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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暮眼下已顾不得这几声“嫂嫂、嫂嫂”的羞赧,强装镇定:“此茶,名为戍边,乃是我依据古籍残卷,结合古法加以改良,特意为新朝督造而成的黑茶。”
众人皆露疑惑:戍边?黑茶?
他们品过赤霞之香醇,凝雪之清冽,这黑茶又是何物?
昭阳打开木盒,一股沉稳独特的陈香隐隐散发出来,只见内置几块压制规整乌润光泽宛若墨玉的茶砖。
众人相继传看黑茶间,许暮解释道:“新朝初定,边防为要,新征入伍的将士,多来自中原腹地,初至苦寒边陲,极易水土不服,腹泻、腹胀之症频发,非战减员,甚为可惜。此戍边黑茶,性温润,去油腻,消食滞,解瘴气。边地饮食多肉酪,此茶正可调和肠胃,若能作为常备军需配给,必能助其更快适应边地水土,最大程度保全战力。”
这番话,他此前并未对顾溪亭细说。
此刻,顾溪亭方才明白,为何许暮那些时日不眠不休,近乎执拗地守在那暖阁之中……
原来他早已洞悉一切,并用他独有的方式,默默铺路。
许暮继续道:“相较于需小心保存的赤霞和凝雪等名茶,此戍边经过特殊工艺处理,茶体紧实不易受潮变质,极耐储存运输,无论是运往千里之外的边关,还是战略储备以备不时之需,皆远胜其他茶类。”
最后,他将目光转向同样认真倾听的昭明,语气中带着展望:“小殿下,茶,历来是与西域、乃至更远番邦贸易之大宗,然赤霞过于精贵,凝雪不易保存,均非最优之选,此戍边黑茶,风味醇厚独特,经得起长途跋涉,且因其后发酵特性,在运输中风味甚至会变得更为陈醇顺滑。”
昭明认真消化他的话,重重点头。
许暮继而看向惊蛰:“若朝廷以此为外贸之主打茶品,必能以其耐久储、宜远途、风味稳之优势,在商道上占据主动,为大雍换取更多良马、珍宝,充盈国库,强我国本。”
许暮语毕,厅内一片寂静。
这已不仅仅是一份茶礼。
这是一份着眼于军队战力、边民健康、国家经济的隆重新朝贺礼,其深远价值,远超任何奇珍异宝。
众人纷纷从感叹茶香醇厚,转为惊叹许暮的深谋远虑,茶脉兴则国兴,他简直就是上天赐给大雍的真茶仙!
林惟清摩挲着温润的茶砖,喉头哽咽:“此礼,可谓雪中送炭……许公子思虑周详至此……有你,实乃我大雍之福!”
在这满堂的震撼与感激中,有一道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许暮半分。
顾溪亭听着他条分缕析地阐述黑茶于军、于民、于国的宏大效用,看着他那张清冷如玉的侧脸,在谈及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构想时,所焕发出的那种沉静而笃定的光彩,心脏被巨大的骄傲与爱意填满。
他的昀川,不仅是他茶香安神的爱人,更是胸有丘壑心藏锦绣的国士!
他竟在所有人着眼于刀兵之时,看到了更深远更根本的解决之道。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许暮也早已感受到那道灼热的视线,他说完后,坦然迎上顾溪亭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许暮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几乎要溢出的澎湃情感。
他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也缓缓荡开一片温柔的涟漪,无声地传递着:“我知,我懂。”
无需一言,情意已通。
他心中已然明了,他势要劈开一切荆棘,此后余生,护他周全。
得此良人,他顾溪亭,唯勇往直前,死生不负。
第108章 月夜潜行
年节的余温尚未散尽, 长街两檐之下,零星的红色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映照着雪地里冻成冰碴儿的炮竹碎屑, 无声诉说着不久前的喧闹。
然而,东海战局刻不容缓, 为抢在武藏察觉前布下防线, 顾停云的启程注定不能是万人相送的壮行, 甚至堪称悄无声息。
庭院中, 月光清冷如霜, 顾停云仰头望着天边的弦月, 周身气息比这沉沉夜色更显沉静。
许暮悄然走近,将一件厚实的墨色披风递到他手中, 顾停云接过, 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顾溪亭随即上前,将一枚骨哨放在顾停云掌心。
那骨哨质地温润, 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莹白。
顾停云看着骨哨, 眉头倏然锁紧。
这枚哨子他见过,就在四海楼旁那条暗巷, 顾意曾用它召来九焙司精锐, 最终找到了石老三的落脚点。
“这是何意?”
