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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本身不就是一个选择就能解决的问题。
“宋尧,你爸妈究竟是怎么样的人啊?”
面上再表现的淡定,心里却是十足的慌张。
这么多年了,被养育了三十年,宋尧第一次因为被问到这样的问题而感到慌张无措。
这不像是三年级作文课上老师布置的一篇《我的爸爸》,又或是幼时亲友之间一句玩笑‘妈妈对你好不好’。
她突然觉得,自己那么浅薄,浅薄地将关系潜移默化于几十年如一日的定性相处中。而有朝一日,那久居象牙塔的巨婴终于踏出了她的舒适圈,需要她步入一个新的场景之中,去接纳除父母之外的亲密人进入自己生命时,才发觉自己的过去是带着苍白的。
她没有经验,甚至难以在各样的关系中找到自己正确的位置,那些从小到大的课本里,也不会准确地教导她在面对这样的境地时应该怎么做。
她深切觉得自己是被切割开来的,变得不成熟了,甚至是不完整了。从容的那一面被撕毁,而骄傲也随之溜走,只剩心里那一个虚势、弱小、胆怯的自己。
晚上到点了。
宋尧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得烊,怎么回到了父母那里。熟悉的环境并没有给她带来一丁点安心感,反而,这个从小学时期就陪伴自己长大的社区反而带给她更多的恐慌,她不敢去面对家人,也不敢面对自己。
而这种痛苦的感觉,让宋尧还没走进家门的时候就开始哭了。
连带着从女朋友那里获得的无形的压迫,连带着从父母无言的试探与关注中感受到的压力,让她脆弱地抬不起头。
她,甚至不敢进门。
电梯一到,就立刻拐到另一头,面朝着楼道间的窗户抹眼泪。直到宋天的微信消息跳出来时,宋尧才发觉原来她已经在这一逼仄的角落里站了很久,久到父母等不到她,又开始找她了。
宋尧知道自己究竟是一副什么鬼样子,不想看却又不得不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照一照镜子。眼泪已经干了有一会儿了,但脸上没有一处是能证明她没哭过的,甚至眼睑下方还黏着一根被揉下来的睫毛。
吸了吸鼻子,索性又坐了电梯下楼,顺便回复宋天:已经出门了,在来了。
小区里的景观廊架爬上了葡萄藤,遇上刚好的花期,茂盛得像是隔空给地盖上了一层被子,一眼望到廊架外绿地上有几个老太太,一人手上一个塑料袋,正在枇杷树下掰青黄的果子。
以防遇上熟人,宋尧兜起了帽子,低头匆匆走过,绕进了僻静的小径,选了一处干净的花坛边坐下。六层的洋房隔断了最后的夕阳,在这样的荫处,连苔藓都比其他角落多一些,宋尧就这么安静坐着。
只有不去想,或许还能好些。
就这样放空了一会儿,天暗下,风也多了,隔壁校区里钟楼按时敲响,宋尧才吸了吸鼻子,再用手机照了一下镜子,确认看不出什么痕迹之后才慢悠悠踱步回到自家的楼栋前坐电梯上去。
按了门铃,给她开门的是何文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按平常一样,让出道儿来,将拖鞋放在她脚边:“下午蛮忙?”
下午并不忙,但宋尧还是点了点头:“嗯。”
宋尧自己也发现了,她对父母撒谎的次数多了,也更熟练了。
“回来啦?”换鞋的档口,宋天也过来了,手里还捏着电视的遥控板,脸上挂着笑:“今天我外面买了点炸鸡腿,你爱吃的哇!”
何文君没好气地怼道:“献什么宝呢,谁知道那油都炸了多少轮了!你说你买点生的回来自己炸不好吗?”听上去,应该在宋尧还没回来的时候,夫妻俩就为了这点事说道过了。
“这不麻烦吗,难得吃点没事的。”
小时候为了自己的健康,寻常小朋友爱吃的东西宋天何文君基本是不给自己吃的,汉堡可乐炸鸡腿,薯片冷饮色素糖,就是自己馋地直流哈喇子,他们都坚决不让步。
最开始的时候年纪小还不懂,只觉得自己的父母不爱自己,否则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可以吃自己不可以。之后,她长大一些了,从爷爷奶奶那里得了零用钱,就偷偷摸摸去买了几次尝尝,好吃却不过如此,也就失了最开始求而不得的热衷。
直至再后来,她都已经二十七八了,有一次宋天和何文君在和自己闲聊的时候她才知道,其实父母是知道的,知道她偷偷摸摸去买了他们明令禁的垃圾食品,只是他们知道却不说而已。
到现在,自己那么大了,从原本明令禁止的炸鸡汉堡变成了垃圾外卖,宋天何文君还是时不时提说要注意饮食健康,但也不再用那些苛刻的命令,而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时自己还打破规则,买给自己。
宋尧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
从前她觉得这是他们的成全和让步,如今却觉得......更像是他们育儿的手段,而他们段位始终都比自己高明。
“你先尝尝看,这还是得趁热吃,酥脆。”宋天挑了一个最大的鸡腿递到宋尧跟前。
宋尧瞥一眼去厨房里端菜的何文君,接过炸鸡腿,咬了一口:“嗯,还不错。”
宋天:“我听你妈说,你出去玩的呀?”
