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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显然是惯犯,熟练地从皮夹里随手拿了一沓现金,看起来大概有十来张。
鸭舌帽男眯起眼,打量祝文君别在马甲上前的银色金属铭牌,读上面的编号和文字:“012,文君。”
他捏着那一沓红色钞票在半空中抖了抖,微微昂头,语气带着点高高在上的轻蔑:“喏,你的小费——应该能抵你好几天卖酒赚提成的工资了吧?拖着她再待半小时,懂?”
祝文君垂着长睫看了眼,道:“是的,我懂的,客人。”
接钞票的动作之间,一颗小小的药丸落进祝文君的掌心。
鸭舌帽男转去了吧台另一边,一边喝着酒,一边暗中窥伺。
“文君!”
穿吊带的女孩子拉着自己的朋友开开心心地回来了。
祝文君将两杯气泡水端上吧台,笑了笑:“时间晚了不好打车,早点回去吧,记得拿上包和外套。”
“知道啦知道啦。”
两个女孩子喝完了气泡水,带上自己的东西,朝祝文君挥挥手作别,携手离开,几步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坐在吧台另一边的鸭舌帽男傻了眼,快步冲过来:“你怎么放人走了?!”
祝文君平静地将那沓现金推回去:“夜航星有监控,不允许这种事。”
鸭舌帽男恶狠狠剜他一眼,劈手夺回自己的钱:“我的药呢?”
祝文君言简意赅:“不小心弄丢了。”
“你……!”
鸭舌帽男怒火中烧,握紧拳头,气得想翻过吧台打他,祝文君好心提醒:“你后面有保安。”
避免有人喝酒闹事,大厅里有保安巡逻看场子,个个魁梧结实,胸肌鼓得要把黑色衬衫给炸开。
——男色和安全感向来是夜航星酒吧的卖点。
鸭舌帽男冷笑,语气阴森得像在嚼祝文君的骨头:“文、君,行,我记住你了。”
他转身就走,拿起手机开始发消息。
屏幕上的字样一闪一闪。
【带几个人过来……】
【给他一个教训……】
【让他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
【拿上月那个最劲的新药……】
祝文君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拎起别在领口间的麦,轻声和领班报告了这件事。
蓝牙耳机传来领班干脆利落的声音:“行,我知道了。我派个保安盯着人,拍他正面照,以后不会让这个人再进夜航星。”
祝文君应了声,按断了内线通话。
时间已经凌晨,酒吧里的客人开始陆陆续续离场,吧台这边也变得空闲。
祝文君犹豫了下,问寸头同事:“你知道我休息的那几天有没有人需要顶班吗?”
他们的岗位月休四天,要是私底下想调班,或是想休息,让别人帮自己代班,可以员工之间私下沟通。
寸头同事震惊:“你不会是想休假的那几天过来给别人代班吧?你一天都不休息,身体扛得住吗?”
祝文君腼腆笑笑。
寸头同事也知道他的情况,叹口气,他玩得开,认识的人多,拿出手机:“我帮你问问啊。”
过了会儿,寸头同事对祝文君摇摇头。
祝文君说了声谢谢,低头收拾着吧台,情绪有些许低落,思考着其他的短期挣钱方法。
给啾啾买的学习机他早早就看好了款式,最近有补贴,格外划算,就差最后一点钱。
要是不给房东转那笔钱,他心里又过意不去,当初房东知道他是一个人带孩子,特意把租金减了又减。
好几次祝文君交不上房租,房东也是一再宽限时间,让他和啾啾安心住着,有钱的时候再给,不着急。
没有换成房东急着用钱,他这边却拖着不给的道理。
补贴的期限快结束,不能预支工资,只能额外再想办法。
“叮咚。”
吧台电子屏幕响起清脆的提示音,显示有新的订单需要确认。
祝文君回了神,走过去,俯身点开订单详情,看清页面以后,震惊地睁大了眼。
【订单-印象特调,288,编号012】
【后台打赏收入,100000,编号012】
这是……多少?
祝文君头晕目眩,突然感觉自己数不清楚数字。
打赏是通过二维码下单结账的时候,下方选择小费数额和员工编号,所有员工在程序后台都可以看到,账目公开透明。
寸头同事那边也有点单电子屏,一秒扭过头:“我靠!编号012是文君你吧!有客人给你打了十万的小费?!”
祝文君迷茫地站在原地:“我、我不知道啊,现在没人点单,是不是哪个客人弄错了?”
