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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领命!”篆烟肃然接过密信,贴身藏好,躬身退出大帐。
待帐内重归死寂,顾溪亭强撑了整日的冷静与威严,仿佛瞬间被抽空。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如同冰冷的海潮,从四肢席卷而来,更有一股尖锐的无法抑制的思念,狠狠刺穿心脏,痛得他几乎蜷缩起来。
他无力地躺倒在榻上,扯下许暮给他束发的绸带,柔软冰凉的丝绸滑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夜的暖香。
他将绸带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指缝间,温热的液体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
顾溪亭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压抑的呜咽却被死死堵在喉咙深处,只在寂静的帐中留下破碎的气音。
在旁人面前,他必须是稳重如山算无遗策的新统帅。
只有在无人窥见的时候,在残留着心上人气息的方寸之间,他才能做回顾溪亭,一个刚刚失去至亲,身处绝境,无比思念爱人的顾溪亭。
若他在……
又愿他安……恐他在……
泪水无声流淌,浸湿了掌中紧握的红绸。
顾溪亭这样蜷着,不知过了多久,才昏沉睡去,手中仍死死攥着那抹红色。
翌日朝阳初升后,顾溪亭再以红绸系发,面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
日复一日,痛苦和思念,在夜里将他淹没。
*
战事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蛮兵据守野鬼林,偶尔派出小股部队袭扰,一击即退,明显是在拖延时间,消耗大雍军队的耐心和士气。
营中虽经整顿,但低迷的气息依旧如阴云般弥漫,难以驱散。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大帐中,雷副将率先开口,语气忧虑:“昨夜又有三名士卒试图逃跑,被执法队拿住,已按军法处置。但……营中流言虽被压制,将士们的惧战之心却难消。野鬼林毒箭的传闻越传越邪乎……”
他顿了顿:“军心浮动,长久下去,恐生大变。”
顾溪亭沉默听着。
西南局势因薛家多年把持信息,使得他们如同盲人摸象,敌情不明,地形不熟,他绝不能轻举妄动,必须扛住这内外交困的压力,等待甚至创造战机。
连续数日,在处理繁重军务的间隙,顾溪亭总会独自登上营中那座最高的瞭望台。
起初,或许只是为了寻一处清静,避免一闲下来就无法抑制地想起许暮,想起外公。
但几日观察下来,他敏锐地发现,西南之地的风向变幻诡谲,晨昏各异,山间雾气的升腾规律、云层的走向厚薄,似乎也并非全无章法可循。
渐渐的,一个模糊的预感在他心中盘旋升起。
他下令雾焙司专人记录每日风向、风力、湿度变化,制成详细的图表。
那些在旁人看来枯燥无比的线条和数据,在顾溪亭脑中却逐渐勾勒出天地间无形的力量轨迹。
面对据守险地、善用毒箭、熟悉地形的敌人,正面强攻无疑是下下之策,必须另辟蹊径。
一个大胆的、利用天地之威来破局的念头,开始悄然成形。
这一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顾溪亭再次独立于高台之上。
寒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翻飞,束发的红绸在脑后狂乱舞动。
连日来的袭扰,敌军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军中日益低迷的士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就在他全神贯注思索破敌之策时,一阵略强的东南风骤然吹来,卷起高台上的尘土,也带来一股若有若无带着辛辣气息的草药味道。
这气味……顾溪亭猛地吸了吸鼻子,心中骤然一动。
他想起前几日有士卒提及,野鬼林内潮湿闷热,蛮兵常在营地周围焚烧某种特制的草药来驱赶蚊虫,但其产生的烟雾格外浓烈刺鼻。
几乎是同时,他脑海中划过冰绡前几日跟醍醐的抱怨:“这鬼麻草真是麻烦,昨日不小心沾了些花粉在手上,到现在还痒得厉害,若非及时用药,怕是要挠破皮了……”
鬼麻草……花粉……浓烟……东南风……
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碎片,骤然碰撞。
顾溪亭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亮起,一个大胆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战术构想,瞬间清晰起来。
他豁然转身,几乎是跑着下了瞭望台,脚步快得让守台的亲兵都吃了一惊。
“传令,召赵破虏、雷劲、耿直、醍醐、冰绡,即刻来见。”
不多时,赵破虏等人匆匆赶至中军帐,脸上都带着疑惑和紧张,不知道顾溪亭为何在此时突然召唤。
帐内灯火通明,顾溪亭已站在巨大的沙盘前,不见丝毫倦怠。
他目光扫过匆匆赶来的众人,直接切入主题:“诸位,连日观察,我有一策,或可破眼前僵局!”