这屁股都没把凳子坐烫呢,就迫不及待了。
宋尧微微一顿,放缓了咀嚼的速度,点头。
“去哪里玩的?”
“东山那边。”
“前山后山?”
“不太清楚,网上找到的地方。”
宋天点了点头:“以后你要出去玩么带上我和你妈,一家三口出去不好吗,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的。”
“有什么不放心的?”宋尧越来越不喜欢听这种话了。
“小姑娘一个人出去,我怎么放心,现在的世道也没安全到哪里去,万一遇上......”
“你别吓唬她。”何文君端着菜盘子出来,打断了宋天的危言耸听:“但你爸说的对,女孩子一个人出去到底不安全,以后最好还是要结伴出行。”
感觉到他们在套话,宋尧撇了撇嘴:“哪里有人陪我出去玩啊。”
“实在没有,我陪你啊,反正我都退休了。”何文君坐下。
“总不能事事都是你们在身边吧,我也需要一个人的空间的。”宋尧没有忘记电话里骗何文君的说辞,反正只要她一口咬死自己是一个人出去的,他们俩也拿她没办法。
“去盛饭。”何文君推了推赖在宋尧身边的宋天,宋天只好叹气起身,但还不忘道:“你的私人空间我们给的还不多啊,前后就那么点远,但我们还是让你一个人出去住,不就是多给你些私人空间吗?”
宋尧:“......”但你们放在我身上的心和眼一点都没少啊,还是样式都要管。
“你老实跟妈讲,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人了?”
何文君说得很隐晦。
她没有明确问你是不是谈恋爱,她只是问,你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人了。
至于这个什么人,可能是恋人,可能是朋友,当然也有可能是坏人。
宋尧下意识有了一丝迟疑,然后摇头:“没有。”
“我和你爸蛮担心的,我们怕你遇上什么坏人了,你不要跟不好的人轧道啊,现在被骗钱的不管是老年人还是年轻人都多的不得了,到时候骗钱是小事,最怕是人被骗到什么传销里去出不来了。”
宋尧有些无语:“我有那么笨吗,你们平时的反诈常识还是我科普的呢......”
何文君:“......”
宋尧不想跟他们拉锯战,索性先发制人:“我知道,你们是想问我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两手捧三碗饭的宋天听到了也立马出了厨房,脸上的表情严肃的直接能吓死这四月的软脚蚊子。
“我没交男朋友。”
宋天和何文君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们也不要再监视我了。”宋尧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这句在心里琢磨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她知道这话其实很重,会将自己对父母的那种不信任感暴露无遗。
同样,也会让宋天和何文君不开心。
但她,没能忍住。
作者有话说:
在父母的“爱”里长大的宋尧,独立的思想来的有些晚,当然这个独立不是说她从前不够独立,过分依赖,或是离开了父母不能生存之类,而是她真正开始思考她与父母这么多年来的相处方式,这种亲密关系之间的认知剥离其实是很痛苦的,剥丝抽茧。但我也觉得这是人必须要去经历的,不管用怎么样的方式,除非她一辈子都用这种模式生存在父母创造的“舒适圈”里不再去接受新的亲密关系吧......就像评论里说的一样,这可能是大多数孩子需要去面对的课题吧。
施瑛:真好,我都没机会去面对,我的卷子还没开始认真看题就被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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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欢迎大家多多评论收藏呀!以及,周末愉快哦!
