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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尚未散尽, 将士们个个带伤, 眼神中除了疲惫, 更深处则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悲怆。
他们看到顾溪亭的帅旗时, 眼中才燃起一丝微光, 齐齐跪倒, 却无人欢呼。
这状态,让顾溪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这时, 盔甲染血的赵破虏踉跄着迎上来, 眼中含泪,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老帅他……在等你……”
顾溪亭心头猛地一缩,不等他说完, 已大步冲向大帐。
帐帘掀开的刹那, 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帐内光线昏暗, 萧屹川躺在榻上, 身上盖着厚厚的毛皮, 却仍掩不住那副曾经如山岳般身躯的枯槁。
军医跪在榻边, 正用银针小心翼翼地刺入他头顶的穴位,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听到脚步声, 萧屹川望向冲进来的顾溪亭,眼中竟骤然有了些光芒。
萧屹川声音微弱:“都……出去。”
军医默默收起银针和药碗,垂首退了出去, 赵破虏红着眼眶,悄然掩上帐帘。
顾溪亭噗通一声跪倒在榻前,握住外公冰冷的手:“外公!”
他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扫向身后:“醍醐!冰绡!”
不需他多言,醍醐和冰绡已快步上前。
醍醐探手扣住萧屹川的腕脉,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眉头死死拧紧。
紧接着,她又迅速检查了伤口渗出的黑血,凑近嗅了嗅,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她与同时正在施针探查的冰绡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沉重与无力。
冰绡收回银针,对着顾溪亭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醍醐哽咽着:“大人……毒已攻心,侵蚀肺腑……非药石……能及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判决,砸得顾溪亭眼前一黑,让他险些跪都跪不稳。
萧屹川看到外孙脸上无法抑制的泪水,竟扯动嘴角,想笑,却引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醍醐立刻上前,数枚银针精准刺入萧屹川胸前大穴,暂时镇住翻涌的气血,随后又取出一颗朱红色的药丸,小心喂入他口中。
她声音带着强压的颤抖:“老将军……这是护心丹,能……能让您好受些……”
药力化开,萧屹川的呼吸似乎顺畅了些许,他抬起那只尚能动的手,颤抖着伸向顾溪亭的脸。
顾溪亭连忙俯下身,将脸凑近。
那只冰冷粗糙的手,用尽最后力气,抹去他脸上的泪痕。
动作笨拙,带着萧屹川从未展露过的温柔。
想来是醍醐给的护心丹起了效,萧屹川声音沙哑,却多了几分力气:“臭小子……哭什么!老子还没死呢,以后……都不许哭,听见没……”
“到底怎么回事?外公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顾溪亭猩红着眼睛回头看向赵破虏。
“薛家,养寇自重!”
他断断续续,清晰地说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晏家出钱,薛家配合,通过隐秘渠道,向西南几个最凶悍的蛮部输送钱粮甚至精铁,暗中引导这些被养肥的部落骚扰边境,然后自己出兵平定,以此向朝廷索要更多军饷、扩大势力、稳固地位,同时打击不听话的部族和政敌。
晏、庞倒台,无人再给薛家出钱,这条罪恶的链条骤然断裂,失去控制和供养的蛮部,在恐慌与贪婪驱使下,彻底失控反噬,这才造成了西南防线近乎雪崩般的溃败。
真相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顾溪亭的心口。
都以为西南只是边患,却没想到,这竟是一场始于朝堂贪婪、最终反噬家国的巨大阴谋。
他们害了外公,可他却连报仇都寻不到仇人……
赵破虏快把牙都咬碎了:“薛承辞那蠢货,想最后捞一把军功,反被自己养出来的毒蛇咬死了!薛家军……散了一半,降了一半!”