众人一下精神了起来:“什么对策?”
只见顾溪亭手指沙盘上野鬼林的上风处:“据观测,三日后的这个时辰,将有持续且稳定的东南风,直灌野鬼林腹地。”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冰绡:“你前日提及的鬼麻草花粉,其致痒效果,若经焚烧,化为烟雾,效用如何?能否控制浓度,使其不致命,却足以让人痛苦不堪,丧失战力?”
冰绡与醍醐对视一眼,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她迅速思考了一下,肯定地答道:“回大人!应该可以!”
顾溪亭点头,目光炯炯地看向众人:“既然如此,本帅之意,三日后东南风起时,在我军选定的上风位置,同时点燃大量混有鬼麻草花粉的特制药堆,借风势,将痒毒烟送入野鬼林!”
帐内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
几位将领都被这闻所未闻的战术惊住了。
耿副将率先反应过来,脸上写满了不认同:“将军,这两军交战,当以堂堂正正之师决胜!行此……此等烟熏火燎之法,恐非正道,有损我军威名啊!”
顾溪亭早已料到会有此质疑,他看向耿直,语气平和:“耿将军,我问你,若有一法,可让我军儿郎免于毒箭穿心埋骨异乡,可让成千上万的父母妻儿不必收到阵亡的通知,此法,是正是邪?”
耿直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
顾溪亭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提高:“蛮兵倚仗的是什么?是地利,是毒箭,他们可曾与我们讲堂堂正正?他们用毒取人性命,我们只用毒扰其战力,迫其屈服,已是仁至义尽!”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西南广袤的区域:“诸位,我们的目标,仅仅是杀光野鬼林里的敌人吗?不,我们要的是西南长久的和平,这些蛮部山民,多数是被鬼鹰峒等首恶裹挟!若我们一味强攻,除了结下死仇,还能得到什么?”
耿直眉头紧皱,似乎在思考其中的道理。
顾溪亭也不急,这些老兵都是跟着外公在西北战斗过的铁血铮铮的汉子,对西南之地确实没有什么经验。
赵破虏自然是信得过顾溪亭的,他深思熟虑后最先点头:“此痒毒烟,不致命,其实是给那些被裹挟者一条生路。是告诉他们,我军有克敌之力,更有招抚之心,战之后,我军便可挟此威,分化瓦解,拉拢大部,保存战力,应对首恶。”
顾溪亭接着道:“兵者,诡道也。然诡用在正途,为了减少将士伤亡,为了边境长久安宁,用些非常手段,何错之有?”
一番话,如惊雷炸响,又似春雨润物。
赵破虏深吸一口气抱拳:“将军思虑周全,深谋远虑,末将赞同,此计若能成功,必可事半功倍!”
雷劲也点头道:“将军所言极是!若能以最小代价破敌,并能利于日后安抚,末将以为可行!”
耿直沉思片刻,脸上的不情愿终于化为叹服,他重重一抱拳:“侯爷一席话,令末将汗颜!是末将迂腐了,愿听候差遣!”
顾溪亭看着帐内重新凝聚的意志,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一松。
这道奇策,已经赢得了最关键的支持。
帐内原本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众将眼中再无迷茫,只剩下对这位年轻主帅的深深信服与高涨的战意。
众人将这三日的细节商议完毕,顾溪亭击掌道:“既然如此,各自依计行事!”
“末将遵命!”
