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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辰要塞在他心里的定位其实无比复杂,除却当时对季悬说的“联盟最好”之外,其实还有一层更深的情感。
当年苏醒之后,应寻和他有过一段促膝长谈,他说,事故的真相他可以帮裴应野追寻,只是遗失的记忆医生也没有办法,只能靠裴应野自己。其实裴应野也不知道那段失落的记忆里有什么,或许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丛林艰难求生,但总归是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他不甘心。
即使是并不重要的东西,也得等想起来,才能判定它的不重要。
所以他要来,或许有机会想起当年发生了什么,就算没有,也能拥有一点继续探寻的资本。
“还记得我当年的分析吗。”应寻的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一敲,声音温和得像晚风,“我那时说,虫族袭击北辰要塞的其中一个目标或许是你,但现在……或许是季悬。”
“我会保护好他。”虽然季悬或许并不需要他的保护。
应寻静静地看着他。裴应野说这句话的时候,坐姿依旧不算正经,但那双遗传自爱人的眼眸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稍微怔忡了片刻,突然温柔地笑了一声,调侃道:“二十一岁,确实也到了要追在Omega身后跑的时候了。”
“你当时那么爽快地答应要以那样的身份跟着他去接近扎昆,我都有些诧异。在我印象中,我们家小野好像是个混世皮猴,应该不至于半年没见,就乖成了这副模样。”
裴应野吊儿郎当地翘起腿,不以为意地说:“还可以吧,比不上某人十七岁时就在应少将的星网私信里孔雀大开屏,十八岁时又豪掷千金买下巡礼时开过的、仅作为展示没什么大用的机甲。”
“他连这个都跟你讲了?”
应寻脸上闪过一丝难得一见的错愕,随即化成哭笑不得的无奈,低声笑骂了一句:“……嘴上没个把门的。”
“你远在北辰要塞,事务又多,他成天到晚见不到人,连个视频通话都要看你心情,没地方发泄,要么折磨Echo,要么折磨我。把陈年旧事翻来覆去地讲,不是太正常了?”裴应野混不吝地说道,“反正儿子嘛,生出来不就是给爹玩的。”
应寻好气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我听到扎昆说,四年前上线过一款游戏。”裴应野这回稍微直了一些身子,“我过来前查了一下,是一款叫作《九日夜渡海》的全息游戏,我爸当年还给他们投过钱。将军,你有印象吗?”
应寻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一向对这些不了解。”
“你觉得这个游戏和那虫族之间有关系?还是觉得阿允和……”
“不是。”裴应野说,“因为我发现我当时也拿到了测试资格,虽然是靠着某位投资商的这层关系。”
应寻扬了扬眉,安静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扎昆说季悬和这个游戏的反派Boss长得很像,所以我特意查了当时游戏团队公布的建模和立绘——”裴应野顿了顿,沉沉地吸了一口气,“其实不仅是长相……母父,你觉得世界上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应寻问:“你说‘不仅是长相’,还有什么?”