萧屹川在赵破虏说完后艰难开口,眼中是冰冷的嘲讽与更深重的忧虑:“西南的情况……比我们想的,糟十倍,他们熟悉每一条山路,善用毒箭、陷阱,更……更学了些阵战之法,弩箭用得刁钻……咳咳……”
他又咳出几口黑血,顾溪亭慌忙用袖子去擦,手抖得厉害。
冰绡立刻上前施针,醍醐则面色凝重地检视他伤口渗出的黑血。
萧屹川看着醍醐,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正好,你们来了,老夫这副残躯……还有点用,拿我的血……去试,去解,不能再让大伙……折在这上面……”
都这时候了,他想的竟然还是怎么应对西南之毒,顾溪亭哽咽着:“外公,别说了,留些力气,你一定能等到解毒之法的……”
醍醐和冰绡红着眼低下头,赵破虏也用手背挡住眼睛,可眼泪还是滑落下来。
萧屹川却猛地抓住顾溪亭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听好!若我死的消息传出去……西北那群饿狼,立刻就会扑过来!西北防线,老人多,但傲慢,需皇室坐镇,才能凝聚军心,要辛苦殿下了。还有诺丫头,有灵气,能帮上忙!”
顾溪亭心如刀绞,声音哽咽:“外公……”
萧屹川轻轻拍着他的手,眼中满是眷恋和庆幸:“幸好……幸好外公先来了……探明了路。好外孙啊,你才过了几天松快日子?外公没用,对不住你外婆,对不住你娘……临了,能替你……再挡这么一下,也算……没白活。”
顾溪亭抓住外公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死死咬住牙关,重重点头,泪水却更加汹涌。
萧屹川的目光越过顾溪亭,看向站在他身后的赵破虏,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老赵,以后……帮着我这外孙……看好家……”
赵破虏噗通一声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这个铁打的汉子声音哽咽:“末将……遵命!老帅!”
只见萧屹川在得到他的承诺后,脸色越来越白,眼睛也渐渐闭上……
顾溪亭开始清晰地感受到外公的掌心在一点点变冷,泣不成声:“外公!外公!”
他悔啊!
为什么此前很多年没有和这位老将军说过话?
为什么那天不在营里陪着外公?
为什么……他和外公相认了还不到一年!老天为何如此残忍?
明明刚一起守岁,他还答应了要看小诺成为大雍最厉害的将军!
顾溪亭猛然回头,带着祈求的眼神看向醍醐和冰绡。
两人在一旁忍着泪,看到顾溪亭的眼神,又立刻上前,不停地施针……
醍醐精准地刺入一针又一针,萧屹川身体一颤,眼神重新凝聚,他看向醍醐和冰绡,竟露出一丝近乎顽皮的笑意:“丫头……别费劲了……让我……最后……骑次马……行不行?”
醍醐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重重点头,哽咽道:“有……有刹那芳华……可激发生命最后潜力,约莫能得一两个时辰清醒,甚至……行动如常,但药力一过……”
她的未尽之言,谁都明白。
萧屹川闻言,目光突然亮得骇人:“用!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最后……最后骑马的力气,还是有的吧?让我……再骑一次黑云,再沿着这江边……走走。”
醍醐看向顾溪亭,只见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血红的决绝。
他泪眼模糊看着醍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用药!”
