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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使劲擦,身子耸动却越厉害,眼泪更是擦不尽,最终只能把手臂横在眼睛上,堵住汹涌的泪水。
看不得这副惨样子,楚剑衣想把脸侧过去,但好痛,动不了。
“想哭就哭出来,别忍着。”楚剑衣拿她没办法,无奈道,“在我面前,你可以哭。”
听了这话,杜越桥反而收住了眼泪,放下手深深吸气,尽量稳着声音:“不,我不哭了,没本事的软蛋才只会哭。”
楚剑衣喉头微动,最终没有斥责,道:“我的事情牵涉到太多人的利益,他们的势力,不是你能挡得住的。况且,磕头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的声音变得很严肃:“头是随便能磕的吗?你今天磕下几个头去求别人,明天再磕头去求另外的人,磕来磕去,除了把你脑袋磕傻,尊严尽失,沦为他人的笑柄,半分作用都没有!”
杜越桥默默听着,受着师尊的谆谆训诫,捏着衣角的拳头越攥越紧。
怎么会不知道头是不能随便磕的,可是她当时有什么办法?
她太弱了,打也打不过人家,只能用最卑贱最伤自尊的方式,去换取渺茫的希望。
有用吗?
她以为,还像小时候一样,把头磕破了,拳头抡到自己身上,娘就能逃过一劫,师尊也能逃过一劫。
但她的头在这些人面前,不值钱。
凡人世道也好,修真之途也罢,弱肉强食的道理是一致的,没有实力,磕一千、一万个头,都一文不值。
她听师尊说了一大堆,把道理嚼碎了喂给她。
杜越桥对上楚剑衣的眼,无比郑重而诚恳地说:“师尊,我一定一定要变强,一定、一定要保护你!”
第34章 不要着急着长大师尊还在你身边,还能……
保护谁?
鼎鼎有名的逍遥剑仙,游戏人间的不羁少主,她冷面又怀柔的师尊,楚剑衣。
谁来保护?
一个本该死于火灾的乡野丫头,勤修苦练三年、得了机缘巧合才刚能炼气的驽钝徒儿,半点能耐没有,只会给人家磕头的,杜越桥。
她把视线从楚剑衣脸上移开,非礼地落在包扎了一圈又一圈,露不出肉色的腰背。
纱布缠满,像件过小的衣物,紧紧贴着楚剑衣劲瘦的腰身。
已经不是纱布了,杜越桥眼睛里,这一圈圈缠着师尊腰身的白色,变成一道道枷锁,连接的链条通向黑暗更深处。
那头的人谑笑一扯,师尊就高高从剑上摔下去,摔进尘土里,粉身碎骨,逍遥与畅快不再。
师尊从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没有自己在身边,师尊受了伤,是不是只能由重明叼着衣领,扔到某处又湿又冷的涧底,独自舔舐伤口。
或者干脆两眼一闭,任由伤口溃烂再结痂,睡到天昏地暗,渴了或饿得不行,才摇摇晃晃爬起来,去摘酸涩的野果子吃。
等伤好了,再次光鲜潇洒,意气风发,那些人又要在暗地陷害师尊、打击师尊,要她从高台坠落,要她痛苦要她丧命!
不能让这种事发生,绝不能!一定要变强,一定要保护好师尊!
楚剑衣根本想不到自己在徒儿眼中,已经成了像兽一样要伏在溪边喝水的野人,惨不兮兮的。
心中一热,张开嘴想说什么,却不由地勾起唇,她温声道:“你还这么小,怎就想着保护师尊了?”
“我今年都十八了师尊,不小的。”
“当然小,就算你现在十九岁、二十岁,以后到了三十岁,在师尊面前,都还是个孩子。”
楚剑衣很少在人前吐露真心。
她更喜欢和不能人言的鸟兽说话,甚至面对死物自言自语,可对上单纯诚心的徒儿,内心的话竟自然地流露出来:
“你才十八啊,就跟着师尊从江南到西北,几千里的路程,风吹雨淋,发烧生病,还受了伤,真的委屈你了。”
杜越桥突然很想牵住师尊的手,像在暗室里一样,可以传递给师尊温暖。
但师尊受伤太严重了,稍微碰一下,都会扯到背上的伤口。
她把手放到师尊的手旁边,大拇指和师尊的小指离得非常近,但没有碰上。
她说:“师尊当年,也很委屈呀。”
楚剑衣一怔,耳根微微发红,很清晰地听到徒儿低而轻柔的话语:
“我十八岁出外远游,身边总归还有师尊陪着,遇到麻烦了,师尊都会帮我解决,心情不好的时候,师尊也会很耐心很耐心地安慰我。可是,师尊呢?”