第75章 代际
75. 代际
你们也不要再监视我。
这样严重的话在宋尧家是比较少出现的,毕竟长到这么大,宋尧对宋天和何文君的教育体系并没有太多的意见。父母的存在很多时候都像是身边的温水,他们不会急言厉色,没有打骂体罚,甚至相比于一般的父母,他们对她的人生没有太多宏大的要求,并懂得与孩子保持亲近的关系。
宋天宠爱女儿的名头在圈子里是为人熟知的,因此但凡宋尧被溺爱成了一个无法无天的小魔女都会遭到非议。然而宋尧很争气,她一直都像一笔青翠的修竹,看似虚弱可折,却始终充满韧劲。
她不曾在外人所传言的‘溺爱’中迷失,她从小出众、优异、在这个普通的小镇上被人传说成不普通。她光辉一路,一直考上沪城数一数二的好大学,读了一个在一般人眼里相当不错的好专业,最后再以优异的成绩毕业。
可以说,在那些年里,她是标杆一样的存在。
同时也让宋天成为了标杆一样的爸爸。
优秀的女儿,怎么能不宠爱呢,只会宠爱更甚......
“宋小天,你说什么呢?”宋天从诧异中回神,开玩笑似的拧了拧宋尧的脸颊,却被宋尧躲过。
宋尧并不开心,面色冷肃地像是被拉长了的油瓶。
“我们什么时候监视你了。”作为母亲,何文君也觉得从宋尧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是匪夷所思的。
面对父母软声地质疑,宋尧梗了梗脖子,这一次,她并不想退让:“你们不就是怀疑我所以想试探我吗,做什么、去哪里、跟什么人在一起......什么都要知道,你们当初让我回家难道就是想要这么一直盯着我过一辈子吗?”
从这一件事到从前的无数件事。
宋尧觉得自己是被冒犯了。
这种冒犯,牵一发动全身,从有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如果她现在还有理智,其实她也能明白,父母为她做的选择是他们认为人生最轻省的一条路,她知道他们是爱她所以才这样,也是因为关心则乱,是因为害怕女儿突然的转变,变得跟从前不一样。
而他们已经略有察觉,那让女儿突然之间有所转变的因素是出自哪里。
“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不应该回来。”
不应该听从父母的一致安排,回到这个小镇上,回到他们身边,在这条街上开这么一家店,毫无波澜也并无新意的开始后半生,她甚至都能想到以后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如果有缘就找个同镇的男人结婚,说不定这个男人曾经还是她的小学或是中学同学,曾经考试被她远远甩在后面的,她都没有放在过眼里的人;如果得不到认同,或许她还要冒着生命危险给人家传宗接代,之后自己的人生又被捆绑到另一个生命上,陪着这个生命再经历一次曾经自己经历过的事。
是啊,宋尧并不是一个很乐观的人。
她从来不是。
她活得那么寡淡,那么没有惊喜,除了从出身就带在身上的毛病总是出其不意地寻找存在感之外,她觉得自己更像是被程序化了,无争地走着父母为自己铺好的路。
有时在想到这些消极的东西的时候,宋尧都觉得,是不是自己的问题,以至于活在这样的蜜糖罐子里,她还觉得不满足,还觉得平平无奇没有任何快感。
“宋小天,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气氛有些剑跋扈张,宋天紧锁着眉,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你从来不会用这种口气跟我们说话的。”
这么一把年纪的父母,实在无法接受像是突然进入逆反期的女儿。
宋尧死死地盯着眼前那盘苋菜,嘴唇颤了颤,还未真的说出什么来,就又落了泪。
是的。
她没有这样过。
情绪来的很陌生,但很清醒,这种莫名的清醒会让整个人特别脆弱地暴露在一片刀剑火海中,身如炙烤。
那些条理清晰的言语尽都被封印在了嘴边,让她憋在心中,无从出口。
恍然间,她觉得其实她从来没有好好跟父母有一场平等的、理智的、剖心的对话,他们明明是最亲近的人,他们一起生活了那么久,但距离又是那么的远。
“我只是......突然觉得有点累。”宋尧眨了眨眼,眼泪就簌簌滚落。
这一下就让宋天和何文君慌张起来,急急忙忙地抽着纸巾递过来,忘了刚刚一下子凝起来的气氛,只剩下担忧和心疼。
“怎么啦这是,身体又不舒服了啊?”何文君最怕的还是这个。
宋天也第一反应想到是这个:“是不是又......”
宋尧摇头。
宋天:“......”
何文君:“......”
“你们真的在意我要什么吗?”宋尧用纸巾胡乱抹着脸,这张本就素淡的脸一旦梨花带雨,实在是怜人。
宋天愣了愣,看了一眼何文君,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啊,你想做什么我们都让你去做了啊?”
“你想要骑自行车、你想要看漫画书、你想要去外地上大学,我们最后都没有阻挠过你啊,不是吗?”
说到大学。
她的人生,唯一彻底离开这个地方的阶段,就是上大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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