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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好像挺高兴。我听见他们说什么“耐受性提升”、“神经适应性优秀”。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我越来越懒得动,越来越容易累。
饿,但不想吃。冷,但蜷着就好。
一切感觉都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雾。
B-6是只焦躁的杜宾,总是不停地刨笼子底,指甲断了流血了也不停。
B-8是只安静的拉布拉多,眼睛总是湿漉漉的,望着通风口那一点点亮光。
我们偶尔会隔着栏杆互相闻闻,用眼神打个招呼。
但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各自缩着,保存力气,对抗身体里那股持续不断的说不清的难受。
不是尖锐的疼,是更磨人的酸软和沉重。
也有过一点点不一样。
有个很年轻的人,有时候会来清理笼子。
他手有点抖,不敢看我的眼睛。趁别人不注意,他会飞快地往我水碗里多倒点水,或者偷偷塞给我一块没什么味道的饼干。
他眼睛里有点东西,让我觉得……不太一样。
但很快他就会被叫走,那点不一样也跟着消失了。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在灰蒙蒙的雾里,慢慢滑向隔壁空笼子的结局。
直到那天。
那天的药水是墨绿色的,我没见过。推入的瞬间,不对劲!
不是平时那种隔着一层的麻木感,而是……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我身体最深处最根本的地方,狠狠地撕扯!
那感觉没法屏蔽!没法麻木!
我控制不住地惨叫起来,身体在台子上剧烈地抽搐,像要散架一样。
周围一下乱了,有人喊:“排斥反应!妖力核心受冲击!”
我被粗暴地从台子上扫下来,扔回笼子,门都没关严。
我瘫在笼底,墨绿色的灼烧感在身体里乱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眼前一阵阵发黑。
心跳声在我耳朵里变得好慢,好重,咚……咚……像要停了。
这次……可能真的到头了。
奇怪,我不太怕。
只觉得累,很累很累。这样也好。
突然!
外面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紧接着是玻璃哗啦啦碎掉的声音,金属扭曲的怪响,还有人的尖叫和奔跑声!实验室的灯疯狂闪了几下,啪,全灭了。
只有几盏暗红色的灯亮着,把一切都照得血糊糊的。
混乱的脚步声,陌生可怕的吼叫声,还有一种……让我浑身的毛都炸起来灵魂都在发抖的冰冷压力,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笼子被一扇扇砸开的声音。
有同伴跑过去的动静。
轮到我了。
那只熟悉的手又伸进来,抓住我的后颈皮,把我拎了出去。
我想,是要处理掉我这个没用的失败品了吧。算了。
但下一秒,我被狠狠地扔了出去!
身体撞在冰冷粗糙,还有很多碎渣的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
骨头大概断了,但我感觉不到清晰的疼,只有更深的冷和无力。
那些可怕的打斗声和压力,迅速往实验室深处去了。
四周慢慢安静下来,只有红色应急灯滋滋的电流声,和我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喘气声。
黑暗温柔地裹上来。我就要沉进去了。
“……?”
