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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同心同愿
黄昏将至, 议事厅内巨大的沙盘,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冰冷。
连续几个昼夜,西南边境的情报如雪片般飞来, 却大多语焉不详,相互矛盾。
唯一清晰的, 就是薛家镇守的防线, 正在承受前所未有的压力, 原本稳固的西南屏障, 已出现了令人不安的迹象。
昭阳指尖抵着眉心:“黑水峒、白崖洞、落星寨……六处要隘同时示警, 规模远超寻常摩擦, 可薛家三日前递上的仍是境内靖平、小股流寇已逐的平安折子……对此,诸位, 怎么看?”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年幼的昭明坐在一旁, 努力挺直背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站在昭阳身侧稍后位置的许诺。
只见她正抿着嘴,眼睛紧紧盯着沙盘西南那片错综复杂的区域, 格外专注。
萧屹川率先打破寂静, 大手砰地一声按在边缘,震得整个沙盘都晃了晃:“薛承辞那老小子, 要么是蠢到了家, 被人摸到眼皮底下还不知道!要么就是憋着坏水呢!”
其实他一直觉得薛家都是草包, 但这么多年竟然能勉强维持西南的安定, 只能说跟他打的那几个外邦,可能各个都是更大的草包, 才能让他们在西南立下那么多战功。
昭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再次扫过那片区域:“薛承辞, 他究竟在等什么?非要等到防线全面崩溃,任由蛮兵铁蹄踏破西南,长驱直入我大雍腹地吗?”
话音未落,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齐刷刷投向了静立一旁的晏清和。
在场众人中,唯有他,对盘踞西南多年的薛家了解最深。
晏清和感受到那一道道凝聚的视线,不得不踱步到沙盘前,手中从不离身的折扇啪地合拢,用扇骨虚点了点薛家军驻守的位置:“或许,他们不是在等,而是在赌,赌一个能让自己在新朝站稳脚跟的机会。”
他皱着眉思忖道:“据我以往对薛家人的印象来看,庞党倒台,树倒猢狲散,如今新朝初立,他们心知肚明,殿下正要清算旧账重整河山,他们这等有过前科的,首当其冲。”
顾溪亭闻言微微颔首,对晏清和的判断深以为然。
薛家昔日正是凭借在西南积累的军功,才让先帝祁景云不得不对其诸多纵容。
如今靠山已倒,他们唯有自寻生路。
只听晏清和继续剖析:“若我是薛承辞,此刻,我不敢败,更不能轻易求援。求援,便意味着无能,意味着薛家三代经营的西南防线是个天大笑话,更意味着,将身家性命彻底交到朝廷手中,任人拿捏。他们如今拼死抵抗,是想用这场血战,赌一个戴罪立功、甚至不可或缺的地位,为新朝立下汗马功劳,以此避免被清算的命运。”
最后他一针见血道:“说白了,薛家如今是骑虎难下。打,是伤亡惨重,元气大伤;退或求援,便是前程尽毁,甚至满门倾覆。故而,只能硬着头皮死撑。”
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将薛家那点见不得光的私心与算计,赤裸裸地摊开在众人面前。
厅内一时寂静,所有人都意识到,西南的问题,远比单纯的军事问题更为棘手。
昭阳沉默片刻愤然道:“既如此,朝廷就更不能坐视不管!将万里边陲千万黎民的安危,系于薛家一姓的私心之上!”
然而,顾溪亭却上前一步摇头:“不可直接接手,亦不可强行接管。”
昭阳挑眉:“为何?”
顾溪亭旋即说出了一个困扰大雍数十年的问题:“西南地势极端险峻,民风彪悍,各族混杂,关系盘根错节。薛家在此地盘踞三代,根深蒂固,若朝廷逼迫过甚,令其感到毫无退路,只需稍稍放开关键隘口,甚至谎报军情,引导我军入其彀中……后果不堪设想,届时,西南门户洞开,蛮兵可长驱直入,而西北的赤炎部……”
他的手指滑向沙盘另一侧那片象征戈壁荒漠的区域:“他们当年被外公打怕了不假,但最擅趁火打劫,一旦西南有失,他们绝不会放过这天赐良机,西线全局,危矣。”
他每说一句,厅内的气氛便凝重一分。
两条战线互为掣肘,牵一发而动全身,这进退两难的困境,让众人眉头紧锁。
然而昨日许暮制出戍边之茶,让顾溪亭重新理清了思路:需得借天公之妙。
他起了个大早,又翻遍西南山川志,终于找到了破解之法。
只是他还未来得及说出,旁边默默听了好几日的许诺便伸出手指,毫不犹豫地点在了西南与西北之间,一个水路交汇的河谷地带。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脆生生的声音打破了一室沉闷:“如果……咱们大军的主力,驻扎在这里呢?”
