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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非尘手上的动作因为这个名字好像是停滞了一瞬。
“你甘心吗?把心上人拱手让人,让他陪着这贼秃驴?你若是死了,就什么机会都没了!”
“你若是死了,那可就万事皆空,永远也留不下他了。那破秃驴不是想要楚温酒带走吗?你就让他带呀。等你羽翼渐丰。养好伤。杀去苍古山,你想要什么得不了。为何偏偏争一时之气把命交代在这儿?遂了这贼秃驴的心愿?”
盛麦冬抹着眼泪道:“师兄,我到时候一定陪你一起去,杀进苍古山。”
盛非尘赤红着眼,似是听进去了。
他的左手微微颤抖,剑身在手中晃了晃,那股不死不休的戾气,渐渐被一丝微弱的希望取代。
他看着地上躺着的楚温酒,那人好似睡着了一般。
盛非尘冷厉的眉眼闪烁过一瞬间的温情与柔和。
他还是不忍心。
“对……就是这样……”苏怀夕见他缓缓收了内力。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想要接过他手中的流光剑,“先把剑放下,养好伤,才有机会……”
无相尊者见他收了剑势,也随之收了罡力,并未将苏怀夕的冒犯放在心上。
他看着盛非尘,语气带着一丝深彻的洞见:“你的内功心法,根植昆仑,却源于苍古。你凭借自己的悟性跳出藩篱,自成气象,贫僧观之,你确是天纵奇才,百年难遇。”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若假以时日,心境澄明,得窥真正的武学至理,融会贯通,臻至化境……”
“你必将登临绝顶,成为真正的天下第一。”
“届时,宇内八荒,再无人能与你为敌。”
破庙内一片寂静,众人各有心思,默不作声。
盛非尘好似冷静了下来。
赤红的眼眸中,似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却瞬间又被更深的黑暗和偏执覆盖。
他要的从不是天下第一。
就在这时,无相手腕一翻。
一枚通体剔透如冰,内蕴流云霞光的天元诀,静静躺在了他的掌心。
正是之前楚温酒塞给他的那一块。
“这东西……不是皇甫盟主给师尊的那块吗?怎么在你手中?”
盛麦冬抹了抹哭得红肿的眼睛,惊讶地脱口而出。
“那块是仿品,这枚才是真的。”无相低声道,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指尖一弹,那枚光华流转却又带着不祥气息的玉珏,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盛非尘的脚下。
“此物,拿去吧。”
“你既然已清醒,就好好听我接下来的话。”
无相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如同在盛非尘死寂的心湖里投下一块巨石,激起千层惊涛,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
“我一直告诫世人,天元焚乃不祥之物,会引发江湖动乱。但有人告诉我,器物是否不祥,不在于器物本身,而在于使用它的人。”
“善者用利器保卫苍生,恶者用利器涂炭生灵。”
无相转过身,目光落在盛非尘手中的流光剑上,剑身上的血污还未干涸,却已失去了之前的戾气,流光溢彩。
剑,不过也只是一把剑罢了。
他的话语里带着东西一切的缥缈。
“既然无法抉择,那便去打开天元焚吧,去找焚樽炉,集齐三块天元珏,去打开它。”
“江湖传言中,天元焚里有起死回生的秘药。”他顿了顿,话语中带着一丝异色,“这或许……并非虚妄。”
流光剑反射的光亮映照在盛非尘的眼眸中,仿佛瞬间点燃了希望。
他赤红的眼眸里,疯狂渐渐褪去,死寂的脸上,开始有了一丝活气。
“大师!那传言是真的……”
盛麦冬听到“起死回生”四字,猛地想起无相之前关于天元焚是“谎言”和“灾难源泉”的警告,急切地想要开口追问,却被无相一个平静无波的眼神制止,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无相的目光重新落回盛非尘身上,声音低沉而郑重:
“记住,这是楚温酒的东西。”
“是他用自己的命,从皇甫千绝那里夺回来的……”
盛非尘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枚天元珏上。
楚温酒的笑脸、皇甫千绝的狞笑、无相的话语,还有那虚无缥缈的“起死回生”……
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疯狂冲撞。
无相看着盛非尘眼中翻腾的激烈情绪渐渐被冰冷的,带着毁灭气息偏执所取代,他缓缓转身,走到楚温酒身边,小心翼翼地背起他。
素白的身影很快融入暮色。
“盛非尘。”无相最后的声音,如同来自云端,清晰传入盛非尘耳中。
“若有一日,你武功精进、心魔尽除,得窥武道至高殿堂,江湖称尊,再无敌手之时……”
