生?如今京城不太平,你出门小心些。”顿了顿,又补充道,“特别是那些与政局牵扯过深的人,最近似乎都不太顺遂。”
林晏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多谢四叔提醒,侄儿会小心。”
辞别林文博,林晏走出府门,心中疑云更浓。四叔这番话,是提醒,还是警告?
丰乐楼是御街旁最负盛名的酒楼之一,终日宾客如云,喧闹非凡。林晏择了个临窗的雅座,点了一壶茶,静静等候。
巳时整,楼梯口出现一个头戴帷帽的身影,四下张望后,径直向林晏走来。
那人在林晏对面坐下,缓缓摘去帷帽,露出一张憔悴但依然清秀的面容——是个年约二十的年轻女子。
“林推官?”女子声音微颤。
林晏颔首:“姑娘是?”
“小女子姓柳,是...是王博士的未婚妻。”女子眼圈微红,“冒昧相约,实属无奈,求林推官为我做主!”
林晏神色不动:“柳姑娘何出此言?王博士不是突发疾病身亡吗?”
“那不是真的!”女子激动起来,又慌忙压低声音,“明诚他身体康健,从无隐疾。那日他去太学前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她哽咽片刻,强忍泪水,“而且他死后,书房被人翻动过,一些书信文稿不翼而飞。”
“你可曾报官?”
“报过,但官府以意外结案,不许再查。”女子眼中含泪,“明诚生前曾说,若他有不测,可找林推官相助。他说您为人正直,不畏权贵...”
林晏微微蹙眉:“我与王博士素昧平生,他为何如此说?”
“明诚读过您审理的那些案子,常说若朝中多几个像您这样的官员,大宋不至如此...”女子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他留给我的,说若他遭遇不测,就将此信交给您。”
林晏接过信,正要拆开,忽然楼梯口传来一阵骚动。几个衙役打扮的人冲上楼来,为首者高喊:“奉命捉拿钦犯,闲人回避!”
酒客们顿时慌乱起来。林晏眼疾手快地将信收入袖中,拉起那柳姑娘:“从后门走。”
然而为时已晚,衙役已迅速包围过来,目标明确地直扑他们的座位。
“柳氏女!你涉嫌与金人勾结,窃取朝廷机密,还不束手就擒!”为首衙役大喝一声,伸手便要来抓那女子。
林晏挡在女子身前,沉声道:“且慢!我是大理寺丞林晏,你们是何人麾下?拿人可有文书?”
衙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林晏在此,气势稍减:“林大人见谅,我等是开封府衙役,奉命捉拿此女。”说着出示海捕文书,上面果然盖着开封府大印。
林晏快速扫过文书,心下疑窦丛生——开封府何时直接经办起间谍案来了?这不合常理。
趁他迟疑的瞬间,那柳姑娘忽然挣脱他的手,冲向窗口。在众人惊呼声中,她回头看了林晏一眼,眼神复杂难辨,随即纵身跃下。
林晏冲到窗边,只见楼下街面上一片混乱,那女子倒在血泊中,几个便衣打扮的人迅速上前查看,随即摇头——显然已经气绝。
衙役们匆匆下楼处理现场,酒客们惊恐四散。林晏站在原地,袖中那封信忽然重如千钧。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明显是有人设局灭口。那柳姑娘究竟是自杀,还是被灭口?她留下的信是真相,还是另一个陷阱?
