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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河西关驻守二十五年,劳苦功高,新皇准许她荣归休养,镇国军的兵权交予世子苏仁,苏仁接替苏寒继续于河西关镇守。苏寒没有表现出贪恋权势不肯回京,甚至以年迈病弱为由准其将侄女苏渝一同带回京。苏渝本为骁骑将军,苏寒荣休请旨,为女奉功,皇帝感念老国公一生功勋辛劳,特命苏渝协领京畿大营并着升骠骑将军。
苏寒和苏渝回到京都,皇帝的心也就安了。苏仁人如其名,宽和仁善的性子没有苏寒那般雷厉决断,且他年轻资历尚浅,威望就更不用说。而今他一奶同胞的亲妹又回到京都城述职,皇帝很是放心。
苏寒于祠堂敬祖,苏家在她手里算是不负家族荣光,她几十年未曾懈怠,如今将镇国公府交给苏仁苏渝,这兄妹二人一起,能让苏家再兴三代。至于后世,就交予后人吧。
天顺八年,苏寒病逝于镇国公府,享年五十六岁。世子苏仁回京奔丧,继承镇国公爵,在主持下葬时,苏渝拿出老国公手信。那是苏寒的绝笔信,信中交待丧仪从简,其棺椁须葬于青云山。至于苏家祖坟那早早准备好的陵寝,只将她的国公朝服与佩剑下葬即可。
苏仁苏渝抗住苏家族老的反对,上呈皇帝,随即扶灵亲送,将苏寒的棺椁抬上了青云山,他们还记得幼时苏寒带他们来此祭奠过。
草庐依旧在,收拾的清爽干净,聂芸娘从里面出来,看着浩荡的送葬队伍以及为首的两名丧服男女,只问了句:“可是苏寒将军的灵柩?”
“是,老人家,请问离渊先长的墓可是于此?”
“在这里。”聂芸娘一头白发,但看着精神矍铄很有隐士高人之风。她引着苏家兄妹来到离渊墓旁,那里竟然已经起好了一个新的墓穴。
苏家兄妹对视一眼,朝着聂芸娘躬身行礼,随即将苏寒葬在了离渊的墓旁。
兄妹二人需为苏寒守孝,他们命人在聂芸娘的草庐旁又盖了间屋子,随后苏仁回到京都,如今他已是镇国公,要守着镇国公府为苏家祖坟中的苏寒守孝。苏渝则丁忧告假,留在了青云山。
待到一切事宜落定,苏渝同两名丫鬟住在青云山上,她每日清晨去往苏寒墓前,为苏寒离渊上香,偶尔说几句话,直到苏寒百日这天。
这天苏渝晨起用过饭,开始准备今日祭祀之物。今天是苏寒的百日,她同丫鬟在聂娘娘的帮助下准备了好久,要好生为苏寒祭奠一番。等到她去往墓前时,发现苏寒墓前的香炉已经立上了香。
苏渝四下张望并无人影,她又查遍四周,顺着留下的足印一路找过去,见着两名相携下山的女人背影。苏渝怕是先人旧交来悼,自己未曾照顾好,赶忙上前拦住行礼。
两人皆为束发骑装的江湖侠客打扮,背后看不出年纪,待转到身前,苏渝才看清两人皆都五十左右。她赶紧行了一礼,“请问二位长辈,可是姑母的旧友?”
被拦住去路的两人对视一眼,“多年前苏将军救过我们二人的性命,今闻她过世的消息,便想着来上柱香悼念一下。”
来上坟祭祀的亲朋都去了苏家祖坟,能知晓青云山并找到苏寒墓址的定然不是普通旧友这般简单。苏渝见说话的这位长者眼圈还红着,不敢怠慢,行礼再拜,“既是姑母旧友,来此祭奠晚辈实为感激,还请到屋内喝盏茶水用些饭食吧。”
“不必了,天色将黑,我们也要归家了。”另一位长者婉言拒绝,苏渝还待再让,先前说话的那位盯着她忽然开口:“听闻苏将军有一对养子女,养子骁勇善战,仁义宽和,养女聪慧敏锐,智计才决。”
苏渝一愣,“前辈谬赞,晚辈实不敢当。”
那长者笑了笑,有些欣慰,又有些怅然,她声音带上些哽咽,“苏寒将军这一生对得起苏家对得起百姓……以后苏家,就靠你们兄妹了。”
她们没有再多说,同苏渝作别离开。苏渝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总觉得方才对她说话稍多的那位长者有些眼熟,她耳力尤佳,听到二人走过一段路时,稍稍年轻一些的那位唤对方,鸢五。
苏渝看着并肩离开的二人,鸢五?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苏寒像是做了一场梦,往事历历,时光轮转,接着世界一点点昏暗。等她再有意识,是面前陡然亮起的白光,白光明亮却不刺眼,有人来带她离开,苏寒跟着那两人走,默然看着披白挂丧的镇国公府,她挑了一辈子的重担,如今终于好好的交到下一任身上,苏寒有一瞬间的解脱之感,紧接着周遭光影浮动,再次看清周围景物时,她已经踏上了去往地府的路。
她是一代名将西翼的镇国公,来带她的阴差看起来品级不低。地府并不像想象中一般阴森可怖,看着竟有些像西翼的皇宫。至于为何不像东虞的,大抵是这里的色调偏暗,间或白红,没有东虞那般到处金灿。
判官司将苏寒一生罗列归判,随后阴司使将其带入往生殿。
阎君着玄袍平天冠,威坐往生殿上,睥睨众生。
“你就是苏寒。”
苏寒拱手参拜:“拜见阎君。”
阎君手一挥,苏寒生平及判官司的判词赫然出现在虚空之上,阎君一捋长须,声音犹如远古洪钟,“护国爱民仁义有功,虽杀戮过重,但情有可原。既如此来世准你再投公卿,安享富贵。只你前世起兵屠府有不属其人因果之杀戮,故而来世虽有富贵但寿元不长。”
阎君言罢,阴司使上前准备将苏寒带走,苏寒却再次行礼,“阎君,在下有一桩心愿可请阎君成全。”
“你今生有积福德,若心愿合理,可以福德相抵。”
“多谢阎君。在下有一故人,名唤离渊,三十年前过世,不知她投胎到何处,在下愿以福报机缘换一次来世再遇。”
“离渊?”阎君唇角露出一丝不可察觉的笑,随即正色,“离渊前世为修行人,但道心不稳,为私念之欲造了无端杀戮之孽。虽后有悔改,但功不抵过,修行之人尤为更甚。”
苏寒听闻此言,心下一紧,难道离渊还没投胎?