他的视线落在印象特调四个字上。
遗忘了一晚上的某个姓如同一道惊雷,倏地劈闪进了脑海里。
祝文君愕然抬头,望向二楼包厢的方向。
是那位商先生?
祝文君耳边挂着的蓝牙耳机响起电流的呲啦声,而后是领班欣喜的声音:“文君,我刚去二楼包厢送东西,商先生问了你的打赏方式,你看到了吗?”
祝文君木讷地答:“我、我看到了,但是……”
太多了三个字还没惶恐地说出口,就被领班半是轻快嘱咐半是小心提醒地打断了:“商先生有话对你说,我把麦现在给他,你可别高兴得说错话了啊。”
祝文君的心尖颤了颤,有些慌张:“我……”
下一秒,蓝牙耳机那边的声源换了人。
“——文君。”
男人极低沉的声线响起,颗粒质感的音色带着奇妙的韵律,仿若流淌着电流,叫耳边酥麻了一半。
祝文君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说不出半个字。
“你的酒,”男人的声音极慢,带着说不出意味的笑意,“很辣。”
通话悄然挂断。
祝文君的手指按着耳边的蓝牙耳机,手腕有些抖,大步走到了寸头同事的面前,急切问:“你说来上班的时候在门口看到了一辆车牌是连号的车——车牌号是多少?”
寸头同事第一次见祝文君这样,被吓了一大跳,磕巴了下,才说了车牌号,忍不住多嘴点评:“这车牌号这么靓,看一次就忘不了。”
祝文君的耳边仿佛有嗡嗡铮鸣声,整个人快站不住,顾不得还有半个小时才下班:“你、你能不能帮我顶会儿班?”
寸头同事疑惑:“啊?出什么事儿了吗?”
祝文君顾不得解释,出了吧台,一边往二楼包厢的方向走,一边拨通了和领班的内线。
拨了两次才接通。
领班听明了祝文君的话:“你想向商先生当面道谢?可商先生和另外一个老板刚谈完事情,已经走了。”
祝文君的脚步霍然一顿:“商先生往哪边走了?”
“这会儿酒吧都在散场,大门那边车多人多,老板亲自带商先生下楼,走的后门。”
祝文君转了方向,挤过人群,往后门的方向快步跑去,路上遇到其他的侍应生同事,都在诧异地望着他。
祝文君冲向后门,大脑里的景象如电影画面般混乱频闪。
闪过今日跟行的那辆车的车牌,闪过下午隔着马路那短暂的一秒或是两秒的对视,闪过刚收到的印象特调打赏页面,最后定格在那双和啾啾相似的蓝灰色眼眸上。
而后所有的画面都燃烧起来,变成了一团被戏耍、被捉弄的熊熊怒火。
酒吧厚重的后门被祝文君猛地推开,外面的光线倏忽涌了进来,洒在了他的身上。
祝文君的胸口起伏,重重喘息着,黑色的加长车辆正正好从眼前的巷口离开,只来得及看见车尾。
晚了一步。
祝文君怔怔然的,终于在自己的急促呼吸声以外听到了其他的声响,转头看去。
在巷子的更深处,惨叫声阵阵。
银色的月光下,祝文君看到有人的手臂被穿着西装的保镖擒拿着反向弯折,随着凄惨尖利的叫声,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在那几个保镖看过来之前,祝文君仓惶地退了回去,躲在后门的通道里,手指揪紧了心口的布料,大口大口呼吸着,肩膀惊惧到发抖。
第4章 花店
祝文君回了吧台前,寸头同事见他脸色苍白,担心问:“你没事吧?”
“……没事。”
祝文君勉强笑了笑:“谢谢你帮我顶班。”
“这有什么,小事。”寸头同事随口开玩笑,“怎么看你拿了十万小费还不高兴啊?”
祝文君迟缓地想起那十万小费,连最后那点笑也笑不出来了。
快打烊的点,又来了两三个客人点单,祝文君和寸头同事忙活完,一起收了台,回后台换自己的衣服。
领班过来找他结工资,调侃:“之前有个公子哥包场过生日,唱生日歌最积极的那个侍应生拿了八万八的小费,我还以为没人会超过这个数呢,文君你可以啊,刷新了店里的记录。”
祝文君问:“珊珊姐,你知道那位商先生是什么人吗?”
“我也不清楚,是主管在监控里看着车牌号不一般,打电话问了老板一声,结果老板在那边吓得酒也不喝了,赶紧往这边来,还交代我们好好招待。”
领班笑着道:“你不是想预支工资吗?正好,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了。”
祝文君低声道:“……我想退回这笔钱,珊珊姐,您能帮我问问老板,怎么能拿到商先生的联系方式吗?”