林晏不动声色地下楼,穿过骚动的人群。在街角转身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对面茶肆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悠然品茶——是他的二叔林文渊。
林文渊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举杯示意,脸上带着难以捉摸的微笑。
林晏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回礼,随即转身融入人群。
京城的水,比想象中更深更浊。而这场以死亡开局的迷局,才刚刚开始。
夜幕再次降临临安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帝都的轮廓。重楼深锁,不知隐藏着多少秘密;春深似海,淹没了多少无声的较量。
在林府书斋中,林晏借着烛光,终于展开了那封染血的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令他瞳孔骤缩:
“新亭会,十日约,北使至,和议定。主战者,皆当死。”
信末还有一个模糊的印记,似是某种特殊徽记。
林晏凝视着那个徽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新亭会...那是主和派重臣秘密集会的别称。若信中所言属实,那么王博士和太学生的死,恐怕只是开始。
更大的风暴,正在暗处酝酿。
而此刻的余尘,正站在太学斋舍的窗前,望着京城夜景。日间的威胁言犹在耳,他手中紧握着一枚玉佩——那是离乡前老师所赠,嘱他“守心如玉,不忘初心”。
京城的第一日,他已感受到无形的罗网正在收紧。而他和林晏,都已身在网中。
远处传来更夫击柝声,声声入耳,如同警钟。
夜,还很长。临安城的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第46章 暗涌初试锋
林府正厅内,沉香袅袅,萦绕在雕梁画栋之间。
林晏垂手立于父亲林文渊身后,目光谨慎地扫过厅内众人。叔父林文博正与一位身着紫袍的中年官员低声交谈,几位林家旁支长辈面色凝重地坐在右侧檀木椅上。这是林家每月一次的核心会议,但今日气氛格外肃穆,连平日侍立两侧的仆从都被屏退了。
“晏儿,上前来。”林文渊微微侧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晏趋步上前,向在场长辈一一见礼。他能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审视、好奇、戒备,种种情绪隐藏在客套的颔首回礼中。紫檀木桌上的宣德炉中升起一缕青烟,在空中扭曲成诡异的形状,旋即消散无形。
“兵部侍郎张大人今日特地过来,有话要问你。”林文渊向紫袍官员方向略一示意,“如实回答便是。”
张侍郎抚须轻笑:“文渊兄何必如此严肃?不过是看看能让圣上亲口称赞的青年才俊何等风采罢了。”他转向林晏,目光却陡然锐利,“听说你前日在琼林宴上,与北院枢密使家的公子相谈甚欢?”
林晏心头一紧。那日他确实与辽国使团中的几位年轻官员有过短暂交谈,内容不过是风土人情,却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到了兵部官员耳中。他暗自深吸一口气,保持面色平静。
“回大人,不过是礼节性寒暄。辽使称赞江南茶叶,学生便介绍了些许茶道渊源,未涉他事。”
“哦?可我怎听说你们还约了改日品茶?”张侍郎笑容不变,眼神却愈发凌厉。
林晏感到后背渗出细汗。原来那日的一举一动,早已被人监视回报。他稳住心神,恭声回答:“辽使确有此提议,但学生已婉拒,称近日需准备入职事宜,无暇赴约。大人明鉴,学生虽年少无知,亦知两国交往当守分寸。”
张侍郎与林文博交换了一个眼神,终于露出真切些的笑容:“很好。如今两国虽已议和,但辽人狼子野心,不可不防。你即将入职枢密院,更需谨言慎行。”他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听说你箭术了得,曾在西郊猎场一箭双雕?”
林晏心中警铃大作。那日狩猎是私人邀约,参与者不过三五好友,且都在偏远山林中进行,怎会传到兵部侍郎耳中?
“学生惭愧,不过是侥幸而已。那日与几位同窗游猎,恰逢双雕掠过,便试了一箭,没想到竟成了。”他谨慎地回答,不敢多言。
张侍郎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与林文渊谈论起边防粮草调度之事。林晏退至一旁,心中却泛起波澜。原来这次问话,既是试探也是警告——警告他即将踏入的是怎样一个步步惊心的世界。就连私下游猎这种小事都被人密切关注,往后言行更需万分谨慎。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时辰,讨论的都是朝中局势。林晏静静听着,逐渐理清了林家所处的微妙境地。作为世代将门,林家历来主战,但自从去年北伐失利、签订澶渊之盟后,主和派势力大涨。林家为存续计,不得不与主和派重臣保持表面和睦,实则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如今朝中主张全力履约者日众,”一位旁支长辈叹息道,“甚至有人提议裁减西北边防,以显诚意。”
“荒谬!”另一位虬髯老者拍案而起,“辽人狡诈,盟约岂可轻信?边防一旦松懈,他朝铁蹄南下,我等岂不成为千古罪人?”
林文渊抬手制止争论:“此事不必再议。边防不可废,但如今局势下,也不宜过于强硬。陛下心意已定,我等臣子自当遵旨行事。”他目光扫过众人,“然则,林家世代忠烈,护国安民之志不可忘。明里遵旨,暗里...”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众人心领神会。林晏注意到叔父林文博嘴角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晏儿,”会议尾声,林文渊再次唤他,“三日后宫中设宴款待辽使,你随我同去。这几日先跟着你叔父熟悉事务,他自有安排。”
林文博笑着拍拍林晏肩膀:“放心,兄长。我定好生教导侄儿。”他转向林晏,压低声音,“明日巳时,来我府上一趟,带你去见几个人。”
林晏恭敬应下,心中却莫名升起一丝不安。这位叔父向来与父亲政见相左,是林家内部主和派的代表。父亲让他跟随叔父,恐怕不只是“熟悉事务”这么简单。
次日清晨,余尘早早到了太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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