屋内几道目光瞬间聚焦于她指尖落处,尤其是顾溪亭与萧屹川,眼中同时溢出难以抑制的惊喜之色。
许诺所指的地点虽不够精确,但这大胆的思路,竟与他们不谋而合!
此时,许诺抬起头也看向萧屹川,老将军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仿佛看到大雍未来的希望。
这孩子平日里记地图和辨识地形已经显露出了相当难喻的天赋,没想到还能用到实处。
他大声鼓励:“诺丫头,继续说!”
得了外公肯定,许诺眼神更加明亮,语速也更快更坚定:“那里水路四通八达,运送粮草兵械最快!西南方向如果薛家守得住,这里就是他们最稳固的后背依托,万一……万一西南真的守不住了,我们可以从这里派出最厉害的精锐,抢在敌人冲出山林之前,占领像白崖洞那样的险要地方,拦住他们!同时,我们的大军主力驻扎在这里,如果需要,疾行北上也能很快支援西北!”
几个大人闻言,眼中惊喜交加,互相交换着眼神:真乃天赐的将才!这战略眼光,已远超许多沙场老将!
许诺见状,乘胜追击,急切地表露心迹:“我可以帮忙看地图辨识地形!我记性很好,我之前翻看过,西南的山川志和关隘要点,我都记得!”
这几句话,无疑暴露了她心底最真实的渴望,她想证明自己的价值,她想跟随他们,一同奔赴前线!
昭明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此刻的许诺,仿佛浑身都在发光,那种混合着聪慧勇敢与一丝执拗倔强的神采,与他平日里在宫中见过的任何世家贵女都截然不同,让他心头不合时宜地悸动起来。
萧屹川笑声洪亮:“哈哈哈!好!说得好!”
只见他大步上前,竟一把将许诺抱起,让她直接站在了那巨大的沙盘边缘,山川河谷尽在她脚下:“句句说在点子上!三江口,确是咽喉之地!屯重兵于此,左可援西南,右可镇西北!而且此地离薛家老巢有段距离,进退自如,不怕被他裹挟或暗算!”
顾溪亭顺势接过话头,也继续为许诺这极具天赋的构想,补充成熟的战略逻辑:“不错,三江口地势相对开阔,利于大军集结、粮草周转与战术展开,以此为战略支点,前出精锐抢占关键节点,构建弹性前沿防线,主力则坐镇中枢,可视西南、西北战况灵活反应,左右逢源,此策……大胆而精妙,或可一试。”
他看向许诺的目光充满骄傲。
但……心底也充满了忧虑与不忍,许诺越是出色,就越不忍心让她这小小年纪便卷入血腥。
尤其是想到许暮,作为她唯一的兄长,知道这些后,又会如何作想?
昭阳自是信得过顾溪亭和萧屹川,她坚定道:“既如此,西线战略,便定于此!萧老将军,那就由您亲赴三江口,总揽西线全局!”