“或有一日,你亲手打开天元焚,拿到起死回生的秘药之时……”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悲悯:“我在苍古山,恭贺阁下……大驾光临……”
“后会有期。”
话音落,无相背着楚温酒的身影已消失在破庙门口,只留下满地狼藉。
断裂的立柱、散落的碎石、干涸的血渍,还有一枚染血的玉珏。
破庙外,风依旧吹着,卷起地上的灰尘,仿佛要将这里的一切都掩埋。
盛非尘极其缓慢地弯下腰,左手撑着地面,指尖因用力而陷入青石板的缝隙。
他颤抖着伸出手,将那枚天元珏捡起,紧紧攥在手心。
玉珏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却仿佛给了他最后一丝支撑。
“苍古山?”
“起死回生吗?”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信了。”
第70章 沉疴
盛非尘眼睁睁看着无相尊者背着楚温酒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直到最后一点天光被暮色吞没。
那双方才还燃着暴戾火光的眼眸,瞬间褪去所有疯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平静。
像结了冰的寒潭,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身体晃了晃,断骨的右臂无力垂落,伤口里渗出的鲜血浸透了霜色劲装,衣服上早已晕开大片暗红。
月色透过破庙的残窗斜射进来,落在他染血的衣服上,他整个人宛如从地狱爬回来的修罗,周身都萦绕着死寂的气息。
“师兄!”
盛麦冬和苏怀夕上前,一个想扶他,一个想查看他的伤口,却在靠近的刹那,被盛非尘抬手推开。
他生冷的眼眸中平静无波。
盛非尘没有攻击他们,而是抬起还能活动的左手,并指如剑。
指尖残存的一滴血珠裹着凝练的内力,如同淬了毒的利刃,毫无征兆地射向破庙外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
树影婆娑间,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呼吸声。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紧接着便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一个身着夜行衣的身影从树上栽落,咽喉处插着那滴凝成实质的血珠。
伤口汩汩淌血,连半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眼睛还圆睁着,满是惊骇。
盛麦冬瞳孔骤缩,快步走过去查看。
只见那尸体右臂上纹着赤火印,是幽冥教?
“是魔教,师兄。”
他心头发沉,回头看向盛非尘。
“不是。”盛非尘冷声开口。
他缓缓收回手指,指尖还残留着内力激荡的微芒。
他看也未看那具尸体,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缓缓扫过脸色煞白的盛麦冬和眼神凝重的苏怀夕,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今日此地所见所闻……一个字都不要说。”
这个人……好似变了个人似的。
苏怀夕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
三人对视一眼,一切不语。
盛麦冬攥紧了拳头,苏怀夕则轻轻摇了摇头。
等三人回到皇甫山庄内宅,苏怀夕立刻拿出药箱,想为盛非尘处理折断的右臂,却被他拒绝了。
“不必。”
他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冷硬如铁,仿佛那只垂落的手臂不是自己的,连一丝痛感都没有。
他的平静的有些诡异了。
连呼吸都平稳得不像刚经历过与挚爱的生死离别。
他推开盛麦冬的搀扶,拖着步子,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自己走。
苏怀夕的视线没有离开他。
他依旧那么高大挺拔,巍峨落拓,和当初那个光风霁月的正道大侠没有任何区别。
却好似多了些什么,苏怀夕说不清楚,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此时的皇甫山庄正因皇甫千绝中了垂丝毒而乱作一团。
下人往来奔波,药香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只有后院还未被波及,僻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盛非尘选了一间最靠里的厢房,推开沉重的木门,“砰”地一声关上,将所有视线与喧嚣都隔绝在外。
盛麦冬守在门外,听着里面死一般的寂静,巨大的恐惧和担忧几乎将他淹没。