“阎君,离渊不是坏人,年少无知犯下错误,她已经用其一生悔改,到死都在赎罪。”
阎君摆手打断苏寒的话,“是非功过,生死轮回,衡量取用自有天定,离渊本是可再入轮回,但其虽有修行但执念不破,如今的路是她自己选的。”
苏寒不明白阎君的话,“可否请阎君明示,离渊她到底如何了?”
阎君一直观察苏寒,见她急迫心忧不复来时从容,想了想,决定将实情告诉苏寒,至于苏寒如何选择……
“离渊为修行之人,然执念不破,再入轮回本应入门清修,但她愿以机缘福由入地狱刑罚,求一个与你再续前缘的机会。”
苏寒如遭重击,所以离渊不仅未入轮回,甚至三十年来她都在承受地狱刑罚!
“离渊她现于何处?”
“她跳了蚀魂桥,如今正在忘川血池中,刑期已过三十年,还有九百七十年。”
九百七十年?也就是说,离渊的刑罚期限,竟然是一千年!
苏寒立时跪地,“请阎君开恩,这刑罚是否过重?”
“本君说过,刑罚自有定数,一切皆是她自己所选。”
苏寒袖袍下的手紧握成拳,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已经过去三十年了,她不能让离渊继续在这里受苦。“在下愿与离渊一同受罚,恳请阎君减免其刑。”
“你愿一同?”
“在下愿意,请阎君准我一同入忘川,共担此刑。”
“离渊前世跳下皇城自绝而亡,故而她跳得蚀魂桥,而你是忧思过重疾病而亡,却跳不得此桥。”
苏寒此时已然冷静下来,她在心中快速思量,她不可能放任离渊受刑千年,既然自己有此生福报,那便还有来世再来世,不管如何她总不会扔下离渊不管。“在下愿以此身所能,同离渊共担刑罚,恳请阎君明示,在下该如何做。”
“噢?”阎君来了丝兴趣,“你来世可再入公卿世家,你当真愿意舍弃尊容富贵,去受苦难折磨?你需想清楚,这可不是一世而已,千年之刑啊。”
苏寒恭敬行礼,郑重认真:“我愿意,同离渊共担千年之刑。”
阎君笑了,长袖一挥面前场景轮转,苏寒只觉眼前一花,她好像看见对面的阎君变了,衣服变的不认识,长须也没有了,甚至哪一瞬间似乎还有一个女人,而随之一起的是周围场景的不断变幻。她看到了离渊,穿着她从未见过的衣服,几吸之间画面中的场景仿佛又一个陌生的世界。她还没来得及多看,场景转动停止,他们再次回到方才,还是往生殿,周围一切如常,阎君仍旧是之前玄袍长须的模样。
“既然如此,本君成全你。”再次虚空一晃,上方天空一转浮动的字影跳动消失。
“苏寒离渊,业力共担,轮回开始。”
苏寒死后进入轮回,在旁人或者排队等待,或是挣扎不去投胎畜生道时,苏寒已经先行一步,入道轮回。富贵命格不常有,但苦难命格可不缺,苏寒第一世托生于一官宦人家,刚一出生适逢家主犯罪,累及全族被抄,有记忆以来她便在业庭为奴,家中亲人相继离世,还未及笄就成了孤女,跟随的主人动辄对奴仆打骂几近折磨。她让苏寒替她害人,苏寒不愿无辜之人枉死,将人放跑,最后被主家扔到井里活活淹死。
一世轮回,由此结束。苏寒接连五世轮回,饱受饥饿、战乱、贫寒、残害,流亡之苦,且在累世轮回中不能犯下邪念恶行,不然此次轮回不予受免。
在离渊饱受混沌孤寂之苦时,苏寒尝遍人间厄难。
第50章 番外
我是离渊,一个道士。
可世人却说,术士妄语,妖言惑众。
我不过比旁人多会了一点术数,洞察世事稍觉本质,一个个的“正人君子”们,就非说我是妖人,妖言惑主当诛杀之。真是可笑,你们的主就这么容易被话语蛊惑?是非不分,黑白不明,这就是你们这群有识之士忠心追随的主吗?
