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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洵盯着卷宗,又看了看苏听砚含笑的眉眼。
实在是太顺。
像精心备好的饵,等着他咬钩。
可这饵,他不得不咬。
协理审计司,若无功绩,如何向圣上交代,又如何名正言顺地留在这里?
“好。”厉洵放下卷宗,“我会查清。”
苏听砚眼角的笑纹像尾小鱼,倏地游走,消失不见。
“厉指挥使果然雷厉风行。崔泓,将卷宗副本和匿名投书一并交给厉指挥使。”
“是。”
京郊西北方向田庄不少,但符合看似寻常,实藏乾坤的却不多。
一番排查后才最终查到一处名为“归田庄”的别业。
庄园主人登记在一位名叫“范伟田”的商人名下,表面经营的是桑麻种植与丝织生意,往来账目明了,并无异样。
可厉洵带着锦衣卫在这别业外盯了两日,却发现进出这庄子的车辆,远比一个普通田庄该有的频繁,且那些马车车轮印痕很深,应当载货不轻。
“查。”厉洵下令。
锦衣卫暗中潜入庄子,在仓库中发现大量密封的麻袋,打开一看,里面竟是陈年稻米。
“头儿,看米质,是官仓的陈粮。”一名锦衣卫禀报。
厉洵神情冷肃。
官仓陈粮出现在私人田庄的仓库里,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当机立断,第二日便持审计司与北镇抚司双重令签,带人直扑归田庄。
然而当他们强行破开仓库大门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仓库是空的。
昨日还堆满麻袋的偌大空间,此刻空空如也。
“搜!”
厉洵带来的人将庄子翻了个底朝天,却再也找不到昨日探查的陈粮。
账册,货物记录也一切正常,范有田本人一脸惶恐地跪在地上,不停叫冤。
“大人,小民做的是正经生意,仓库里的粮食昨日刚刚运往城里的米行,有契约为证啊!”
范有田双手颤抖地递上一纸文书。
厉洵接过,上面果然盖着城内米行的印鉴,日期正是昨日。
厉洵只能带人无功而返。
回城的马车上,随行的审计司书吏问:“厉指挥使,此事是否要禀报苏大人?”
厉洵闭目不言。
许久,他才开口:“先回衙署。”
回去后,苏听砚听了厉洵的禀报,并没多惊讶。
他只是轻轻唔了一声,“所以你是觉得有人走漏了风声?”
厉洵垂眸:“审计司的人随行,锦衣卫的人也在,消息如何泄露,尚不可知。”
话说得含蓄,但却将怀疑指向了审计司内部。
苏听砚笑了一下,颇有青年的少俊之气,厉洵以前总觉得他有些狐媚子妖孽气息在身上,不然怎么能勾得陆玄他们全都团团转。
可他自己也曾有过那么不够清醒的一些时刻,不说当初,就说现在,他竟然觉得苏听砚认真的时候比平常更招人。
苏听砚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径自分析:“但若是我审计司内部有鬼,这鬼也未免太神通广大了些,连你们锦衣卫的行动都能提前知晓?”
厉洵回过神来。
“不过,”苏听砚又道,“你的顾虑也有道理。这样罢,这案子你暂且搁置,待我想办法查查司内,再作打算。”
厉洵看了他片刻,拱手:“那下官就此告退。”
待厉洵离开,崔泓才从侧门进来,道:“大人,果然如你所料,那庄子在我们去之前,就已经被搬空了。”
苏听砚回到案后坐下:“不是搬空。”
他纠正:“是从未存在过。”
崔泓不解。
“厉洵查到的所谓官仓陈粮,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苏听砚这时才拿出一份密函,扬了扬,示意崔泓过来拿,“那庄子真正的用途不是藏粮,而是洗钱。陆玄手下的人一直通过田庄生意做幌子,将贪墨的银钱洗白,粮食不过是障眼法。”
崔泓过去拿起一看,才明白过来:“所以大人故意让厉指挥使去查粮食,是为了……”
“正是打草惊蛇。”苏听砚道,“陆玄此人多疑谨慎,若我们直接查洗钱,他必然断尾求生,销毁一切证据。但若我们查的是粮食,一件他根本没做过的事,他会如何?”
