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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他练习妖力凝形,尝试将力量聚于掌心。
许是心绪不稳,妖力骤然暴走,金色光芒炸裂开来,不仅震翻了案上的笔洗,连他自己也被反噬之力冲击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墙壁。
水花四溅,墨汁染污了半卷摊开的古籍。
萧渡川脸色煞白,慌忙跪伏于地:“学生失手,请先生责罚。”
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
静室中只余水滴落地的轻响,以及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抬头时,白衍舟已走到案前,正用洁净的布巾小心吸去古籍上的水渍。
动作轻柔细致,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待收拾妥当,他才转过身,目光落在萧渡川身上。
“妖力凝形,非一日之功。”白衍舟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急什么?”
萧渡川垂下头:“学生愚钝……”
“愚钝倒不至于。”白衍舟打断他,指尖轻抬。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地上四散的水珠仿佛受到无形牵引,纷纷升腾而起,聚成一缕清流,涓涓流回笔洗之中。
地面、案几,瞬间光洁如新。
萧渡川看得呆住。
“把今日教的心法抄写十遍。”白衍舟淡淡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明日我来检查。”
没有责骂,没有惩戒,只有这般举重若轻的化解,以及一项算不得惩罚的功课。
萧渡川跪在原地,良久才回过神,心中某个冰冷的角落,似被这无声的宽容悄然融化。
他渐渐发现,这位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国师,也有诸多细微之处,与那清冷外表不尽相同。
比如,他嗜茶,尤爱雪水烹煮的松针茶。
煮茶时神态专注,手法行云流水,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比如,静室外的庭院中养着几尾罕见的碧色锦鲤。
每日黄昏,白衍舟总会亲自去喂食。有时会站在池边静静看上一会儿,那时他的神情会格外柔和,唇角甚至会浮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再比如,萧渡川若提前完成功课,或是修炼有所进境,白衍舟虽不会明言褒奖,却会在次日多备一份他爱吃的点心,或是“恰好”寻来一本他感兴趣的古籍。
这些细微的关照,萧渡川皆默默记在心里。
某日,一位得势的皇兄在宫道上拦住萧渡川,言语间尽是嘲讽:“听闻九弟近日与那位国师大人走得颇近?也是,毕竟血脉不纯,与那些妖物倒是相配。”
萧渡川攥紧拳头,面色冷沉,却未发一言。
翌日,那位皇兄便被父皇派去督办一桩棘手的漕运事务,需离京数月。
临行前焦头烂额,再也没空来找麻烦。
经过静室庭院时,萧渡川看见白衍舟正立在梅树下,指尖轻抚一朵将开未开的红梅。
寒风卷起他宽大的衣袖,露出清瘦的手腕。他似有所感,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白衍舟什么也没说,只微微颔首,便又垂眸去看那株梅。
萧渡川却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站在廊下,看着那道清寂如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一种悄然滋生的想要变得强大的决心。
冬去春来,庭中积雪渐融,枝头绽出新绿。
萧渡川的妖力日臻稳定,已能初步掌控血脉之力。
个子也长高了些许,褪去了几分孩童的稚嫩,眉宇间初现少年人的清俊。
这日午后,他照例在静室中打坐调息。窗外春光正好,几只雀鸟在枝头啁啾。
白衍舟推门进来,手中托着一只白玉盏。盏中盛着浅碧色的液体,清香袅袅。
“今日不练功了。”他将玉盏置于案上,“尝尝这个。”
萧渡川依言接过,浅啜一口。滋味清甜微甘,带着春日草木的芬芳,入腹后化作融融暖意,流遍四肢百骸。
“这是……”
“取初春枝头新雪,融以三味灵草。”白衍舟在窗边坐下,眸光投向窗外融融春光,“你的经脉已基本稳固,往后可按我教的心法自行修炼。若有不明之处,可随时来问。”
萧渡川握着玉盏的手微微一紧:“先生……是要让学生离开了?”