我是靠说话活着的人,但我从不惑众,惑众容易,可又有什么意思?今日说东为东明日说西为西,群体之见只会随着掌握更多权力之人的喜恶而轻易改变,哪怕是在他们无知无觉之时。
我喜欢和有趣之人打交道,怎样最快找到有趣之人?我没有耐心遍访,于是将目光放在了权力巅峰的那几个人身上。伴君如伴虎,权力赋予了他们喜怒无常的自由。人心难测,圣心更难测,难测,也很有意思。毕竟,无常才是有常。
怎么选中了晋王?晋王城府深沉,为人阴鸷,但却很适合在这场权力斗争中生存,甚至胜出。最重要的是,他的命格。晋王命格虽贵,但却不是最尊,我就是要看看,命中注定,是否就真的注定。这命,到底由谁。
多年轻气盛啊,甚至年少轻狂。
我从当时晋王的幕僚,一步一步踏入朝堂,终于,辅佐他登上皇位。而我,则成为了皇朝之上的第一位女国师。
然而这皇朝上,并不只有我一个女官。
我以为我们会生出些惺惺相惜,毕竟,我和她是这皇朝上唯二的女官。但实际上,似乎只有我单向的欣赏她?有意思。
她向来独来独往,不与任何人过从甚密,仿佛要活成一个纯臣。她是武将世家的独女,她那一辈若不是嫡出一脉皆战死无子,旁支又实在不争气,这世袭的公爵怎么也不会轮到她来继承。皇帝顺情,也不过是不想让天下人说他寡恩少义罢了。毕竟三分兵权在一个女人手上,可要比男人好控制的多。
可偏偏,她要争一口气。兵事亲为,战事亲力,竟丝毫不输于那些男人。不,应该说她比男人要强多了。
是强多了,可是,也难对付多了。
苏寒,苏寒。
她叫苏寒,人如其名。
她是纯臣也是铮臣,她不涉党争,但却死谏。我启建揽月楼,她谏言劳民伤财。皇帝自己要我炼丹,她谏言龙体为重不可轻信左道。我推行术法,她谏言天下人应以读书致仕。就连我尊道为先她都要反驳,说什么尊儒乃祖宗之法,且天下久安,应以人心向齐为主以皇权至高为重。
很好,很好。
苏寒。
当她再一次驳斥我的决定时,我的决定就变成了她。
首先,我要和她好好谈谈。我知她不与朝臣多交,那我便亲自登门。
皇帝倚赖术法,朝臣里信鬼神的人更不在少数,因此即是当朝首辅,对我也要礼让三分。
国师亲自登门再闭门不见自然不可,苏寒礼让,但那举手投足间的疏离客套还有那刻意隐藏的轻视,我又怎会视而不见。
她是不扯党争,但我也知道她向来看不上我这种人。她知我不是他们那些忠臣口里的奸佞,但绝对是个妖言惑主的妖道。
他们眼中凡对国家民生无益,都是不该做的。真将皇帝当个没有七情六欲,没有私欲私心的天下共主。要知道,他是皇帝之前首先也是个人。人有的一切弱点,他都有,甚至权力赋予的自由,让这个位置上的王,比常人更容易放大人性里的恶。我不过是利用了他的一点人性,说白了,还不是皇帝的私欲作祟,而我也不过是他挡住悠悠之口谩骂诋毁的挡箭牌罢了。
人和人之间不就是这样吗,你成全我的利益,我成全你的利益。
天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谈什么大公无私,论什么满口正道,门阀世家可舍自己进升之路,还世间清流公道?高门贵族可损己利以分天下百姓?讲此之人自己都未曾做到,却口口声声要求别人如此,简直荒唐。
我向来讨厌满口仁义道德的人,苏寒好就好在,她是个武将,少言寡语,更不会长篇大论。因此在我洋洋洒洒一番言论之后,罕见却又合理的没收到任何溢美之词,苏寒只是笑了笑。
她笑的很浅,但这笑里,却没了初时的那一丝轻蔑。
就像是,一个互诉衷肠的朋友。
朋友,这个词让当时的我心惊了一下。我是个没有朋友的人,虽然都说国师交游广泛,但我知道,那些人,从不是我的朋友。
我是想让苏寒做我的人,可不是在她之前,先将她当作朋友。
不付出真心的人,自然不配得到真心。
虽然,我也从未对谁真的付出过真心。
真心和朋友这两个词,已经同时出现在我与苏寒的初次单独会面中,这多少让我有些不舒服。
我享受不受控制的一切,那是因为一切都不能扰乱我的心神,而现在,事态发展似乎要超出我的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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