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间古色古香的小楼,雕梁画栋,漆黑的地砖被镀上了一层灿金的颜色,隐约还能映出人影。
裴应野趴在一个竹椅边上,醒来时,脚下还放着一块冰。
他其实有些疑惑自己应该没有这种有椅子偏要坐地板的癖好,正想撑着竹椅起来,身体却不受他的控制。
梦境的感觉一下子清晰起来。阳光暖融融地晒在背上,夹着植物气息的微风拂过脸颊,竹椅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进来。他动了动,脸颊似乎蹭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是一缕头发。
墨黑的长发,瀑布般地贴着竹椅的边缘垂下,他的视线顺着这缕头发往上,才发现对方大半的头发都在自己的手臂底下。
那人背对着他,侧躺在竹椅上,似乎是睡着了。靠近自己这的半边头发被散乱地编成了许多根细小的辫子,歪歪扭扭,怎么看都像是他胡乱编了一通后,突然困极,就这么压着这些半成品睡了过去。
梦中的裴应野抬手摸了摸这些小辫,确认上面没有出现什么可疑的痕迹,暂时舒了一口气。
然后,指尖飞快地从尾梢穿过,像是急于掩盖自己的罪证,要将这些辫子打散。
就在这时,原本睡着的人像是被他的动作惊扰,轻轻动了一下,紧接着,他便听到头顶上传来了一道声音:“玩够了吗?”
“我好像没有允许你到这来吧?”
裴应野抬起头,对上了一双低垂着看过来的眼睛。
季悬……
真的是他。
头发自手指间溜走,季悬半转过身,手肘撑着竹椅的扶手。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让他看起来有些不太真实。
——虽然本来就是不真实的梦境。
“可是只有这里会稍微凉快一点,你总不能大中午的把我丢在外面烤人干吧?那样我会很可怜的,季悬。”裴应野听到自己的声音。
“你怎么总是有这么多理由。”季悬说着,拢了拢自己宽大的外袍,遮掩住裸露在外的大半锁骨。
袖口顺着他的动作微微滑落,裴应野眼尖地发现,这时的他手腕上还没有那些文身。
季悬起身下地,动作有些滞涩。裴应野也撑着竹椅站了起来,问道:“身体又开始疼了吗?”
“你一个没修为的人还懂这个?”
他不愿意回答问题的时候总是这样,会想办法用另一种话术反问回来。梦境中的裴应野并没有上他的当,执着地重复:“所以是疼了对吗?”
季悬轻飘飘地笑了一声,说:“没有。”
然后便从裴应野身侧越过,朝殿外走去。
午后的风拂动廊外一丛丛飞燕草,细瘦的枝茎摇曳生姿。裴应野追在他身后亦步亦趋,那双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折射出相似的澄澈颜色。
季悬偏过头,目光直直地探入他眼底。他抬手,虚虚地描摹着裴应野眉眼的轮廓,然后问他:“你有没有看过海?”
“看过。”
风掠过庭院,带来远处窸窸窣窣的声响,或许是错觉,竟有几分像潮汐的声音。
“会和你的眼睛一样吗?”季悬的嗓音像被阳光晒暖的风,语气里是纯然的好奇和不易察觉的向往。
裴应野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被一种汹涌的、难以言喻的冲动填满。
状似思索地沉默片刻后,他微微扬起下颌,阳光落在他的眼中,蓝色瞳孔中铺开一片细碎的光:“那当然没有我的眼睛好看。”
季悬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再次笑出声来。
“你啊——”
裴应野猛地睁开眼睛。
清晨和煦的风吹开窗帘的一角,熹微的晨光从窗外落进,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间凌乱的飞舞。一股胀痛从后脑漫上,不用想都知道是相隔一夜的酒精作祟,但逐渐清明的视线却对上了一片白皙的皮肤,再往下,则是起伏的、领口散开的胸膛。
他的脸颊正贴着季悬的颈窝,一条手臂极不讲理地横亘在对方腰间,将人牢牢地圈在怀里。而另一只手正用指尖缠着季悬的头发,手臂下还压了大半。
难怪,难怪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冷漠无情的眼。
季悬不知醒了多久,正安静地垂眸看着他,那双幽黑的眼里没什么情绪,既没有昨夜意乱情迷时的水光,也没有被冒犯的恼怒。
他抬手把裴应野往外推了推,这个动作正好也挡住了对方那过于灼热的视线。而裴应野的目光下落,扫过他手腕上的文身。每一朵花蕊上都有齿痕覆盖,一看就知道是他昨晚留下的杰作。
裴应野想起自己的梦,想起廊下的那几丛飞燕草,又想起之前季悬在食堂里跟自己说的话。
他问,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
那个时候不明白,可现在想起来,怎么看都像是一句试探。
“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裴应野喃喃问道。
季悬的动作一顿,反问:“你觉得我是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
裴应野想。
搜索到游戏团队发布的那张建模时他的心里闪过无数不切实际的猜想,然后又被他理智地一一推翻。
四年前的许多记忆早在那场混乱中渐行渐远,世界上哪里会有这样惊心动魄的巧合,能把这样一个人送到他的眼前。可是那张脸和眼前的、梦中的一模一样,完全就是按照他的喜好长的,为什么不可以是一个人?
