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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往后退,与杜越桥拉开一段距离,站稳后,司徒珂紧咬牙关,那条仅剩的好腿猛地发力,一脚踢在错位的骨头上,以骇人的手段将它成功复位。
“是个狠角色!”凌飞山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旁边的司徒锦,“怎么样能养出这样狠的崽子,司徒长老,你那法子可以在门派内推广一下。”
司徒锦这下子不说话了,紧紧抿着张唇,面颊上有冷汗淌下来。
赛场上,司徒珂咬紧的牙关终于松开,她像刚从鬼门关里爬出来,挂着瘆人又庆幸的笑,对杜越桥露出两排沾满鲜血的牙齿:
“我三岁开始学刀,四岁开始练剑,到今天有十八年了。但你,我观察过你的手了,它不是练剑的手,是你们中原人种田耕地的手,你的剑也不是什么宝剑,只是一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铁剑。你,拿什么赢我?!”
那股子嚣张的气焰重新回到司徒珂身上,她仿佛又拥有了被外门弟子众星捧月的风发意气,亮出自己从师学剑的经历,不可一世地蔑视杜越桥。
似乎这样就能从气场上将她击败一样。
是盛气凌人的战术。
但杜越桥压根没心思去理会她的打压,或者说根本不屑于听司徒珂讲什么握剑的手和握锄头的手的区别。
她冷静得可怕,就那样镇定地,将剑指向它原来的主人,淡淡道:“我练过的剑,未必比你少!”
话毕,不再留给司徒珂多余的时间,操剑直朝她刺过去!
司徒珂已经恢复了体力,刚才那番激将,一半是想分散杜越桥注意力,一半是留给自己缓冲的时间,虽然没有成功激怒杜越桥,但她另一个目的已经达到,横起大刀便格挡住杜越桥的进攻。
然而杜越桥不遗余力的砍下去,直逼得司徒珂两只脚深深陷入流沙之中,一时难以拔出来。
可她显然低估了司徒珂对这片场地的了解程度。
只见司徒珂突然侧身弯腰下去,躲开了杜越桥的劈砍,在杜越桥闪避的瞬间,屈指握住了她的脚踝,将人重重朝三十所在的位置一甩——
方才说话的间隙,她为了避免让杜越桥重新拿回三十,已经将剑深深埋入流沙之中,此时只露出半个剑尖,恰好对准了杜越桥的胸口!
杜越桥眼底闪过一抹惊惶,三十尖锐的剑尖离她越来越近,她却失去借力点无法控制自己的方向。
胸膛里的心脏剧烈跳动着。
有人的心跳比她更快。
楚剑衣倏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立刻召出无赖,使它瞬飞过去接住杜越桥——
无赖剑停在半路。
杜越桥已经脱离险境。
凭着几年练剑习得的本能,几乎是手臂自主地找准了时机,竖起巨剑与三十对冲,强大的冲击让杜越桥的身体往前稍微多飞了一段,胸口砸在流沙上,大腿却被三十刺穿。
巨剑被击飞在不远处。
来不及多做反应,杜越桥下意识地往巨剑的方向爬去,终于赶在司徒珂追来的前一刻,拿到了那柄剑。
大刀劈来,杜越桥毫不躲闪,反而将自己的臂膀迎了上去,任刀刃深入骨肉,她手上的剑却趁此时机,在司徒珂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司徒珂似乎没有察觉到,拔出砍刀就要继续劈向杜越桥的脑袋——
“嘭”
金光闪过,大刀被击得粉碎,司徒珂眼前只剩下一柄繁纹流彩的无赖剑悬在半空。
耳边是女人遏制不住的怒音:“胜负已分,你还敢造次!”
司徒珂当然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可她通红着眼睛,半分也不甘心,直勾勾盯着手臂已经露骨的杜越桥,恨不能把她按到三十上,让剑刺穿她的胸膛。
但无赖也半点不移地注视她的举动,对司徒珂很是戒备。
突然间,司徒珂振起双臂,背对着杜越桥,面向高台上坐着的凌飞山:“我不服!凌掌事,她夺了我的剑,按照规矩,她没有用自己的剑参加比赛,理应算作是她输了!”
凌飞山仍然笑着眯起眼睛,没有作回应。
见状,司徒珂立刻转向观赛台上的众人,大声喊道:“都听见了,她没有用自己的剑,她作弊!她输了!”
台上众人皆是一愣,不明白这也能当作翻盘的理由,但很快有她的同门反应过来,在人群中应声道:
“是她输了!她输了!司徒师姐赢了比赛!”
这种声音越来越大,情形愈来愈烈,几乎全场都在混淆是非,颠倒胜负。
第89章 实至名归第一名师尊心动。
刹那间,在场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杜越桥身上。
楚剑衣看到,在这些不善的目光中,杜越桥只有孤伶伶的一个人,双手拄剑,头低垂着抬不起来,背脊因重伤而佝偻,衣裳像是被淋湿了一样不断往下淌落着血滴。
她犹如一只在暴雨中被浇得浑身湿漉的丧家犬,质疑的眼神打得她抬不起头,狼狈、绝望。
楚剑衣感觉自己的心在一点点地破碎。她好像从这个瘦小的身影中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流言蜚语冲撞得人无法站直了行走,向来高傲的头颅在世俗眼光面前只能低垂,没有人能站到她的身边,说上哪怕一句你没有错。
来去逍遥只是幌子,清冷无情变成面具,楚剑衣把面具戴在脸上,再用醉酒去堵住耳朵,以为这样就找到了摆脱世俗枷锁的好方法。
可是直到今天,直到现在,直到她看见同样被质疑、指责围堵着的,犹如笼中之兽的杜越桥,和她当初一般年纪的杜越桥,楚剑衣才恍然惊觉——
原来自己从来没有从十八岁那场大雨中走出来过。
底下的杜越桥是十八岁的楚剑衣,她们身影重合,孤立无援地面对着劈头盖脸的怒骂、无孔不入的风语,无能为力无可倚仗无处可逃!