崔泓道:“他会不安,会猜忌,会想知道我们到底掌握了什么。同时为确保无虞,他会清理掉所有可能被牵连的据点。”
苏听砚:“没错,所以归田庄被搬空,不是因为我们查到了什么,而是因为陆玄要确保万无一失。”
“就让厉洵慢慢在粮食这边耗吧,他查粮食,陆玄毁证据,让他俩忙着。”
“趁他们注意力没在咱们身上的时候。”
苏听砚声音低而耐心,“我们就可以好好查那范同洗钱匿赃一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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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厉洵起疑心,苏听砚表面上就陪着他查案。
每天准时准点出现在审计司,听汇报,看卷宗,还亲自带着厉洵走访了几处可能与漕粮亏空有关的旧仓。
下午时,他提议去一处老茶楼坐坐,那里龙蛇并集,风声灵通,是打探消息的好地方。
茶楼里氛围热闹,有说书人拿着快板,绘声绘色地说着故事。
苏听砚通身清简,也压不住眉眼的光华,不停有人投来若有似无的打量。
厉洵下意识侧身替他挡去了大半视线,苏听砚却似无所觉,摇着扇子听说书。
小二殷勤过来点茶,苏听砚要了君山银针,又添了几样精巧茶点,很会享受。
厉洵只点了一壶普通的碧螺春。
茶点还没上齐,说书先生声音一变,高声道:
“上回说到,咱们玉京那位冠玉之臣,单枪匹马入利州,智斗贪官,巧破铁券,那是何等风采!今日咱们便来说一说,这苏大人在风波诡谲的利州,一段鲜为人知的……香艳秘辛!”
“……”
苏听砚扇子一下就停了。
厉洵握着茶杯的手一瞬收紧,鹰眸剐向楼下那口沫横飞的说书人。
那说书先生显然深谙描绘,将一段子虚乌有的敛芳阁秘事说得活色生香,什么苏大人如何周旋于豪绅巨贾之间,如何于酒酣耳热之际套取机密,言辞中暧昧丛生,却又始终隔着一层纱,欲说还休。
厉洵听得几次想起身制止,却见对面的苏听砚非但不恼,反而摇头感叹。
“就这?想象力贫乏,写本子的人功力不行,不够火辣劲爆。”
厉洵:“……”怎么,这写得不是你?
他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本以为苏听砚看上去这么远离污浊的人,不应该很厌恶被这样编排么?
苏听砚察觉到他的目光,“厉指挥使是否也觉得写得太含蓄了?这比那些真正的风月本子,可差远了。”
厉洵半晌才挤出一句:“……我不看这些荒谬之物。”
“啊,是很荒谬。”
苏听砚点点头,拈起一块豌豆黄送入嘴里:“不过百姓爱听这个,清者自清,他们开心就好,横竖于我并无实质损害,何必扫兴?”
厉洵盯着他沾了点心的唇角,那一点莹黄衬得唇色红润更甚。
他咬牙移开视线,端起茶一饮而尽,茶水滚烫,心中火焰没被浇灭半分。
茶楼里没听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反而灌了满耳脏,厉洵沉着脸起身:“多听无益,去别处看看。”
苏听砚拍拍手上的点心屑,也起身下楼。
出了茶楼,已是夕阳西斜,路边一个面摊生意火爆,香气扑了老远。
苏听砚闻饿了,道:“不如在这吃了再回。”
厉洵看着那简陋的木桌条凳,蹙眉。
他惯常不与普通百姓挤在一处用餐,更不喜这种露天摊贩的饮食。
但苏听砚才不管他,已经自顾自寻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还抬手招呼清海:“叫三碗笋泼肉面,我的那碗不要葱花,不要猪油,汤要清,面要煮得软些。”
清海应声去了。
厉洵僵立片刻,终究还是走过去,撩袍坐下。
面端上来,苏听砚那碗果然清汤寡水,他拿起筷子,也没急着吃,而是用筷子精益求精地将汤面上零星几点被忽略的葱花一一挑出,摆成一排放在空碟里。
娇气,跟厉洵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一样娇气。
厉洵看不过眼,真恨不得自己把碗拿过来给他挑。
但清海早已习惯,还道:“大人,还是小的来吧?”