解决了这个棘手问题,后续部署便可顺势推进。
顾溪亭精于谋略,晏清和熟知薛家底细,九焙司中泉鸣司擅追踪,云庾司可解毒瘴,雾焙司主侦查渗透,皆可作为前出精锐的主力,随顾溪亭一同行动。
虽然几人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但已是眼下最好的应对之策。
至于东海方向,顾意与陆青崖早在除夕烟花散尽当夜,便已秘密启程。
如今密报传回,东瀛确有异动。
顾停云上前一步:“据青崖与顾意密报,东瀛水师已在秘密集结,武藏此人狡诈凶残,惯用偷袭、火攻,更善利用海雾、暗礁,行踪飘忽,他本人又极度自负,算准我朝忙于年节,且新朝初定内部未稳,料定我们元宵节前难以有效反应。我明日便秘密出发与东海水师汇合,打他一个时间差,在他以为我们还在过节时,完成布防,严阵以待。”
昭阳感激地看向众人:“如此,战略既定!西线以三江口为核心,外公与兄长互为犄角,应对西北和西南之敌,东线由舅舅暗中主持,迎击东瀛!都城防务、后勤统筹、内部肃清,由我总揽,惊蛰与林大人辅政。”
此战,关乎新朝国运,需全力以赴,死生以之。
惊蛰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户部将竭尽全力,保障前线供给。”
其实,祁景云在位时大雍看似繁荣,但内里空虚,眼下最坏的情况,就是三线同时爆发,他初上任,便要面对此等压力……
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有过求和的想法。
厅内众人心中雪亮,此战必须告捷,方能震慑四夷,为大雍换来真正的和平以及长久的发展之机。
许诺望向昭阳,眼中充满期待:“那我呢?”
昭阳握住她的小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留在我身边,若真有连你我都需披甲上阵的那一天……”
她语气微顿,未尽之语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那意味着局势已危如累卵,前线主帅恐怕已凶多吉少。
在座众人,皆是大雍如今难得的栋梁,是国运未尽的希望。
每个人都渴望凯旋,但战场无情,需从一开始,便做好马革裹尸的准备。
顾溪亭与许暮刚刚修得正果,昭阳原本不忍让他涉险。
然西南局势因薛家态度未明陡变,正需他最擅长的谋断与九焙司之力。
顾溪亭自愿请命,虽尚未与许暮商议,但他知他的昀川,绝非困于儿女私情之人。
作为他的夫君,又怎会是贪生怕死之辈?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寒风呼啸,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昭明始终沉默,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沙盘上那个小小的身影,随后又缓缓扫过为江山社稷殚精竭虑的长辈们,暗自攥紧了拳心。
他定要成为配得上这一切的明君!
*
厅内讨论激烈,竟无人察觉,许暮已在议事厅门口静静站立了许久。
当听到顾溪亭请命奔赴西南,组建前出精锐深入那诡谲险地时,他心不由得一紧。
当听到许诺急切指出三江口要害,甚至渴望同往时……他捧着木盒的手指,更加不自觉地收紧……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骤然停跳了一拍又一拍,传来密密麻麻的锐痛。
他们二人,一个,是他交付了全部身心约定携手白首的爱人。
西南瘴疠横行,蛮兵凶悍,更有薛家这等包藏祸心之人环伺,步步杀机。
他深知,顾溪亭心思缜密手段果决,确是应对此局的不二人选。
可正因如此,前路的凶险才更令人肝肠寸断。
而另一个,是他血脉相连的妹妹。
她聪慧敏锐,骨子里流淌着将门不屈的血性,更有一种洞察全局的罕见天赋。
可她才多大?
那些山川险隘、刀光剑影,本不该是她这年纪所需思量面对之物。
她想证明自己,想与他们并肩,这份心意许暮懂,可正因懂得,那痛楚才更深,他宁愿她永远天真烂漫,不识愁滋味。
许暮闭上眼,脑海中掠过流离失所的百姓,掠过顾停云眼中沉痛的死寂,掠过这风雨飘摇的万里山河……
自古,覆巢之下无完卵。
这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他来自另一个时空,见过更漫长的历史兴衰,深知没有国泰,何来家安?他不能自私,不能贪恋眼前方寸温情……
许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归于一片深沉的静默。
他端着木盒,进到议事厅内:“诸位商议许久,可要用些宵夜歇息片刻?”
许暮语气尽可能显得平静淡然,仿佛只是寻常关切。
他看起来与往常无异,但顾溪亭的目光与他相触的刹那,便清晰地看到了他微微泛红的眼角,透过他强装的镇定读懂了他心底不舍。
两人隔着沙盘与众人,目光一触即分,心照不宣。
昭阳迅速整理好情绪,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嫂嫂怎么深夜过来了?”
许暮径直走到她面前,将手中木盒递上:“今日前来,主要是为备下的一份薄礼,觉得此时拿出,正是时候。”
她接过木盒:“是何等重礼,劳嫂嫂亲自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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