一个很轻的声音,像羽毛划过死寂的水面。
我涣散的眼睛,好像看到了一片白色的衣角,停在我面前。
很干净,和这里脏污的一切都不一样。
然后,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托起了我的脑袋。
那手很稳,带着一种……我说不出来的,很古老,很干净的气息,像雪山顶上最冷的空气,又像深涧里最清的泉水。
只是碰触,就让我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墨绿色灼烧感,奇异地平息了一点点。
我勉强抬起一点眼皮。
逆着暗红色的光,我看到一个人影蹲在我面前。
他穿着白色的长衫,黑色的长发披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像秋天傍晚最宁静的湖面,静静地看着我。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很奇怪,我明明应该害怕,应该警惕,但在他平静的目光下,我那些麻木的、混乱的感觉,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点。
他伸出手指,指尖微凉,极轻地拂过我脏兮兮沾着血和污垢的鼻尖。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透过我早已迟钝麻木的屏障,轻轻敲了一下。
“伤成这样……”他低声自语,声音清清冷冷的,像玉石相击,却奇异地不让人感到寒冷。
他小心翼翼地把我整个抱了起来。他的怀抱不像刚才跑过去的那些两脚兽那样滚烫吵闹,而是温凉的,稳得不可思议,带着一种能沉淀一切喧嚣的安宁。
他抱着我,转身,步履平稳地向外走去。
穿过混乱的走廊,越过倒塌的障碍,走向外面……我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
黑暗再次袭来,这次不是因为濒死,而是因为极度的虚弱和一种……突如其来让我无法承受的安心感。
在他安稳的臂弯里,我终于放任自己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我知道的最后一件事,是鼻尖残留的那一丝微凉干净的触感,和那片白色衣角在暗红光线中逐渐远去的画面。
再次有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温暖。
身下是干燥柔软的布料,带着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
身上盖着轻薄的东西,也很暖。空气里有淡淡的苦苦的草药香,还有一种……让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不由自主就松懈下来的宁静气息。
我费力地,一点点睁开沉重的眼皮。
光线很柔和。不是实验室惨白刺眼的灯,也不是应急灯诡异的红光。
是暖暖的,黄色的光。
一张脸映入我模糊的视线。
还是那个人。白色的长衫,黑色的长发,此刻束起了一些。
他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一样的东西,但没在看,目光落在我身上。
看到我睁眼,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微微倾身过来。
他的脸在暖光里看起来很清晰。
肤色白皙,五官清俊,戴着副金丝边的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依旧是那种琥珀色的宁静。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伸出手。
这次不是拂过鼻尖,而是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我耳朵边缘一处结了血痂的伤口。
“疼吗?”他问,声音平和。
我眨了眨眼。
疼?那种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模糊的钝痛还在,但好像……没那么难以忍受了?更多的是他指尖微凉的触感。
我试着动了一下,想摇头,但没力气,只发出一点细微的抽气声。
他似乎明白了。
没再问,转身从旁边取过一个小小的玉碗,里面是翠绿色的、莹莹发光的液体,散发着清冽纯净的香气。
他用一支非常细的羽毛笔尖,蘸了一点,然后极其小心地,涂在我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上。
清凉的感觉渗透进去,火辣辣的刺痛和痒意被缓缓安抚。很舒服。
他做得很专注,很耐心,一处一处,连我爪子缝里细小的划伤都没放过。
动作轻柔得,让我几乎又要睡过去。
涂完药,他把玉碗放下,重新看向我。
“以后,你就叫小比吧。”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确定,“这里安全了。”
小比?
我看着他平静的眼眸,感受着身下柔软的垫子,呼吸着空气中安宁的药香……
心里那块冻了很久很久、硬得像石头的地方,突然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一股滚烫酸涩的东西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象样的声音,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出来,浸湿了脸边的软垫。
不是悲伤。不是疼痛。
是一种……冻僵的土,被春天的第一缕阳光照到时,那种从最深处翻涌上来的近乎疼痛的酸胀和苏醒。
他看着我流泪,没有惊讶,也没有安慰。
只是伸出手,用指腹,很轻地,擦掉了我眼角的一滴泪。
然后,他几乎看不见地,弯了一下唇角。