白衍舟转回头,琥珀色的眸子静如深潭:“静雪阁终究不是久居之地。你是皇子,当有皇子的去处。”
“学生明白。”萧渡川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静室中一时寂静,唯闻窗外雀鸟鸣啾。
良久,白衍舟忽然开口:“修行之路漫长,切忌急功近利。你血脉特殊,更需谨守本心,不为外物所惑。”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萧渡川却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萧渡川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白衍舟看着他,眸光微动,终是轻轻叹了一声:“去吧。若遇难处,可持此物来寻我。”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牌,递了过去。
玉牌温润,正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背面是一个小小的“衍”字。
萧渡川双手接过,指尖触及玉牌的瞬间,仿佛又感受到初遇那日,那股温和浩瀚的力量。
他抬起头,望向窗边那人。
春光透过窗棂,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墨发青衫,清寂如竹,依旧是从画中走出的谪仙模样。
可萧渡川知道,在那清冷表象之下,藏着一份不动声色的护佑,一份静水流深的关切。
他将玉牌紧紧攥在掌心,如同攥住了这寒冬里唯一的热源。
“先生……”少年低声道,“学生会努力修行,绝不辜负先生教导。”
白衍舟微微颔首,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
“我等着看。”
春光渐浓,静室外的庭中,那株红梅已谢,枝头抽出嫩绿新芽。
一段师徒之缘,便在这雪霁春来的时节,悄然生根。
而未来的路,还很长。
第107章 番外五 过去(2)
永熙九年的秋,宫中的枫叶红得灼眼。
萧渡川在静雪阁的庭院中练剑时,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喧哗。
不是宫人惯常的谨慎细语,而是某种更鲜活更肆无忌惮的动静。
他收势,剑尖垂地,侧耳细听。
“跑哪儿去了?快找!”
“小祖宗,您快出来吧,这要是摔着了……”
“那边!在琉璃瓦上!”
萧渡川蹙眉,正要转身回屋,一道金色的影子突然从墙头掠过,轻盈如一片被风卷起的枫叶,稳稳落在他面前的石桌上。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
一头蓬松微卷的金发在秋阳下闪闪发光,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灿烂的金色,像盛满了阳光,此刻正眨巴着,好奇地打量着萧渡川。
男孩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规制的锦袍,袖口和下摆都沾着灰,脸上还蹭了一道不知道在哪儿抹上的朱砂。
他手里攥着个五彩斑斓的毽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你就是我九哥?”男孩歪着头,声音清脆。
萧渡川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他认出来了,这是他同父异母的十一弟,林宥。
生母是西域进贡的美人,三年前病故,此后这孩子便养在偏远的玉藻宫,据说性子野得很。
“你不该来这里。”萧渡川语气冷淡。
“为什么?”林宥从石桌上跳下来,绕着萧渡川转了一圈,“他们说九哥这里有个特别厉害的师父,我想看看。”
“先生不见外人。”
“我不是外人呀,”林宥理直气壮,“我是你弟弟。”
萧渡川一时语塞。他看着眼前这张明媚得过分的脸,那双金眸里没有丝毫宫中惯见的怯懦或算计,只有纯粹的好奇和跃跃欲试。
“回去。”萧渡川转身,“这里不是你玩闹的地方。”
“我不。”林宥干脆往石凳上一坐,把毽子抛起又接住,“除非你让我见见那位师父。”
萧渡川正要开口,静室的门无声开了。
白衍舟立在门边,一袭青衫如常,琥珀色的眸子静静落在院中对峙的两人身上。
他先看了萧渡川一眼,目光中带着询问,随后转向林宥。
林宥的动作顿住了。
毽子从手中滑落,滚到白衍舟脚边。男孩睁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你就是……国师大人?”林宥的声音小了下去,难得地带了点迟疑。
白衍舟弯腰,拾起那只五彩毽子。他的手指修长白皙,与艳丽的羽毛形成鲜明对比。
他端详了片刻,抬眼看向林宥。
“十一殿下。”白衍舟的语气平淡无波,“静雪阁非嬉戏之所。”
“我不是来嬉戏的!”林宥跳起来,跑到白衍舟面前,仰着脸,“我想跟您学本事!像九哥一样!”
