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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衍舟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云生的骸骨,又望向袖姐灵魂消散的河滩方向:“尘归尘,土归土。让她们入土为安吧。”
众人在老槐树下寻了一处能晒到阳光的地方,挖了一个深坑。
林宥将那个装有碎玉和耳坠的布袋轻轻放在云生骸骨胸口,然后与白嵇木一起小心翼翼地将骸骨移入坑中,堆起一个小土丘。
没有立碑,也不知道该刻上谁的名字。或许,她们也不需要了。
做完这一切,夕阳开始西沉,给荒凉村落镀上一层悲悯光晕。
“走吧。”白衍舟轻声道。
一行人默默转身,沿着来路向村外走去。
脚步比来时沉重,心情却奇异地多了几分释然。
白玄走在最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土丘和伫立的青石。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袖姐灵魂最后的感激与解脱。
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害怕被再次抛弃的角落,好像被这沉重而温暖的故事轻轻抚过,松动了一丝。
他加快脚步,跟上前面哥哥姐姐们的背影,小小身影在夕阳余晖里,仿佛坚定了一分。
第53章 你那点小心思
回到白舟堂时,天已黑透,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晕开一圈暖黄的光。
医馆里还亮着灯,明纾正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药柜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云清月则安静地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手指灵敏而准确地拂过算盘珠子,听着清脆的声响核对账目。
她的眼睛望着前方空处,像两汪沉静的深潭。
“回来了?”明纾抬眼,目光在几人身上溜了一圈,尤其在眼睛还有些微肿的白玄身上顿了顿,却没多问,只扬了扬下巴:“灶上温着山药薏米粥,自己去盛。”
云清月微微侧头,面向众人方向,温婉一笑:“辛苦了,先喝点热粥暖暖身子吧。”
这种不带任何追问的寻常的迎接,像一张柔软舒适的网,将几人从栖凰山带回的沉重与疲惫轻轻兜住,缓缓落地。
白玄小声应着,跟在白嵇木身后去了厨房,心里那份残存的不安,在熟悉的粥米香气中渐渐消散。
接下来的日子依旧平静而舒缓。
白玄的变化是潜移默化的,他依旧早起帮忙,做事认真,但眉宇间那份过于小心翼翼的紧绷感淡了许多。
偶尔在白嵇木毛手毛脚差点碰翻东西时,他会小声提醒:“木木哥,小心点。”换来白嵇木嘿嘿一笑和一句“知道啦”,以及一如既往揉乱他头发的动作。
但白玄不再像受惊的小动物般缩起来,只是抬手理理头发,继续做自己的事。
这天午后,阳光暖融,懒洋洋地洒满医馆。
白衍舟坐在窗边的老位置翻阅医案,光影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细密的睫毛阴影。
萧渡川端着一杯刚沏好,温度恰到好处的参须麦冬茶走过来,轻轻放在他手边。
“老师,看久了伤神,歇歇眼。”他的声音压得较低,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白衍舟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目光并未离开泛黄的书页,修长的手指却已自然地端起茶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萧渡川并未立刻离开,他站在一旁,目光如同有了自己的意志,悄然落在白衍舟因微微俯身而微敞的领口处。
一小截清瘦的锁骨线条毕露,在阳光下,靠近肩窝那冷白肌肤上,一颗极小的颜色偏深的痣清晰可见,像雪地里偶然落下的墨点,无声地散发着禁欲又诱人的气息。
萧渡川眼神深了深,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抬手,指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极其自然地拂过白衍舟的肩头。
“沾了点灰。”他面不改色地解释,声音平稳,眼神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吃人的黑豹收敛起爪牙,只用肉垫轻轻触碰。
白衍舟翻页的动作微微顿住,抬起眼,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萧渡川,那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一切伪装,仿佛在说“你这点小心思”。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任由那带着薄茧的指腹在自己肩头一触即离,随即又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医案上,仿佛刚才那逾越了师徒界限的微妙触碰,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错觉。
这种无声近乎纵容的默许,比任何言语都更让萧渡川心头悸动,一股隐秘的欢愉如同细小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这才心满意足地退开,转身去整理旁边的药柜,只是那目光,仍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时不时飘向窗边那抹沉静得令人心折的身影。
另一边,云清月正借着透过窗棂的光感摸索着将白日里晒好的草药分门别类。
她眼睛看不见,动作却流畅而精准,手指灵巧地捻过干燥的叶片,凑近鼻尖轻嗅,或是用指尖感受纹理,便将药材准确无误地放入对应的箩筐。
林宥在一旁帮忙,不时轻声提点:“清月姐,这边是甘松,气味浓烈些;旁边那筐是佩兰,叶缘齿感更明显。”
“嗯,甘松气香特异,醒脾开郁;佩兰味辛,化湿和中。我分得清。”云清月浅浅一笑,精准地将手中的草药放入对应的筐内。
她的听觉和嗅觉异常敏锐,医馆里每个人的脚步声,呼吸的频率,甚至情绪波动带来的细微气息变化,她都能隐约捕捉到。
白嵇木则在院子里跟他的“十全大补药膳锅”较劲,弄得小厨房烟雾缭绕,自己还被呛得涕泪横流,连连咳嗽。
明纾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毫不客气地送上嘲讽:“蠢狗,你是打算先把我们自己熏成药渣,好省了煎药的功夫吗?”