“不用,”苏听砚认认真真,一粒也不放过:“我自己挑的最干净。”
厉洵收回眼神,强迫自己味同嚼蜡地吃了起来。
周围是面摊食客们嘈杂的聊天声,家长里短,玉京风云,除了不能涉及的人物,什么都聊。
“……要说俊,除了苏大人,我就觉得今年咱们那新科状元郎最俊。前几日他在朱雀大街修理东市的过山虎,你们见了没?嚯,那身手才漂亮,打得过山虎一个劲哭爹喊娘!”
“怎么没见?那过山虎欺行霸市,却从未有人敢动他的,谁知这萧殿元才进都察院没多久,就敢直接将人抓进都察院,还将其货栈都一并封了,真是位铁肩担道义,不畏强权的好官啊!”
“是啊,不仅才学好,武功高,长得更是一表人才!”
萧诉的这些事,苏听砚也是头一回亲耳听百姓夸起,比听别人夸自己都高兴,听得嘴角都不由翘起。
从才学到身手再到外貌,系统问他为什么喜欢萧诉,这还用说么,抛去那些情感因素,光从客观条件上来看,萧诉都比这游戏精心设计的几个攻略对象要好得多。
除了他自己这张脸的建模,全游戏就属萧诉最好看。
光华内蕴,出鞘则锋寒天下。
听着听着,却忽然听到有人说了句,刚刚正巧就看见萧殿元了,还见他进了云山乱。
苏听砚脸上笑意顿时消失无踪。
云山乱,那是陆玄的地盘。
萧诉从前世到今生,都厌恶陆玄至极,连听到对方名字都不耐,又怎么可能会去云山乱?
苏听砚放下筷子,面也不吃了,对清海道:“结账。”
厉洵看出他的在意,开口道:“我可以帮你去查。”
“不必了。”
苏听砚拒绝:“厉指挥使还是去忙自己的事更好。”
他动作间又露出了颈上的那些痕迹。
厉洵皱眉,不明白为何那上面的痕迹这么多天还没消散。
但转瞬又想,或许是每晚都没有空闲,留下印记的人狂热又执拗,在用这种方式警告所有试图靠近的豺狼鸱枭。
直到苏听砚走远了,厉洵依然沉默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他不知道如果用抢的,是否可以抢得来。
甚至鬼迷心窍地想,最好萧诉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会欺骗苏听砚,背叛苏听砚,离开苏听砚。
这样的话,那个可以被恩准留下痕迹的人就有可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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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听砚去到云山乱的时候萧诉早已离开了,连陆玄也不在云山乱里。
他不知道萧诉去云山乱到底是去见陆玄,还是只是进去和别人谈什么事。
可他知道如果是普通的事,萧诉一定不会踏足云山乱。
直接问的话,萧诉会告诉他吗?
本想等晚上好好问问,然而当晚萧诉也没有来苏府,只是派清池来通传了一声,说是近几日有些事要忙,过几日再来。
苏听砚眯起眼在书房里只琢磨了一会,就想出了办法。
第二天审计司全体休沐一日,没出去查任何案子,都聚在大堂里打马吊。
锦衣卫的人一开始都拘着不敢加入,厉洵也借口不会,并不一起。
苏听砚却说自己可以教他,还让厉洵站自己旁边看他玩。
厉洵心中微微一动,纠结片刻,还是选择站到了他旁边。
原本不敢动作的锦衣卫们见指挥使都身先士卒地学起打马吊了,其他人就也都陆陆续续放松了警惕,大多数也都融入进去了,还几人成组,各自一桌。
苏听砚手气却不太好。
几圈下来,面前堆着的铜钱散碎,输多赢少。
厉洵站在他身侧,起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牌面,他对这种市井博戏毫无兴趣,更觉得玩这些与身份不符。
但那目光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落到了苏听砚那双手上。
捻着牌的指节修长匀亭,秀气圆润,洗牌,码牌,摸牌的动作行云流水,有种莫名优雅。
输了的时候,他会蹙眉皱鼻,伴随不自觉的一声“啧”,再咬咬下唇。
“碰。”苏听砚忽然出声,指尖点点对家的牌,随即推倒自己面前的,“厉指挥使,你看我这牌该不该这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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