他从未见过盛非尘这样。
明明看起来若无其事,难以言喻的沉重和封闭。
坚硬的只是外壳,怕是内里早已被碾得七零八碎。
他想着卑鄙刺客,也是难过的又哭了几顿。
想着师兄唵,内心除了伤心就是焦急。
他都伤心成这样,更加不要说师兄公里。
真正的难过是难与人言的。
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门外来回踱步,几次抬手想敲门,指尖触到门板时,又颓然放下。
师兄此刻的状态,比任何一次重伤时都更让他胆战心惊。
苏怀夕给盛麦冬处理好身上的大大小小的伤,看着紧闭的房门和焦躁不安的少年,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然后安慰道:
“给他一点时间吧,这时候谁也帮不了他。”
她收拾好药箱,低声道,“我该走了,我出来得太久了。药王谷的药圃……还等着除虫施肥,我出来太久……”
她想起楚温酒,不免还是有些难过。
她面色阴沉地走到盛麦冬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孩子从小跟着盛非尘,性子单纯,如今看到盛非尘这景状,怕是被吓坏了。
盛麦冬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问道:“苏姐姐,天元焚里真的有起死回生的秘药吗?无相尊者说的话,你觉得……是真的吗?”
世间怎会有起死回生的秘药?
这本来就是违背天道伦常之事,那东西和长生不老药一样,虚无缥缈。
但是盛非尘必须得相信,有这个,他才能活下去。
苏怀夕沉默了片刻,然后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医者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有些东西,正因为不可求,世人才愿意相信它存在。”
“就像这世间本没有神佛,可只要你信了,神佛便在你心里。”
“都不重要。”
她看着盛麦冬,眼神变得严肃。
“重要的不是真相,是你师兄愿意相信。只要你师兄相信那是真的,就可以了。”
“相信相信的力量,他会好的。”
苏怀夕的面色冷静了下来,她继续道:“还有……不想你师兄有事的话,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许再提了。”
盛麦冬身体猛地一颤,对上苏怀夕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巨大的恐慌和愧疚瞬间压垮了他。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用力点头。
眼泪无声地滚落。
他知道,苏姐姐是为了师兄好,可这份“好”里,藏着太多无奈。
苏怀夕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转身离去。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衣摆上,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像一道逐渐消散的光。
盛麦冬在门外守了很久,从烈日当空守到暮色降临。
他拦住了皇甫山庄所有想要肆意窥探的目光,只字不提他们所经历的事。
最后实在撑不住,蜷缩在门边,疲惫和恐惧让他几乎昏睡过去。
“吱呀——”
房门突然被拉开,踉跄一摔,让盛麦冬一个激灵,猛地惊醒。
他抬头看去,瞬间呆住了。
盛非尘站在门口,他换下了往日常穿的华贵的霜色锦袍,穿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劲装。
衣料紧绷,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出来,他整个人依旧潇洒恣意,贵气逼人,黑衣玉冠,更显得气势迫人。
盛麦冬愣在原地。
他从没见过穿着黑色劲装的师兄,师兄不是最讨厌黑色的衣服吗?说这颜色太沉,气势太凌厉。
可如今他却穿着玄色劲装,连发丝都束得一丝不苟。
盛非尘的右臂依旧不自然地垂着,绷带从袖管里露出来,渗着淡淡的血痕。
他脸上那些疯狂、暴戾、绝望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润平和?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和眼底深处那化不开的如同寒潭般的冰冷死寂。
“师……师兄?”盛麦冬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想问“你没事吧”,想问“你还好吗”,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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