“名字。”裴应野说,“游戏里的那个反派,也叫——”
季悬刚刚吹干头发。
没有修为的世界就是这点不好,从前可以轻轻松松靠内力蒸干的头发,现在只能一点一点地吹,每次都要花上不少的时间。他其实有在思考要不要稍微剪掉一点,这样不仅方便打理,也方便日常的行动。
只是他好像已经习惯了自己这副模样,真要他动手,还真有点舍不得。
况且某人似乎也很喜欢他的头发,不然也不会再全域模拟改短时露出那样的表情。
其实早就猜到过,那人第一次给他洗头的时候,一边抱怨一边呢喃,从“三千青丝十丈软红尘”说起,一路扯到自己俯了大半个时辰已经酸软麻木的腰,但手上也还没个停歇。季悬放下电吹风,正打算发消息问裴应野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就听到一阵敲门声。
门外站着的是一卫的队员。
“季悬学员。”队员行了个礼,“扎昆拒绝配合审讯,一直要求说要与抓捕他的那位Omega见上一面。所以将军派我请你过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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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悬来到临时设立的审讯室外时,应寻和裴应野都在。
他朝应寻打了声招呼,对方回了个颔首。
监控器里传来扎昆无所畏惧的声音:“让那个Omega亲自过来审我,否则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我有时候真怀疑这人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裴应野说着,几步就走到了季悬身边,“你要是不想去就说,将军通情达理,不会强迫你。”
季悬抬眼瞥了瞥他,那双黑沉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他没有立刻回应裴应野,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能做主的应寻。
应寻接收到他的视线,点了点头,算是应和了裴应野的话:“如果你觉得不适,或者有任何顾虑,我们可以采用其他方式。如果愿意,也不用担心,我会和你一起进去。”
季悬思忖片刻,说道:“那就见一见吧。”
联盟上将亲自审讯,怎么想也算是扎昆的殊荣了。
一名队员上前来替他们打开了门,季悬和应寻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审讯室内的光线惨白,阴冷的空气里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扎昆被金属镣铐固定在金属桌后,往日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此刻尽显凌乱,腰腹上被子弹擦过的地方做了包扎,衣服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应寻示意季悬在内侧坐下,然后跟着坐到了他的旁边。
“听说你要见我。”季悬戏谑地开口,“怎么,是有什么不甘心的地方吗?”
座椅的高度被刻意调低,这让扎昆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才能对上季悬的眼睛。
或许是来的匆忙,又或许是单纯地不想,他的一头长发没有扎起,随意地披散在肩背上。灯光勾勒出他略显凌厉的五官轮廓,一双眉眼浓墨重彩,却在扎昆视线中被冷白光晕模糊成了一场幻梦。
他身上穿着纯黑色的作训服,周身气质与先前卧底星舰时相似又迥异,像是高高在上的垂眸神像,冷淡中透着一股睥睨的邪性。
“……”扎昆的脸上恍惚出现了一瞬失神,很快,他又咧开嘴笑了起来,“你终于肯来了。”
季悬挑了挑眉:“嗯,所以你要说什么,就尽快说吧,节省一点大家的时间。”
扎昆注视着他,目光毫不避讳地在他脸上描摹:“在让我开口之前,我想先知道你的名字。林晏应该不是你的真名吧?”
季悬面不改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审讯室里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这种气氛好像漫长了有一个世纪,又或许只有那么短短几秒。
“季悬。”终于,他缓缓开口,“我的名字。”
扎昆睁大了眼,在场的两人甚至能看清他的瞳孔在剧烈收缩。
他喃喃念了几遍季悬的名字,脸上的笑容僵持,又不受控制地扩大。
“哈……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这样巧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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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可怜]其实游戏的名称出自苏轼的《六月二十日夜渡海》,本来改了改叫九十九日,但感觉也太多了,于是就改成了九日,其实名字和游戏内容没啥关系,就是取着好听玩,毕竟游戏名字好听才能把小裴骗过去玩(bushi)
第55章
应寻关闭了审讯室内的监控, 除了他和季悬,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地走,裴应野有些烦躁地在外面踱步, 原本参与审讯的一卫队员被他晃得头有些大,想要开口制止, 但一想到这不辨身份的军校生是跟着应寻一块来的, 于是又把话咽了回去。
一小时后, 季悬跟在应寻身后出来。
扎昆详细交代了那只银发虫族与他接触的过程, 并再三保证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对方的非人身份, 只当是有什么特殊的手段和路子, 又或许是早年家底深厚,私藏并豢养了一大批智商低下的低等级虫族。
“之后你们问什么, 他应该都会配合了。”季悬对监控台后的几个审讯员说道。
一卫的审讯员立刻起身道谢, 望向季悬的眼神里平白多了几分惊叹与探究。他们很清楚扎昆之前有多么顽固,不知道眼前的Omega用了什么样的方法,竟真让对方松了口。
应寻对季悬微微颔首:“辛苦了, 先回去休息吧。后续的梳理工作交给他们。”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等得明显有些焦躁的裴应野, “你也一样。”
裴应野状似随意地应了一声,就要拉着季悬离开, 后者忽然一顿, 转过身去看向还站在原地应寻, 开口说道:“将军, 你不会相信天马行空的故事,更不会相信满是漏洞的巧合, 为什么不追问真相?”