药很快备好。
服下后不久,萧屹川灰败的脸上竟真的泛起血色,眼神也明亮起来。
他拒绝了搀扶,自己撑着坐起,慢慢披挂上那身破损却擦得锃亮的明光铠。
铠甲沉重,他身形微微摇晃,却挺得笔直。
顾溪亭牵来了他的战马黑云。
老马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不安地打着响鼻,用头轻轻蹭着主人。
萧屹川抚摸着它颈侧光滑的皮毛,低声道:“老伙计,最后一段路,陪我走走。”
他在顾溪亭和赵破虏的帮助下,翻身上马。
坐在马背上的那一刻,那个虚弱垂危的老人仿佛消失了,他又变成了那个睥睨沙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萧屹川。
他目光掠过每一个士兵的脸庞,没有说话,但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他轻轻一抖缰绳,黑云迈开步子,缓缓走向营旁那条在夕阳下泛着金红波光的无名江河。
顾溪亭和赵破虏都默默跟在他身后。
巡视完毕,回到河岸边,萧屹川勒住马,对顾溪亭摆摆手:“你……去忙你的……让我……自己待会儿。”
顾溪亭不得不接受,这便是最后的时刻了,他重重跪地,对着外公,磕了三个头。
然后,毅然转身,大步走回中帐。他不能回头,也不敢回头。
*
回到帐中,赵破虏将一封信交给顾溪亭:“老帅以为见不到你最后一面……”
顾溪亭接过信,颤抖着手打开,信纸上的字迹力透纸背,却有些歪斜,应当是因为手抖,在极其艰难情形下才写成的:
“溪亭吾孙。
见字时,外公大抵已去。莫悲,马革裹尸,将军本分。
外公这辈子,杀过该杀之敌,守了该守之城,对得起天地君亲,唯独亏欠家人良多。你外婆走时,我在边关;你娘去时,我未能护她周全;你舅舅半生孤苦,我亦无力挽回。每每思之,痛彻心扉。如今这般结局,于国,算是死得其所;于己,或许反倒是一种解脱。
黄泉路上,若见着她们,也不知会不会挨骂。
如今,外公独独放不下你与你舅舅。停云半生孤苦,心结深重,你需多看顾。
好外孙,你肩上的担子,比外公当年更重。朝堂诡谲,边疆不宁,内忧外患,皆系于你一身。切记,为帅者,心要硬,刀要快,但血,不能冷。
要对得起跟着你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更要对得起你身后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
西南是泥潭,西北是饿狼,东海亦非坦途。然,外公信你们,必能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那时,记得给外公倒一碗最烈的酒,说说这江山,是如何在你们手中焕然一新的。
勿哭,可念。”
信纸被泪水浸湿,顾溪亭将信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外公最后的一点温度。
他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呜咽被死死堵在喉咙里。
帐外,夕阳西沉,将天地染成一片悲壮的血色。
河边,萧屹川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望着远方苍茫的山影,目光平静而悠远。
他想起少年时第一次纵马边疆的豪情,想起与顾令纾并肩看过的月色,却遗憾未与她成过礼,没能长厢厮守。
那个任性洒脱如风一般的女子啊,不知她有没有,哪怕一次,思念过自己……
无数的画面在眼前掠过,最后归于一片温暖的宁静。
黑云在河边低头饮水,萧屹川轻轻拍了拍老伙伴的脖子,然后将自己那柄伴随一生的大刀,重重杵在身侧的河滩上。
他就这样,面朝来敌的方向,端坐于河边,一手搭在刀柄上,仿佛只是小憩。
他头颅微微低垂,似在沉思,又仿佛在聆听远方的风声。
唯有那双曾经叱咤风云的眼睛,已然轻轻阖上,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夕阳完全沉入山脊,最后一缕天光收尽。
无边的夜色涌来,唯有营地的火光在远处摇曳。
那个坐在河边倚刀立马的身影,凝固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像,融入了这片他守护的、也最终埋葬了他的山河夜色之中。
寒风掠过江面,呜咽如泣,却再也吹不皱他一片衣角。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依然在用这种方式,为身后的将士,进行着最后一次威慑。
顾溪亭不知在帐中独自站了多久,直到赵破虏踉跄奔入,哽咽难言:“顾大人……老帅他……”
他缓缓抬手,止住了赵破虏的话。
顾溪亭将信纸折好,贴身放入怀中,再转身时脸上已无泪痕,只有一片冰封的沉静:“传令全军,老将军旧伤复发,需静养调理。自即日起,由本官暂代统帅之职,有敢泄露老将军伤情动摇军心者,斩!”
赵破虏郑重领命:“是!”
顾溪亭大步走出营帐,冰冷的夜风扑面,西南的天空,阴云密布,暴雨将至。
第113章 最后告别【一更】
安置萧屹川遗体的营帐, 被特意设在僻静处。
帐内,新燃的柏香升起袅袅青烟,试图驱散死亡固有的阴冷气息, 反而为这片空间增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悲凉。
顾溪亭屏退了所有人,帐帘落下, 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也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帐内, 只剩下他和静静躺在榻上的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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