“你、你懂什么!我这叫药食同源!火候到了自然……咳咳……就好了!”白嵇木一边扇着浓烟,一边不服气地嚷嚷。
这时,前厅的风铃清脆地响了起来。
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奶奶牵着两个活泼得像小麻雀的双胞胎小女孩走了进来,是来给孩子们拿点消食导滞的山楂丸。
两个小女孩一进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就好奇地四处张望,很快便被安静坐在那里的云清月吸引了。
她们从未见过这么好看却又“不一样”的姐姐。
其中一个胆子大些,悄悄松开奶奶的手,蹑手蹑脚地走到云清月身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云清月几乎在她靠近的瞬间就微微侧过头,面向小女孩的方向,柔声问:“是来看病的小朋友吗?喉咙不舒服,还是肚子胀?”
小女孩吓了一跳,像受惊的小兔子般缩回手,小声嗫嚅:“姐姐,你的眼睛……不看东西吗?”
“嗯,我的眼睛看不见光,”云清月的声音依旧温和,没有一丝阴霾或自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但是我的耳朵和鼻子很灵哦。我闻到你身上有糖渍梅子的味道,刚才一定偷吃了吧?小孩子吃多了可不好。”
小女孩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用力点头,看向云清月的目光充满了崇拜:“姐姐你好厉害!”
另一个小女孩也好奇地凑过来,献宝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一块被摩挲得十分光滑的白色小石头,和一枚用红绳系着的、木质小蝴蝶。
“姐姐你看,我的宝贝!”
云清月伸出手,指尖轻轻触摸那冰凉的石子和略显粗糙的木蝶,脸上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很漂亮的宝贝,要好好收着。”
白玄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看着云清月姐姐平静接纳自身缺憾,并在其他感知上绽放出的独特光芒,又看了看那两个小女孩天真无邪,亲密无间的笑脸。
他想到栖凰山下那对生死相许,却阴差阳错的苦命恋人……
他忽然觉得,能像现在这样,平安地活着,感受着阳光的暖意、草药的清苦、家人的吵闹与关怀,本身就是一种需要倍加珍惜的幸福。
他心底那份因过往经历而生的不安,仿佛被这温暖的日常细细熨贴着,变得更加柔软而踏实。
老奶奶拿了山楂丸,道过谢,领着两个依旧叽叽喳喳比较着谁宝贝更好的小孙女离开了。
医馆重归宁静,只剩下白嵇木在院子里不死心地捣鼓药膳的动静,以及明纾毫不留情的犀利点评。
萧渡川不知何时又绕回了白衍舟身边,这次他手里拿着一本纸质脆薄的《灵枢旁注》,指着其中一处关于奇经八脉交汇的晦涩段落,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拂过白衍舟的耳廓:“老师,此处‘阴跷、阳维,同源而异流’,其气机转换,学生苦思不得其解,能否请您详解?”