应寻不咸不淡地说道:“因为我想,每个人心里大概都会有一个无伤大雅的秘密。”
季悬笑了一声,说:“谢谢, 您是我见过的最善解人意的Alpha。”
裴应野:?
季悬把话说完,转身就走。裴应野根本不知道他俩你来我往的打了什么哑谜,一脸疑惑地看了看应寻,又看看了季悬,后者走出几步,再次停了下来,回过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不走吗?”季悬问道,“我以为你特意在审讯室外待这么久,就是为了等我。”
于是裴应野打消了找应寻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念头,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你们在审讯室里说了什么?”回休息舱室的路上,裴应野状似随意地问道,“他总不会就是贼心不死,想再见你一面,见完之后就什么都撂了吧?”
季悬眼角向他一瞥:“可能是吧。”
裴应野反手带上门,直视着季悬的眉眼:“你和那个游戏人物真有那么像吗,不会是当时制作团队特意征用了你的肖像吧?”
“四年前的游戏,算上制作时间,还要再往前推……”裴应野朝着季悬靠近,“但就算是采风,应该也不会到垃圾星。”
观光船自海面起航,无垠的夜色逐渐变换,瑰丽的宇宙光自窗外落进,荡开一片五光十色。
走廊上传进几声脚步,休息室内很快又回归寂静。
季悬背对着窗户,站在裴应野的面前,静静地注视他。
少顷,他失笑起来:“那或许就是巧合吧,毕竟好看的脸总能有相似的地方,而丑是千奇百怪的。”
裴应野顿了下,随后说道:“……也是。”
又问:“所以你还是没说怎么让他开口的,扎昆应该不可能什么要求都不提吧?”
“他提了。”季悬懒洋洋地坐在床边,“所以我扇了他两个耳光,又按照他的要求掐着他脖子。他说很感谢我让他找到了当初的感觉,然后就什么都招了……”
“砰!”的一声,裴应野撞上了浴室的门板。
“他真这么说?”裴应野捂着头,瞪大了眼看过来,咬牙切齿地问。
“……骗你的。”季悬笑道,“应将军在旁边看着,这种不着边际的要求,他怎么想都会拦着吧?”
裴应野狐疑地看着他,不大相信。
事实上,裴应野的怀疑倒也不是空穴来风,毕竟应寻确实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温柔纯良。能做到联盟上将,身上都有些手段,不然也不会赶在扎昆说出那句话前,就直接掐断了监控。
不过要求不是扎昆提的,而是季悬主动做的。
他一手按在扎昆面前的铁桌桌沿,一手抓着对方的头发往桌上撞,没撞几下就发现对方正在兴奋地颤,于是解开束缚他的镣铐,一脚把他连人带椅踹在了地上,然后冷冷地踩上他的肩。
于是就这么什么都招了,一五一十地,毫无保留。
从某种程度上说,扎昆确实像裴应野说的那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
但这些都和季悬没有关系。
银发虫族那边青鸟卫会继续追查,应寻应该是猜到了什么,但并不打算拆穿。季悬在洗手台洗干净了手,抬起头,凝望着镜子中的自己。
【你没有什么想解释的吗?】他问向许久都没有动静的系统。
数据波动产生的轻微震颤很快便被他捕捉到,系统沉默了很久,才迟疑地开口:【……啊?我应该解、解释什么?】
他这么说,季悬也懒得继续追问。毕竟蜗牛想要缩回自己的壳,除非把壳敲碎了,否则谁也没有办法把它逼出来,而季悬暂时还不想对他这么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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