她感到小指的指甲盖被温温暖暖的物体刮了刮,那是杜越桥的指腹,虽有老茧,但是很柔软,和她的内心一样柔软。
“我听她们说,师尊也是十八岁就在外头闯荡,却没有人能陪着师尊,让师尊总一个人来一个人去的,好孤单啊。”
“我一个人睡觉都会怕黑,师尊也会怕黑吗?我怕黑的时候,师尊会陪我睡觉,那师尊怕黑的时候,有人来陪着师尊吗?”
“外面还在下雨,桃源山下雨时还会刮大风呢,到了夏天,我就和桃子共一把伞,有时候她撑伞我抱书,有时候我撑伞她抱书,我们一起走,从没有摔倒过,但那些一个人走的师姐妹,风稍微大点就摔跤了。”
杜越桥说着,忽地顿住了,停了一会儿,才更温柔地说:“我想,师尊应该不会被风刮倒。可如果……如果我能与师尊共伞的话,也许,师尊的衣服就不容易湿了。”
哦,原来在小姑娘心里,下雨天一定要共伞的,睡觉会怕黑,一人行走江湖,会孤寂。
其实,下雨了,结个灵力护罩就能挡雨。
夜里睡觉,她甚至要寻更黑暗的环境,才能勉强入睡。
一个人来去孤零零,也早就习惯了。
但偶尔在屋顶酌饮,看地下人儿成双成对,撑伞嬉玩,杯中的月影也躲到云后,再好的酒,也没了滋味。
和晚风一起掠过未关的窗户,听见母亲哄孩子的声音,她会停一停,躲在窗外,悄悄靠着墙偷听,直到孩子入梦,轻语渐消,才为她们关上窗离开。
至于孤单么。
楚剑衣闭上眼睛,又想念静心诀了,但咒语未发,感到杜越桥似乎离得近了些,热气呼在她颈间。
“可我现在还太矮了,我要多吃点饭,长高一点,最好能长得跟师尊一样高,就可以给师尊撑伞啦。”
貌似是个不太容易实现的愿望。
她本来想说,希望能比师尊高一些,都由她来为师尊撑伞。
可那太不着地了,她本就骨架小,小时候又常缺衣少食,能与师尊一般高,都是难求的愿望了。
杜越桥只顾自己表决心,一转头才发现师尊阖着眼,极力克制情绪。
她也该闭上眼说这话的。
杜越桥从来都是个内敛的姑娘,许多动情的话要她说出口是很为难的,但一面对楚剑衣,什么喜怒哀乐,悲伤感动,都被师尊牵出来了。
师尊指定是有什么魔力。
“好懂事。”她听到楚剑衣用长辈夸孩子的语气,说,“只是,师尊不希望你长得太快了。”
“那样,很累的啊,傻姑娘。”
“不要着急长大,师尊还在你身边,还能庇护你,你可以像同龄人一样,多去感受那些美好的事物。等你长大了,再碰到那些东西,可能很难有这个年纪的感受了。”
杜越桥若有所思,沉默了。
楚剑衣费劲跟她说完这么多,喉咙干哑,忍不住轻咳出声,徒儿见状着急地把水端来,卷起袖子,准备喂她喝水。
“手上是什么。”楚剑衣目光敏锐,看到了徒儿手臂上坑坑洼洼的月牙儿,“她又趁我不在欺负你?”
“没有没有。”
杜越桥赶忙撸下袖子,解释道:“是我自己抠的……想到当时傻到给人家磕头,心里憋屈,就不自觉抠手了。”
“……”楚剑衣无语凝噎,“以后不许再伤害自己,抠手也不行。”
“是……”
“聂月家的那个坏丫头,我定不会轻饶她。”
“不用师尊出手。”杜越桥摇着头,眼神极不甘心,“我要自己报复回来。”
*
楚剑衣被抽得太狠,给杜越桥交代完几句,又昏昏沉沉睡过去,一连躺了十几日,总是睡的时间多,清醒的时间少。
好几次昏睡中,梦到自己重返楚家,手提无赖追着楚淳砍,一击没让他毙命,还要再刺,楚观棋却跳出来挡刀。
绕开楚观棋,将楚淳捅穿,无赖拔出,楚淳的脸却变换成那人的模样,怵然从梦中惊醒,冷汗淋漓。
睁眼,是满脸担心的杜越桥。
“这趟镖,要送到……逍遥剑派?”
“是的师尊。”
杜越桥拿着热毛巾,给她擦掉额头和脖间的汗水。
“我看了地图,路程是远了些,但走一个月就能到了,而且逍遥剑派那边催得不急,师尊还能休养数月。”
终究是要去到逍遥剑派,面对那人的尸骨。
楚剑衣依偎在徒儿臂弯里,摇了摇下巴。
“逍遥剑派在疆北,入了冬大雪封道,那儿的雪不比南方,下过后层层堆积,要到来年开春才能消融。现已经八月底,咱们得赶在下雪前把镖送过去。”
雪难道不是刚下就溶在雨水里了么,还能层层堆积,等到开春才消融?
