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的前锋营,明日寅时,拔寨先行!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清除沿途可能存在的匪患眼线,为大部队开辟安全通道!”
“得令!”
“赵破虏!”
“末将在!”
“你统筹中军主力,步骑协同,辎重粮草,给老子安排得妥妥当当!三日后的辰时,准时开拔,不得有误!”
“遵命!”
“溪亭……”他看向顾溪亭,“你随中军行动,协调各部,统筹全局讯息。”
“孙儿明白。”
最后他将目光落在许诺身上:“至于诺丫头……乖乖跟你昭阳姐姐待在都城,仗,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先去打!若……若我们这帮老骨头都没了,到时候,可就真得指望你这小丫头顶上去了!”
许诺一听没了二字,又急又气地跺脚:“外公!避谶!不许胡说!”
几个老家伙被她的反应逗得哈哈大笑,连声夸赞:“诺丫头孝顺!老帅好福气!”
帐内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
萧屹川也被她逗乐,大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朗声笑道:“好好好,听咱们诺丫头的,避谶,避谶!外公还等着看你将来当上威风凛凛的女大将军呢!”
许诺这才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
一阵充满温情的插曲过后,众将肃然领命,鱼贯而出,各自投入紧张的战前准备。
大帐内,转眼只剩下萧屹川、顾溪亭和许诺三人。
萧屹川走到顾溪亭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不似方才的威严,带着长辈的慈和:“还有三日才开拔,这三日,营中常规事务有赵破虏他们盯着,你不必总耗在这里,回去,多陪陪许家小子。”
顾溪亭微怔,没料到外公会在此时提及此事。
萧屹川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新婚燕尔,本该是蜜里调油的时候,硬生生被这些糟心事搅了。你这一去西南,刀枪无眼,归期难料……别学你外公我当年,心里揣着家国天下,却把最该说的话、最该陪的人,都……都留成了遗憾。”
老将军眼中掠过一丝深刻的痛楚,随即很快隐去:“回去,好好跟他说说话,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吃顿家常饭,也是好的。”
顾溪亭喉结滚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郑重应下:“孙儿……明白,外公也早些歇息,营中诸事……”
萧屹川大手一挥,佯装不悦地打断他,恢复了往日豪迈:“有老子在,天塌不下来!”
顾溪亭知他脾性,不再多言,抱拳深深一礼,带着许诺转身退出大帐。
掀帘而出时,他回头望去,只见萧屹川独自一人伫立在巨大的沙盘前,帐内灯火将他的背影拉得极长,莫名透出一股孤寂与苍凉。
谁也未曾料到,这份于硝烟将至前短暂流淌的温情与期盼,在翌日天色未明的清晨,被彻底击得粉碎……
第110章 刻不容缓
天刚蒙蒙亮, 冬日稀薄的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浅淡的格子。
靖安侯府内,顾溪亭刚坐下, 正打算陪许暮吃早膳。毕竟,这样的共处时刻, 一只手便能数得过来了。
然而, 两人还没吃上几口, 就见云苓几乎是跌撞着闯进来。
裙裾绊在门槛上, 她踉跄两步才站稳, 脸色苍白, 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大人!公子!不好了!老将军他……”
顾溪亭闻言心中猛地一沉,一把将信夺了过来。
竟然是赵破虏的笔迹?!外公为什么不亲自写这封信?!
他不敢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颤抖着将信展开,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让他倍感窒息……
“昨夜子时三刻,八百里加急军报至。西南薛家军防线全面崩溃, 蛮兵已破黑水峒、白崖洞等三道关隘, 薛承辞生死不明,溃兵四散, 西南门户已开!”
“老帅得报, 未发一言, 即刻点齐本部三千亲卫, 命末将留守大营,整军待发, 不得惊扰顾大人。”
“寅时初,老帅已率军出营,直奔西南而去!”
“临行前交代末将, 务必于今晨再将此消息送达顾大人手中。”
“老帅言:薛家是颗炸雷,西南是片沼泽,西北还蹲着条饿狼。外公老了,这把骨头,能替你多挡一会儿是一会儿,你要稳住,要看得比我们都远。”
信纸从顾溪亭指间滑落。
他脸色瞬间煞白,猛地站起,带翻了身后的圆凳,木凳倒地,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许暮也已起身,看见了飘落在地的信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
他抬起头,望向顾溪亭……
只见他眼角骤然泛红,胸膛剧烈起伏,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那双惯常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几乎要将那素来坚不可摧的理智撕碎。
“外公他……”顾溪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三千……他……”
这哪里是去开路?
这分明是以身为饵,试探西南众落的实际战力,用血肉之躯去填那道突然裂开的缺口,去换那一点点可怜的、让后方大军能够从容布防的时间!
为什么不叫醒他?为什么不等等?哪怕等到天亮,等到大军开拔?
是了。
外公是怕他年轻气盛,定要跟着一起去涉险。
是怕大军仓促开拔,粮草未齐,军心未稳,反陷绝地。
外公是把所有的风险和最险恶的先锋,一肩扛了。
他分明是要用自己那把老骨头,为他,为这新朝,挣一个喘息之机!
“藏舟!”
许暮见状急步上前,握住顾溪亭冰凉得吓人的手指,用力攥紧:“此刻冲动不得!外公一片苦心,你若乱了,才是真的辜负了他!”
顾溪亭闭上眼。
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的惊涛已被强行压回,只剩某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我知道。”
他声音低哑,却已稳了下来:“大军未动,粮草未齐,主帅更不能轻离……我此刻若追去,才是真的……辜负了他。”
可昨夜,他为何要回来?