西南局势之诡谲险恶, 犹胜东海, 顾溪亭此去亦是龙潭虎穴,此刻竟将保命的精锐分予他?
顾停云将握着哨子的手抬起, 抵在顾溪亭胸前,力道不轻:“我不能收。”
顾溪亭似早有所料,伸手握住了舅舅抵在自己胸口的手腕:“舅舅, 我知您不惧,但您就忍心让外公坐镇西线,日夜悬心东海,生怕重蹈十八年前的覆辙吗?”
顾停云握着骨哨的手指猛地收紧,重蹈覆辙四字,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刺入心底最深的痛处……
萧屹川年事已高,历经丧妻丧女丧子之痛,若与儿子失而复得后又要得而复失……这太过残忍。
所以今夜,老爷子连面都未露,只怕看了,便再也硬不起心肠。
顾停云抬眼,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廊柱后方,一片衣角在阴影中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心中暗叹一口气,终是妥协,将骨哨紧紧攥入掌心:“罢了,就知道拿你外公来压我。”
顾溪亭脸上露出些许无辜:“岂敢,只是惊鸿司与霜刃司的兄弟,与东瀛忍者数次交手,熟知其诡诈刀法与隐匿之术,随舅舅东行,正可发挥所长,建功立业。”
顾停云目光在顾溪亭和许暮脸上停留片刻,抬手,重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去吧,夜深露重。”说完,他不等二人回应,毅然转身离去。
只是行至门口,他脚步微顿,却并未回头,只是对着浓稠的夜色沉声道了一句:“父亲,保重。”
廊柱后,萧屹川终是没忍住,猛地踏出一步,朝着那即将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吼出一句:“儿子!给老子全须全尾地回来!听见没有!”
顾停云背影僵了一瞬,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臂,用力挥了挥。
旋即,几道如鬼魅般的黑影自不同角落悄无声息地汇入他身后,一行人彻底融入茫茫夜色,渐行渐远,终不可闻。
院中重归死寂,唯余寒风掠过枯枝的声响。
许暮望着那空荡荡的院门,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多日前的画面,顾停云也是在这样的深夜,如一道影子般秘密潜回故土。
那时顾停云披星而归,满身风霜,藏匿锋芒。
而今日,他再次于月下出发,却是戴月而去,重任在肩,锋芒乍现。
归来时,是悄无声息的棋子;离去时,已是执棋破局之人。
命运流转,短短几日却恍如隔世。
顾溪亭揽住许暮的肩头,两人在月下静立良久,直到身后廊下传来一声叹息,接着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外公回去了。”顾溪亭轻声道。
许暮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抿了抿唇,将心底那丝为顾停云担忧、也为即将要送顾溪亭远行而生的酸涩小心藏好,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沉静:“嗯,我们也回去吧。”
离别的月色尚未沉入西山,都城的灯火已为即将到来的巨变而彻夜不眠。
当顾停云的战船迎着东海第一缕晨曦破浪前行时,他已非昔年被阴谋算计掣肘的孤军奋战之人。
身后支撑他的,是坚实的后盾,是至亲的牵挂,是盼他凯旋的万家灯火。
*
西线大军开拔在即,距新帝登基大典亦不足两月。
议事厅旁的偏殿临时充作了典礼筹备公廨,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卷宗特有的墨香,还混杂着一股忙碌带来的焦灼。
巨大的典礼流程详图铺满了整面东墙,朱砂笔标注的时辰、方位、人员、器物,细密如蛛网,令人望之目眩。
林惟清坐于主位,连日操劳使他眼下的青黑日益明显,他面前长案上,摊开着礼部、内府、太常寺等衙署报送的数十份牒文,问题层出不穷,亟待决断。
下首一位胡须花白面容古板的老臣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林大人,方才内府又来行文,言及陛下祭天所用苍璧,依古制当采蓝田美玉,径需五寸,光洁无瑕,然则……内府库藏之玉,非色泽含杂,便是有细微瑕疵,若急令蓝田贡上新玉,开采、打磨、雕琢,时日万万不及……此事,需速速决断方可。”