杜越桥有些奇怪,倒也能接受,北地的叶子一入秋就焜黄凋零,大树光秃秃,只剩下黑褐的枝干,跟桃源山四季常青的树木大不相同。
况且诗书上也说“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还有什么“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写的都是疆北景象。
她还真有些许期待。
早听门内师姐们说过,疆北地域辽阔,草原、戈壁、雪山、沙漠,还有被称为北洋最后一滴眼泪的赛湖。
好像所有壮丽的景象都生在那片广袤土地上,勾起了江南雨巷姑娘们的无尽幻想,令杜越桥心向往之。
“发什么呆呢,想去那边看看?”
杜越桥点点头。
南方姑娘到疆北去见识见识也好,更宽广的天地能开阔心胸。
楚剑衣正想给徒儿讲讲那边的风景,门口却传来“噔噔噔”的敲门声。
这时候来的,除了那个倒霉蛋,还能是谁。
“少主,疗伤的药物都给您放门口了,桑家那丫头我让她滚远了,别碍着少主的眼,还有马府的事儿已经处理妥当,各事的安排我写在薄上,也放在门口供您查看。”
“滚。”
“哎,好嘞!”
少主架子上来,楚剑衣本想把药物都丢出去,但挨不住徒儿的软磨硬泡,最终还是全部收下,让杜越桥藏好了,别拿出来惹她心烦。
至于那记事的簿子——
杜越桥原封不动地送到她手上,自知不该再留打扰师尊,收拾了东西正要出去,楚剑衣又叫住她:
“你翻翻师尊的衣服,把钱袋取出来。”
翻出来了。
“上街买点好吃的去,想吃什么都买下来,不要舍不得,为师有的是钱。”
她想了会儿,又说:“把熙儿也带上,给她买几件过冬的衣裳。”
杜越桥摸不着脑袋:“师尊,给熙儿妹妹买就可以了,我不是很想吃东西。”
“你以为我是叫你去跑腿?”
宠宠徒儿不行啊?
又被误解了。
算了,还是好好跟她讲吧。
“为师是看你这几日消瘦了不少,让你把脸上的肉给养回来,不是专为熙儿去买衣裳。”
楚剑衣把头偏过去,趁杜越桥即将关上门,说道:“也并非是因你照顾给你的补偿。”
那是什么。
杜越桥没关门,想听她接下来的话,但等了好久,楚剑衣一点声音都没有,过去一看,这人又睡下了。
第35章 阴招都使给师尊发丝凌乱,面颊潮/红……
聂月在玄罡监摸爬滚打多年,没成老狐狸也有了狐狸的精明,看上司脸色办事,把马家腌臜事查了个底朝天。
原来那马凡不只祸害了薄秋云,这些年纳进门的青春女子,全遭他毒手,尸身连安葬的地方都没有,弃入枯井了事。
聂月震怒,凉州城辖区发生此等大事,罡巡卫丝毫不知情,成天勾心斗角,让她颜面何存。
立即查封马家产业,请了道士为薄秋云等人超度,日日供奉香火,敲锣念经不断。
灵堂设在院中,香烛的味道弥漫进厢房,熏得楚剑衣头昏脑胀。
披发里沾满了香烛味,梦中也是丧事的啜泣呜咽。
楚剑衣睡得浅,门“吱呀”轻轻推开,悄然踏下几步,没声音的带上了门。
那人往桌上放下几件东西,站到窗前拦了下光,转个身,似乎仔细观着她醒了未有。
楚剑衣睁眼:“练完剑了?”
杜越桥笑起来,快步走向她,半路又停下,擦擦额头的细汗。
“是呢师尊,我能用灵力使动三十了。”眼眸亮晶晶的,手扒在床沿,尾巴都快长出来。
那可是三十斤的重剑,宗主说过,她和别人不一样,要先攻节目,后其易者,使得动重剑,再去用普通灵剑,便不难了。
不过,离实现对师尊许下的承诺,还隔着漫漫长路。
“但我功底不扎实,三十飞不了太高,摇摇晃晃的,以后每日还需再加一刻钟的练习。”
楚剑衣只觉乖徒有趣得紧,道:“我幼时练剑,时时想着如何才能偷到懒,连你一半的刻苦自觉都赶不上。”
“徒儿天资愚钝,学习总比别人慢许多,若不勤加修炼,就得被人家远远甩在后边了。”
似曾相识的话术,貌似某人曾经以这种理由拒绝了她的盛邀。
楚剑衣蹙眉:“海清说的?那家伙,总喜欢把话往重了说,她嘴里吐出来的,你别太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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