众人离开后,顾溪亭独自站在沙盘前,看着上面代表野鬼林的那片复杂区域,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
这步险棋已然落下,接下来,就看天时、地利与人和,能否助他撬动这西南的死局,告慰外公在天之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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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眼镜]
第115章 暗流抉择【三更】
偏殿里, 气氛凝重却井然有序。
昭明端坐主位,已经越来越有天子的模样了,昭阳与他并列而坐, 只是位置稍侧。
在昭明逐渐能够独立主持大局后,昭阳便有意识地退后半步, 将决策的主导权更多地交到他手中, 自己则从旁辅助点拨。
户部钱侍郎正躬身陈述启泰债发行的最后细则, 说到关键处, 他面带迟疑, 拱手请示:“陛下, 向民间借贷,年息暂定为五分, 是否……过高了些?臣恐此举会引来朝野非议, 有与民争利之嫌。”
昭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习惯性地微微侧首,将目光投向身旁的昭阳, 无声地征询她的意见。
重大决策, 最终由他开口定夺,但之前的利弊权衡与深入探讨, 离不开昭阳的引导。
昭阳正欲接话,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总管太监怀恩几乎是趋步而入, 手中捧着一封样式普通的信函, 唯有封口处那枚独特的九焙司火漆印记,显露出它的不寻常。
怀恩凑到昭阳身边, 声音压得极低:“密报,九焙司的人说只能殿下亲启。”
昭阳皱眉接过信函,当她目光快速扫过那寥寥数行字时……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让她几乎要握不住信纸。
外公殉国、西南溃防、西北危殆……
但顾溪亭的嘱托,又让她不得不瞬间整理好自己的表情。
昭阳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不动声色,甚至可以说是极为自然地将看过的信函折好,从容纳入袖中,仿佛那只是一封无关紧要的寻常公务汇报。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滞涩。
只有离她最近的昭明,隐约感觉到长姐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有过极其短暂的停滞,虽然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然而,许暮和惊蛰与昭阳相处日久,对她已十分了解。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能让昭阳需要瞬间调整情绪的,绝不会是小事,只是眼下殿内人多眼杂,启泰债的细则尚待最终裁决,两人都极有默契地没有立刻出声询问。
只见昭阳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钱侍郎身上,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接上了刚才的话题:
“钱大人所虑极是,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此债自愿认购,并非强征,且所筹款项专用于军需,关乎前线将士生死、国家存亡,高息是为快速募集,待战事平息,国库充盈,自可提前兑付或发行低息新债置换,速度重于成本。”
钱侍郎闻言,心中的算盘下意识地又开始噼啪作响,权衡着其中的利弊。
昭阳继续扫视众人,目光落在许暮身上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此法,已是眼下最优解,细节可再议,但发行之期,绝不能拖。”
只这一眼,就让一直安静坐在稍后位置、默默倾听的许暮,敏锐地捕捉到了昭阳那一瞬间的异常。
他与昭阳相处日久,深知她越是遇到大事,表面越是平静。
那封印着九焙司火漆的密信,以及她看到信后的状态,都让他心中莫名一紧。
就在这时,负责协调各方事务的惊蛰起身禀报,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殿下,云沧茶市今年春茶预售款项已基本结算完毕,钱秉坤传信,款项不日便可押送入都。另外,关于启泰债在云沧地区的推行,他希望朝廷能派一得力之人前去协助统筹,云沧商贾云集,情况复杂,需有威望者坐镇,方能最快打开局面,树立债券信誉。”
昭阳心中猛地一动!她正苦于如何能将许暮暂时支离都城,避开西南的噩耗。
她面上露出思索之色,看向许暮:“许公子以为如何?云沧乃茶税重地,此事关乎债券信誉,确实需一德高望重之人前往,都城内务,有林大人和惊蛰在,你可放心。”
许暮抬眼,迎上昭阳的目光,那目光看似平静,深处却藏着一丝他读不懂的急迫,甚至可以说是……催促。
他沉默了片刻。
西南战事未明,藏舟身在险境,他本心不愿在此刻离开都城。
但启泰债事关全局,云沧又是茶税根本,让他回云沧主持,于公于私,都算得上是合情合理的安排。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平和:“云沧之事,义不容辞,此行或需些时日,只是小诺她……”
不等许暮说完,昭阳便迅速接口:“小诺便留在宫中吧,她近来陪着昭明读书习字,昭明进益极大,性子也沉稳了不少,有她在身边,我也能多些慰藉,松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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