萧渡川眉头紧皱:“胡闹。回去。”
“我没有胡闹!”林宥转过头,金眸里闪过一丝倔强,“我能感觉到 您很厉害,比宫里那些教习师傅都厉害!我也想象您一样!”
白衍舟的目光在林宥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金色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几乎有些刺眼,里面燃烧着一种未经雕琢的野性与渴望。
“你为何想学?”白衍舟问。
林宥愣了一下,随即挺起小胸膛:“因为学了本事,就没人敢欺负我了!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飞多高就飞多高!”
很孩子气的理由,却说得无比认真。
白衍舟静默片刻,将毽子递还给林宥:“三日后辰时,若你还想来,便来。”
“先生?”萧渡川忍不住出声。
白衍舟看他一眼,轻轻摇头,转身回了静室。
林宥握着毽子,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冲萧渡川做了个鬼脸,转身跑出庭院,金色的头发在风中飞扬,像一簇跳跃的火焰。
萧渡川站在原地,看着弟弟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三日后,辰时。
林宥准时出现在静雪阁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短打,头发仔细束起,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只是那双金眸里的兴奋藏不住,一直在偷偷打量庭院中的一切。
白衍舟正在庭中喂鱼。见林宥来了,他将最后一把鱼食撒入池中,净了手,走到石桌前坐下。
“坐。”
林宥乖乖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背挺得笔直。
“伸手。”
林宥伸出右手。
白衍舟三指搭上他的腕脉,阖目细查。
萧渡川站在廊下,静静看着。他能感觉到白衍舟释放出的温和妖力,如溪流般探入林宥体内。
片刻后,白衍舟睁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花豹血脉。”白衍舟收回手,“比寻常觉醒早了许多。”
林宥眨眨眼:“花豹?像御兽园里那种?”
“类似,却也不尽相同。”白衍舟起身,“随我来。”
他领着林宥走到庭院中央的空地:“闭眼,静心。试着感受体内那股与众不同的力量,寻其源头,引其流转。”
林宥依言闭眼,小脸皱成一团,显然在努力感知。
一炷香过去,什么都没发生。
林宥睁开眼,有些沮丧:“我感觉不到……”
“急什么。”白衍舟语气平淡,“你兄长初次感知妖力,用了七日。”
站在廊下的萧渡川闻言一怔,先生从未提过此事。
林宥却眼睛一亮,重燃斗志:“那我再试试!”
这一次,他静下心来,呼吸逐渐平稳。秋阳洒在他身上,金色的头发仿佛在发光。
又过了半炷香,异变突生。
林宥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芒,皮肤上隐约浮现出浅金色的斑纹。
他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额角渗出冷汗。
“先,先生……”林宥的声音带着惊慌,“好热……好像有什么要冲出来了……”
白衍舟抬手,指尖轻点林宥眉心。
一股清凉气息涌入,林宥身上的金芒渐渐稳定,斑纹也缓缓消退。
他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被白衍舟扶住。
“初次引动妖力,有此反应,属正常。”白衍舟松开手,“今日便到此。回去后静心调息,不可再强行尝试。”
林宥脸色发白,却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从那日起,静雪阁便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与萧渡川的沉稳刻苦不同,林宥的修行之路充满了“意外”。
第一日,他试图凝练妖力于掌心,结果力量失控,把庭院里一株百年老梅震落了一半花苞。
白衍舟看着满地残红,沉默良久,最后只罚他将所有落花清扫干净。
第三日,他练习妖力外放,不慎点燃了自己的一缕头发。
白衍舟指尖凝水替他扑灭,随后丢给他一本《妖力基础控制要诀》,命他抄写二十遍。
第七日,他偷偷尝试化形,结果只变出一对毛茸茸的豹耳和一条金斑尾巴,怎么也收不回去,急得在院子里团团转。白衍舟叹了口气,亲自出手帮他将妖力导回正轨。
萧渡川冷眼旁观,对这个突然闯入的弟弟,心情复杂。
林宥太吵,太闹,静雪阁惯有的清寂被他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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