但——
那个死去的初恋又是怎么一回事?
箍在腰间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裴应野埋下头,温热的吐息尽数喷在季悬掌心。
季悬浑身一僵,手指不受控制地蜷起,呼吸似乎也跟着乱了一瞬。
但很快,他又恢复冷静。
“裴应野,你顶到我了。”
-----------------------
作者有话说:亲一下和表白都不可以吗!!!表白那段都标出来是为啥啊[求求你了][眼镜]
第57章
上下铺的铁板单人床拢共就那么点大, 一个人睡都不一定能完全伸展开手脚,更不要说还挤了两个人。狭小的床板稍微动上一下都捉襟见肘,身体的任何变化都无从掩藏。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贴到腿侧的热度做不了假, 季悬的语气中却不带任何恼怒,听起来倒更像是晨起时对待情人的絮语。
“所以呢?”裴应野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对你有欲.望。”
季悬抿着唇, 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没有说话。
他的态度给了裴应野一种被纵容的错觉, 所以非但没有松开禁锢着他的手臂, 反而把人朝自己这压得更紧。
最后一丝距离也被彻底消灭,灼热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上, 季悬闷闷地哼了一声, 然后手掌用力,压着裴应野的脑袋将他往后推开。
裴应野的目光穿过季悬的指缝,紧紧地锁住他的脸。或许是昨晚睡得热, 又或许是别的原因, 他白净的皮肤上终于出现了一点艳色,桃花眼在清晨的阳光里被镀上了一层盈盈的水光。
Alpha的信息素在四处逃窜, 季悬皱了皱鼻子, 却没有抗拒。
没等裴应野继续得寸进尺, 他突然抬起膝盖, 顶了上去,不轻不重地从前者的腿上碾过。
“——!”
“知道了, 然后呢?”季悬凑在他的耳边说,“想我帮你啊?”
膝盖又顶了一下,裴应野闷闷地哼了一声, 抬手扣住他的腿。
季悬却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挣脱了他的束缚,不紧不慢地把膝盖从他的身上挪开,还顺便在他小腿肚上踹了踹。
“闹得差不多了。”他说得又轻又缓,“剩下的自己解决。”
裴应野一僵,随即又用鼻尖和唇先后贴了贴他的掌心:“这么无情吗?”