“睡吧。”他说,“以后,不会再冷了。”
我呜咽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他手指的方向,极其轻微地,蹭了蹭。
在无边无际的温暖、安宁和那缕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清冽气息包裹下,我沉入了黑甜的没有噩梦的睡眠。
我知道,我抓住那片白色的衣角了。
从今往后,我的名字是小比。
我回家了。
第106章 番外五 过去(1)
永熙七年的冬,来得格外凛冽。
大雪封了宫门,将朱墙碧瓦掩成一片混沌的素白。
萧渡川倚在冷殿的窗棂边,看着檐下凝结的冰棱。
年仅七岁的皇子,眉眼间却已寻不到多少孩童的天真,唯有与这寒冬相称的沉静。
宫人们远远伺候着,不敢近前。这位殿下生母早逝,性子孤僻,近日更有些不同寻常。
偶尔扫过的眼神,带着某种不属于人类的锐利金芒。
变故发生在子夜。
剧烈的疼痛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自骨髓深处向外穿刺。
萧渡川蜷缩在冰冷的榻上,牙关紧咬,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能感觉到一股蛮横的力量在体内左冲右突,想要破体而出。
黑色雾气不受控制地从他周身逸散,带着幼兽般的暴戾与不安。
“殿、殿下?”值夜的宫女惊恐地后退。
萧渡川想开口,喉间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视线开始模糊,耳畔嗡鸣。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瞬,殿门被无声推开。
寒风卷着雪花涌入,一道青色身影立在门前。
来人身形修长,一袭素青广袖长衫,墨发仅以一支青玉簪松绾,余发如瀑垂落。
殿内昏黄的烛火勾勒出他清隽的侧影,眉眼在光影间看不真切,唯觉周身气息清冷如月下寒潭,与这满殿的慌乱格格不入。
他步履从容地走近,衣袂拂过光洁的地面,未沾半分尘埃。
在榻前驻足,微微俯身。
萧渡川在剧痛的间隙竭力抬眼,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眸子。
那瞳色极浅,如凝结的松脂,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眸光平静无波,既无怜悯,亦无惊诧,只是这般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审视一件亟待修缮的古器。
“黑豹血脉初次觉醒,便如此猛烈。”那人开口,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语调平淡,“倒是少见。”
说话间,他已伸出两指,轻轻搭上萧渡川冷汗涔涔的腕脉。
指尖冰凉,触感却异常稳定。一股温和却浩瀚的力量顺脉而入,如月华流淌,所过之处,暴走的妖力竟奇迹般温顺下来。
萧渡川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意识如断线风筝般飘远。
最后的感知,是那人身上淡淡的、如雪后松林般的清冽气息。
再醒来时,已是翌日午后。
身下是柔软的锦褥,身上覆着轻暖的丝衾。
痛楚已消退大半,唯余经脉中隐隐的酸胀。
萧渡川撑起身,打量四周,这是一间陈设简雅的静室,书案、茶具、香炉,处处透着清寂。
窗外雪光映进来,将室内照得通明。
“醒了?”
声音从窗边传来。
萧渡川循声望去,见那人正临窗而立,手中执一卷书。
雪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形,墨发如瀑,侧脸线条干净得近乎凛冽。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
这一次,萧渡川看清了他的面容。
肤色是冷的白,如羊脂玉琢成。
眉目清疏,鼻梁挺直,唇色淡若初樱。最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光流转间,似有月华沉淀其中,清冷而通透。
他整个人如同从水墨画中走出,不沾半点尘俗烟火气。
“我是白衍舟。”他放下书卷,缓步走来,“从今日起,由我教你如何驾驭体内之力。”
萧渡川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忘了言语。他听过这个名字。
当朝国师,地位超然,便是父皇见了也要礼让三分。
这样的人物,竟会亲自来教导他这样一个不受宠的皇子?
“怎么?”白衍舟在榻边坐下,眸光落在他脸上,“不愿?”
“……不是。”萧渡川垂下眼,声音低若蚊蚋,“只是……为何是我?”
白衍舟静默片刻,方道:“血脉觉醒如你这般凶险者,百年难见。
若不加以疏导,轻则妖力尽废,重则性命不保。”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既叫我遇见了,便没有不管的道理。”
萧渡川抿紧唇,心中五味杂陈。在这冰冷的宫闱之中,这般直白的话语,竟让他鼻尖微酸。
养伤的日子如水般流过。
白衍舟似乎很忙,常有官员或修士模样的人前来拜见,一谈便是半日。
但他每日总会抽出一个时辰,来静室查看萧渡川的状况,传授基础的吐纳法门。
他的教导方式极为独特,话不多,却字字珠玑。
“妖力并非蛮力,需以心驭之。”
“气走经脉,如溪流归海,不可强求。”
“静心。心若不静,力必生乱。”
萧渡川学得极认真,几乎到了拼命的地步。
他不愿在这人面前露怯,更不愿辜负这份难得的机缘。然而血脉之力终究桀骜,初学时常有失控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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