领班面露惊讶,虽然不明白祝文君为什么要把到手的钱想退回去,但也点了头:“我帮你问问。”
祝文君下了班,骑着车回到家里,已经是深夜去了啾啾的房间门,压着门把,轻轻打开。
客厅的一方光线随着打开的门缝呈放射状倾泻流入,正好照亮床上的光景。
小崽子睡得四脚朝天,呼哧呼哧的,被子踢了一大半,一只泰迪熊玩偶掉在了地板上。
祝文君放轻了脚步进去,弯腰把玩偶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又把啾啾踢开的被子仔细掖好,而后悄悄退了出去。
他去洗了个澡,穿着柔软的棉质睡衣,在客厅里找出一个收纳箱,翻看里面的户口本等证件。
当初曾有警察上门检查证件,翻到户口本、收养关系书、祝夏的死亡证明和一些资料,就知道了怎么回事,当着懵懵懂懂的啾啾的面,好心地替他做了遮掩。
但是事实依旧无法改变。
祝文君怔怔坐了许久,拿手机一看,时间快两点半,明天还得送啾啾去幼儿园,赶紧将手上的东西放回收纳箱里。
他回房间睡觉,心里装了太多事,到后半夜才睡着,清晨的闹钟响了三遍都没听见。
啾啾在外面敲门,担心地呼呼:“爹地,啾啾上学要迟到了!”
祝文君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抄起手机看到时间已经八点,吓得彻底清醒,赶紧掀被起来,下床去开门:“抱歉啾啾,爹地起晚了,我帮你换衣服——”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啾啾站在门外,骄傲地转圈圈给祝文君看:“啾啾自己穿好了!”
小崽子给自己穿了一件粉色的毛衣和一条鹅黄色的裤子,往小脚套上了两只袜子。
只是毛衣里外穿反了,袜子的颜色一样一只。
啾啾还给自己扎了头发,用彩色发绳绑了四五个毛躁躁的小辫子,自个儿觉得可美了。
祝文君看得想笑,蹲下身,帮啾啾把毛衣翻过来重新套上:“我去给你再拿一只袜子。”
啾啾穿戴整齐后,祝文君给儿童牙刷挤好草莓味的牙膏,让啾啾站小板凳上自己刷牙,趁这机会,回房间里换了个衣服。
再出来的时候,祝文君的视线无意划过客厅,脚步倏地一顿,看到了茶几上的纸质收纳箱。
——他昨晚看完证件,心烦意乱,竟忘了把收纳箱放回柜子里。
箱子口大敞着,照啾啾的好奇心,估计已经翻完了一遍。
“对了爹地!”
啾啾的嘴边还沾着牙膏沫,咚咚咚跑过去,从箱子里翻出一个相框,抱着相框跑到祝文君的面前,举起来,好奇地问:“这是谁呀?”
相框里是张单人照,光线昏暗的舞台上,年轻的女孩穿着雪白的纱裙高高跃起,肢体舒展,裙摆的弧度灵动飘逸。
漂亮的面容和祝文君有八分相似。
祝文君的喉咙发哑,答得艰涩:“这是……我的姐姐,叫祝夏,夏天的夏。”
啾啾道:“啾啾的名字里有秋天!”
“是。”祝文君笑了下,从啾啾的手里轻轻拿走相框,放回客厅里的盒子里,“夏天过去了,秋天降临了。”
啾啾追在后面:“我怎么没见过爹地的姐姐呀?她在哪里呢?”
“你见过,只是你那时候太小了,所以不记得。”
祝文君拉着啾啾坐下来,给她重新梳辫子,轻声地回答:“她现在在很远的地方。”
啾啾听得懵懵懂懂:“很远,是多远呢?”
祝文君没有回答,摸摸啾啾的脑袋:“啾啾,该去上学了。”
他一手拿着啾啾的小书包,一手牵着啾啾下了楼,骑上小电驴,去往幼儿园。
过去的这一路上,啾啾坐在后面的座位上,抓着祝文君的衣服后摆,叭叭叭像个小喇叭,嘴巴没停过。
“夏天的裙子好好看,像公园里的白天鹅!”
“芭蕾舞是什么?我也可以学吗?”
“爹地,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夏天呀?”
“我们幼儿园也有一对姐姐妹妹!她们天天一起玩,从来不和我们玩!爹地,你和夏天也是这样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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