他靠得极近,目光却再次若有若无地,掠过那颗在领口阴影处若隐若现的锁骨痣。
白衍舟放下手中的医案,接过他递来的古籍,指尖在交接时无意间与萧渡川的相触,两人都微微顿了一下。
白衍舟抬眼,对上萧渡川那双深邃专注的眼眸,沉默了片刻。
他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辨。
最终,白衍舟什么也没说,没有推开,也没有斥责,而是就着这个过于亲近几乎耳鬓厮磨的距离,声音平稳低沉地开始讲解起来:“阴跷脉起于跟中,阳维维系诸阳,其交汇在于……”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午后静谧温暖的医馆里。
阳光透过窗棂,将两人几乎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投在地上,线条交织,模糊了师徒应有的界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来自萧渡川身上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岁月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格外绵长而温情。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医馆准备打烊上门板时,一个穿着深青色劲装,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来人是个约莫三十许的女子,眉眼间带着久经风霜的锐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腰间佩着一柄样式古朴的短刃,气息内敛,步伐沉稳,显然不是寻常百姓。
她的目光在医馆内快速扫过,最后落在正在关门板的林宥身上,抱拳一礼,声音干脆:“叨扰。请问,白衍舟白先生可在?”
林宥停下动作,谨慎地打量着她:“请问你是?”
“奉家主之命,特来送一封信。”女子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缄的信函,火漆上的印记古老而奇特,并非任何已知的世家徽记:“家主嘱咐,此信务必亲手交到白先生手中,事关……‘地脉异动’。”
最后四个字,她压低了声音,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在场几个知情人心中漾开了涟漪。
连一直垂眸看似专注的白衍舟,也缓缓抬起了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那封看似普通的信函上,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第54章 信
林宥没有立刻接过那封信。他侧身,目光投向窗边的白衍舟。
白衍舟已经合上了医案,修长的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门口的不速之客身上。
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听不出情绪:“信。”
那青衣女子目光微凛,显然对白衍舟这般淡然的态度有些意外,但她并未多言,依言上前几步,隔着一段距离,手腕一抖,那封信便平稳地滑过桌面,精准地停在白衍舟手边。
这一手显露出不俗的控制力。
萧渡川不知何时已站到了白衍舟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看似随意,实则封住了所有可能突进的路线,眼神冷峻地审视着来客。
白衍舟垂眸,视线扫过火漆上那枚从未见过的繁复印记,指尖在信封上轻轻一点,并未立即拆开。
“地脉异动?”他抬眼,看向女子:“你家主人是?”
“家主名讳,不便透露。”女子回答得不卑不亢:“只言先生看过信后,自然明白。信已送到,告辞。”
她抱拳一礼,动作干净利落,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渐浓的暮色里。
那青衣女子离开后,医馆内的空气仿佛还残留着她带来的紧绷感。
“地脉异动?”白嵇木咋舌,手里的抹布都忘了放:“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说法?听起来像什么老掉牙的传说。”
林宥比他沉稳,看向白衍舟:“老师,这信……靠谱吗?会不会是什么新型骗局?” 毕竟这年头,打着玄学旗号行骗的可不少。
白衍舟已经拿起了那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但火漆的印记确实古怪,像某种扭曲的藤蔓缠绕着一只抽象的眼睛。
他用指尖捏了捏,里面似乎不止一张纸。
“不是骗局。”白衍舟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笃定:“送信的人,身上有煞气,是见过血的,而且……她步伐节奏特殊,受过长期严苛训练,不是普通人。”他顿了顿,补充道:“现代社会的‘普通人’。”
他利落地撕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是打印的宋体字,清晰冰冷,但内容却与这现代格式格格不入:
“白先生:
西南方向,约三千里,黑水镇。地脉近期出现异常淤塞,导致局部煞气外泄。怀疑与镇子下方可能存在的古战场遗址有关。镇内已发生数起青壮年男子夜间莫名昏厥事件,醒后精神恍惚,状若失魂。初步判断非自然病例,疑有人为干预痕迹。望先生能前往探查。具体情况,可联系镇子东头‘老顾殡葬服务’的店主顾十三。知情人。”
没有落款,没有联系方式,只有一个模糊的地址和一个殡葬店老板的名字。
“古战场?失魂症?”白嵇木凑过来看,眉头拧成了疙瘩:“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还殡葬店老板……听着就晦气。”
“打印的信,说的却是这种事。”林宥也觉得有些荒谬,但又笑不出来,因为白衍舟的表情告诉他,这事没那么简单。
云清月安静地坐在一旁,忽然轻声开口,她的“视线”似乎没有焦点,却仿佛能穿透表象:“信纸上有很淡的……消毒水和铁锈的味道。还有,送信的那位,心跳很快,虽然她极力掩饰,但离开时的脚步声,比来时重了一点点,她在紧张,或者……在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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