季悬的五指收拢,拇指和食指在他的鼻尖掐了一下,裴应野配合地摒住了呼吸。但很快,季悬的手掌便再次抽离,在他那张故作委屈的脸上一拍,从善如流地说道:“是的,被你压了一晚上,我浑身都很难受,快点起来吧。”
裴应野有时候分不清他说的话到底是为了拒绝,还是为了鼓动他继续作乱。
但僵持了几秒后,他最终还是败下阵来,磨磨蹭蹭地从季悬身上挪开。
滑过手臂的头发几乎和梦中有着相同的触感,床板随着裴应野起身的动作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季悬靠着墙,也没有去整理昨晚被揉搓得不成样子的领口,锁骨上的牙印就这样大剌剌地暴露在室内的凉意中,让裴应野更加心猿意马。
许多恶劣念头刚才升起,他就看见季悬的视线从自己的下腹扫过:“还不去吗?等你洗完,我也要用浴室。”
两人昨晚从外面回来就直直倒在床上,身上穿的都是昨天的衣服,酒气混杂。季悬平时虽然很少表露,但他爱干净也快到了洁癖的程度,为了不让他难受太久,裴应野只能不情不愿地进了浴室。
等到两人都洗漱完毕,已经是日上三竿,宿醉之后的陈硕难得睡了一个懒觉,然后火急火燎地给他们发了消息。
调岗和驻训结业都需要办理一系列手续,昨晚饭桌上三人便随口约定了今天一起去处理。只是某人的昨晚过得过于有滋有味、光怪陆离,早把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要不是因为陈硕提醒,恐怕到午饭之后都不一定能想起。
出门前季悬站在镜子前犹豫了一会,还是换了一件衣服,把扣子扣到了最顶。昨晚的那些痕迹就这么被严严实实地遮了下来,唯一暴露出来的几点红印也被他的头发挡住。
好在手续并不算繁琐,不需要跑太多的部门。军务部里负责审核的依旧是之前他们在要塞空港见到的军官,看到两人敲门进来,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尴尬。
裴应野不以为意地把手中的材料递上前去,终端上很快便跳出驻训系统发来的等级评定。
不出意外,两人的评级都是顶格。理由栏上标注着:二等功。
鉴于虫族出现的消息暂时不能对外公布,所以名义上只有配合任务行动并抓获目标的功劳。但保密级更高的联盟内部系统中,则会记录更详实的情况。
裴应野确认了等级评定,劈里啪啦地在互.评栏下敲上了一句话。
陈硕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疑惑地问:“‘从后勤部到二等功,我只做了两件事’……哪两件啊?”
下一秒,他就为自己多余的这一问后悔起来。
裴应野点击发送,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说道:“一,跟着我的队友去后勤。”
对面的军官脸色难看。
“二,跟着我的队友去打架。”
对面的军官面如菜色。
刚刚办理好调岗手续的陈硕突然感觉自己今后的职业生涯有些岌岌可危了。
毕竟现在要塞大部分人都知道裴应野和季悬当初被分配到后勤部是怎么一个原因,就算不知道,猜也能猜到个十之八九。而这样两个原本不受重视的学员最终配合一卫和七卫的行动亲手抓捕了走私犯头目,怎么不算打了最开始给他们分配职位的人的脸呢?
更不用说他俩昨天还和青鸟七卫的队员在一个桌子上喝酒吃饭,明眼人现在都知道阿斯兰乃至应寻都对两人青眼有加。
陈硕摸了摸鼻子,只好无视了面前军官的反应,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又去问季悬评价了什么。
季悬给他看了眼终端:【食堂不错,机甲不错,指挥官也不错。】
陈硕松了一口气,显然没有意识到季悬的评价里也含着几分阴阳怪气。
手续很快办理齐全,盖章时军官更是敲得“啪啪”响,拿回的材料上还有一道极深的印,一看就知道盖章时下了不少死劲。裴应野挑了挑眉,没有多说什么,揽着季悬就要往门外走。
可那个军官却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开口:“两位学员,请留步。”
陈硕心里一咯噔,暗叫不好,心想难道这位军官被裴应野的评价气到了,要来找他们麻烦?
“请问这位长官还有什么事?”
军官没有看说话的裴应野,而是将目光投在季悬身上。那张在他们到达要塞时全程板着模式化表情的脸上此刻神色莫名,他向前走了两步,在季悬面前站定。
“季悬学员。”但说话还是一板一眼,“关于此次的驻训分配,我代表军务部,以及我个人当初可能存在的……刻板印象,在此郑重向你道歉。”
裴应野挑了挑眉,环抱着手臂看他。
季悬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自他们进来时这位军官就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季悬一开始还当是裴应野先前说的那句玩笑话成了真,所以也没当一回事。倒没想到他憋了半天竟然是为了这一句。
大概是被应寻训了,又或者是别的原因。但不论这个道歉是处于真心还是假意,他其实都不是特别在乎。
49/88 首页 上一页 47 48 49 50 51 5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