此人名唤周文渊,原只是礼部一名埋首典籍默默无闻的员外郎,因精通三礼熟稔历朝典仪,被破格擢升为礼部右侍郎,主持登基大典一切仪注的审定。
在他眼中,礼法大如天,一丝一毫皆错漏不得。
他话音未落,对面一位身形微胖面皮白净的中年官员立刻接口:“周侍郎,下官正要禀报,内府所存那块带淡青纹的玉璧,下官已请宫中老匠人再三验看,言其瑕在侧,祭时正面朝向并无妨碍,若弃之不用,另寻他玉。所费不下千金,如今西南军费吃紧,登基用度已一削再削,实不宜在此等……未必显眼之处靡费过巨。”
这位是户部的钱侍郎,人送外号铁算盘,因其锱铢必较善于盘活旧物而被提拔,此刻他眉头拧成了疙瘩,显然为国库空虚操碎了心。
周文渊听完,花白的眉毛顿时竖了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钱侍郎!祭天之器,关乎国体诚敬,岂可因小瑕而废礼?未必显眼?此言差矣!天地神明在上,一丝一毫皆需至诚至敬!昔日庞党在时,便是这般能省则省、糊弄了事,以致礼坏乐崩!如今新朝初立,正该……”
“周老,钱兄,且听下官一言。”
坐在林惟清左手边一位面色沉静的官员,温声打断了即将升起的争执。
他是太常寺少卿沈墨,此前被打发去管理皇家陵寝和祠祭署琐事多年,最擅长的便是将繁杂事务梳理得井井有条。
“下官已查阅旧档。景和三年,仁宗皇帝祭天,所用苍璧亦非完美无瑕,然因当时北疆战事正酣,国库不裕,经三公议定,以苍璧礼天,贵在诚心,不在完器为由,特许用之,载于《永初礼志》副卷,此事有先例可循。”
“哦?果有此事?卷宗何在?”周文渊神色稍缓,急问。
沈墨示意身旁的书吏,那书吏立刻从身后堆积如山的卷宗中准确抽出一册,翻至某一页,恭敬呈上。
周文渊接过,拿起镜片细看,片刻后,紧绷的面色稍缓,捻须沉吟:“嗯……既有先例,且是仁宗朝旧事,倒……倒也未尝不可。然则,祭前需由大祝官持璧,于阳燧下映照,告于天地,明言此璧微瑕而用,以示不敢欺天之意,此节需载入仪注。”
林惟清一直揉着眉心的手终于放下:“正当如此,苍璧之事,便依沈少卿所查旧例及周侍郎所提告天程序办理,钱侍郎,可省下了?”
钱谷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拱手道:“省下了!省下了!至少省下这个数!”他说着伸出手指,虚空比划了一下。
紧接着他扒拉了下算盘又补充道:“省下的这笔,正好填补急需更换的三十六面龙旗旗杆费用,那些旗杆年久失修,遇风易折,万不能省。”
一场可能僵持许久的僵局,在引经据典和务实变通下迅速化解。
然而一直坐在角落面容严肃的御史中丞此刻冷冷开口:“龙旗旗杆采买,工部报价几何?可曾比对市价?工匠可曾招标?杜某可派御史巡查,若有一钱贪墨,定不轻饶!”
他负责监察典礼一切用度人事,庞党倒台后,正是他这等冷面铁腕之人得以重用,令百官无不惕厉。
钱谷忙道:“杜中丞放心,报价单在此,已命人暗访过三家大匠坊,工部所报并无虚高。招标之事,下官已行文,三日后开标,届时还请中丞遣人监察。”
杜衡这才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林惟清看着眼前几人,终于是能喘口气了。
不过月余,这个因事而设、来自不同衙署的临时班底,已磨合得有模有样。
周文渊迂直却通晓古今,钱谷精明务实是能看紧钱袋子的,沈墨缜密干练,杜衡刚正不阿……
他们在永平帝和庞党在的时候,大多籍籍无名,甚至被打压边缘化。
新朝甫立,官员空缺大半,办事的人手捉襟见肘,可正因如此,能留下被提拔上来的,无不是能独当一面的干才。
没有推诿扯皮,每个人都深知机会来之不易,也憋着一股劲要做出成绩,效率反而奇高。
“接下来,议一议登基当日,陛下自太极殿出,至圜丘坛祭天,这卤簿仪仗所需经过的路线……”林惟清刚拿起朱笔,准备指向墙上的巨图,殿外传来急促而轻巧的脚步声。
怀恩躬身入内,悄步至林惟清身边,低声耳语数句。
林惟清听罢,面色不变,只抬手对众人道:“诸位,且按方才所议,各司其职,加紧推进,后续事项晚些再议,林某先失陪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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