若他在营中……他在,外公或许还是会以大局为重,可他至少……至少能拦一拦……
顾溪亭弯腰,捡起地上那封信,停顿良久,才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他转身,看向许暮,眼神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我去趟宫里,所有筹备,必须压缩至两日。”
越快赶去支援,外公的危险便能少一分,迟一刻,都是煎熬。
许暮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我同你一起。”
接下来的两日,对顾溪亭而言,是此生最煎熬的时光之一。
上一次还是许暮受伤,这才过去了月余……老天爷,还是喜欢和顾溪亭开这样的玩笑。
他坐镇中军,一道道命令流水般发出,调度粮草,点验军械,核实人员,与兵部、户部争执每一分军需,与各路将领敲定每一个细节。
赵破虏等老将看在眼里,心中暗惊。
这般年纪,骤闻至亲孤身赴险,竟能压下所有情绪,将千头万绪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见丝毫慌乱。
不愧是萧老帅的外孙,是当之无愧的帅才。
可只有许暮知道。
每晚顾溪亭回到府中,哪怕只有短短两个时辰的歇息,他也几乎无法合眼。
要么站在那幅巨大的西南边境舆图前,一站就是半夜,目光死死盯着薛家防线崩溃的那几个点。
要么就是独自在房中,对着简易沙盘反复推演,指尖摩挲着代表外公那支孤军的小小旗帜,一遍,又一遍。
他吃得极少,话也更少。
只有在深夜时,才会紧紧抱住许暮,将脸埋在他颈间,汲取那一点点让他安心的味道。
然后在天亮前起身,披甲……
*
第三日,黎明前。
天色将明未明,都城西郊的点将台前,黑压压的将士肃立无声,
风起了,凛冽的寒风刮过旷野,扬起沙尘,吹得台前猎猎作响的军旗疯狂翻卷。
尚未登基的新帝携长公主、林惟清等重臣,亲临送行。
昭明一身明黄常服,站在高台之上,脸绷得紧紧的,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靠谱的小皇帝。
可当他望向台下那一片沉默的钢铁洪流,望向大军最前方那道玄甲身影时,眼中仍不**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忧惧。
许诺站在昭阳身侧,小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比起恐惧,她心底翻涌更多的是难以按捺的渴望,她恨不得立刻翻身上马一同踏上征途。
昭阳比往日沉稳了许多,只是紧抿的唇线和眼底那抹连日操劳留下的淡青,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她看着台下,看着那个即将远去的人,千言万语压在喉间,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林惟清上前,代表朝廷说了些“王师必胜、克定边患”的勉励之词,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颤,却依旧清晰,一句句敲在每个人心上。
惊蛰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
他走到顾溪亭身前,拱手深深一揖:“大人放心,后方,有我等。”
目光交汇间,是无需多言的承诺与默契。
而许暮,站在稍远些的地方,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顾溪亭一身玄色轻甲,没了平日里那份漫不经心的不羁。此刻的他,是出鞘的利剑,周身散发着锐利而肃杀的寒意。
他未戴头盔,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红绸束起,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拂过棱角分明的侧脸。
这样的顾溪亭,让许暮陌生,又熟悉。
他是即将执掌千军万马的统帅,却也是他的夫君。
是昨日深夜归来,将脸埋在他颈间无声颤抖的人;是今晨出门前,握着他的手说等我回来的人。
而那根红绸……是藏在他们枕下,总是会被顾溪亭央求着覆在许暮眼上的那条。
许暮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今晨他为顾溪亭束发,当他抽出这绸带时,顾溪亭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许暮知道。
知道他一定会为了身后这片山河,为了那些需要守护的人去奋战。
可作为他的夫君,许暮私心里却更希望,这个人能为了他、为了他们刚刚开始的往后余生,好好活着,平安归来。
一切繁琐的仪式接近尾声。
顾溪亭转身,面向高台御驾方向,行了标准的军礼:“臣,顾溪亭,定不负陛下、殿下重托!”
昭明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身侧的昭阳轻轻拉住手臂。
昭阳看向顾溪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轻声一句:“兄长,珍重。”
随后,她带着昭明、林惟清等人后退几步,将最后一点时间与空间,留给了许暮。
顾溪亭走向许暮,原本冰冷的眼神,瞬间融化了些许。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的喧嚣,仿佛都倏然远去。
世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那道身影。
许暮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深处那抹来不及完全藏起的不舍。
他伸出手,轻轻替他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领口甲叶,动作细致而温柔,指尖拂过冰冷的铠甲,带着无尽的眷恋。
许暮早没了往日的羞赧,他仰起头,顾溪亭也几乎是同时低下头。
在数万将士和当朝天子与重臣的注视下,许暮在他额头印下一吻。
一触即分,顾溪亭深深看了许暮一眼,仿佛要将眼前人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在许暮微微颔首、回给他一个坚定的笑容后,顾溪亭猛地转身,跃上亲兵牵来的战马,勒住缰绳,面向大军,拔出腰间的焚心,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
“出发!”
“咚!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擂响,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铁甲铿锵,马蹄如雷,大军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开始向前涌动。
顾溪亭一马当先,披风在身后猎猎飞扬,如同一面旗帜,汇入那滚滚洪流。
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他不敢。
许暮站在原地,望着逐渐远去的背影。
直到那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与渐亮的天光里。
寒风依旧,唇上那冰冷的触感却仿佛还在,他轻轻握紧了袖中的手,指尖冰凉。
昭阳走到他身边,将一件厚厚的毛领披风披在他肩上,轻声道:“回去吧,嫂嫂,兄长会平安回来的。”
96/118 首页 上一页 94 95 96 97 98 9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