楚剑衣的手开始发抖,好像那些针对杜越桥的言论全部朝她袭来:
“不孝女!魔头!畜生!孽障!”
“冷血无情、忘恩负义!你不配当楚家人!”
“乌鸦尚知道反哺,你却拿剑对着自己的亲爹,还像个人样吗?!”
……
耳边的声音又是那样真切:“作弊!”
“快点自己认输!”
“不要脸!”
不是的,闭嘴!楚剑衣想要暴喝。
可是她的抖颤已经蔓延到浑身,喉咙也在发抖,声带不能发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杜越桥被利箭似的语言不断穿刺,将要变成如她一般痛苦挣扎的怪胎!
不能够!不能够让杜越桥重蹈当年她的覆辙,不能让杜越桥孤立无援地站在风暴的中心,不能让杜越桥经历和她一样的痛楚磨难!
断续地反复地狂躁地在心中默念静心诀,楚剑衣终于重新掌握身体的控制权,她眼神如隼,目标明确地盯着杜越桥——
她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站到杜越桥的身侧,握住她同样颤抖的手,稳住她的心神,告诉她:不要害怕,师尊在,师尊和你一起面对。
然而。
还不等楚剑衣作出反应,自赛场中央,自那个遭受着众人诘难的瘦弱少女口中,爆发出无比响亮的宣告:
“我没有作弊,我没有输!我光明正大地赢了比赛!我杜越桥,就是第一名!”
声音响彻全场,带着怒不可遏的震颤,一时将众人镇住了,连休憩的老太君都饶有兴致地眯起眼睛,凝视底下的两个女孩。
剑身随着杜越桥直起身子不断往下沉,有血珠滴答滴答落在旁边。
杜越桥勉强挺直腰杆,啐了一口血沫,即使她的臂膀和大腿已经伤得见骨,可眼神却是那样坚定。
她恶狠狠地盯着司徒珂,“你才是不要脸!胜负已经分出,你却想要置我于死地!现在还要混淆是非黑白,污蔑我违反规矩,你脸皮厚得可以去修城墙!”
司徒珂在外门向来是有人吹捧有人抬,哪里遭人骂过,顿时气得火冒三丈,怒喝道:“比赛的规矩白纸黑字写着的,要用报名时候交上去审核的武器,中途换了武器你是,明明白白的就是作弊!”
“你脑袋是不是被人打坏了?”杜越桥挑起眉毛,觉得这人脑袋有点不好使,“规矩上只写要用审核过的兵器,道你的剑是瞒过了长老的法眼,私自拿上场用的?”
“当然不是!”
司徒珂急道:“刀、剑我的,我的都是通过了——”
“通过了就可以为我所用!”杜越桥厉声打断她,“你哪只眼睛看到规则上写了不准抢对手的剑,拿来自己用的?是你不识字?还是连剑都拿不稳,白白让人抢了去?”
“你、你!”好一副俐齿伶牙,说得头头是道,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直把司徒珂气得捂住胸口,噗的一下,喉咙里的鲜血全喷了出来。
杜越桥往后退两步,嫌弃地蹙了蹙眉,“你这叫含血喷人!”
此话甚是应景,传到司徒珂耳中更是刺人,她本就重伤在身,嘴里上一口血刚喷出去,下一口血就被杜越桥气得马上要吐出来,一下子气血冲顶,两眼一黑,人就昏死过去了。
很不抗骂嘛。杜越桥心里暗想,幸好平常和关之桃斗嘴时学了点皮毛招数,她刚才还没使出关之桃一成的功力,就把司徒珂给骂晕了,看来这家伙真是弱不禁风。
而那边,高台之上。
司徒锦正在给凌飞山施加压力:“规矩上写了嘛只能用自己的武器参加比赛,掌事可得给我家珂娃主持公道!”
若是这次大比真的让杜越桥一个外地人拿了第一,不说输在她手上的司徒珂丢脸,整个司徒家族要遭人耻笑,甚至传出去会让逍遥剑派都抬不起头来。
在本门派举办的比赛,竟然让外边的人夺得第一,要叫门人情何以堪?
凌飞山脸色有些难看。
她此前不回应司徒珂,是想放任弟子们去给杜越桥难堪,杀一杀这对师徒的锐气,没曾想到司徒珂如此的不堪一击,竟然被寥寥几句骂到倒地不起,剩下这烂摊子要她来收拾。
“此事有待商榷。”语气冷硬,凌飞山站起身,面色难堪地走至老太君椅边,低声说了什么。
只听老太君随意嗯了几声,然后慵懒地睁开眼,却是看向楚剑衣,“剑衣,过来。”
楚剑衣犹豫了片刻,缓步走过去,半蹲在凌老太君腿边,轻声道:“外祖。”
似乎因为这一声外祖,老太君本来浑浊的眼珠清明了些许。她捏住楚剑衣的下巴,抬起来左右打量许久,最后沉沉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唉……到底是和关儿长得不像。”
凌老太君拍开楚剑衣的手,艰难地坐直了身子,从旁边侍女手中取过来一只黑色的长匣,交给楚剑衣,“性子却是随了关儿,教出来的徒弟也有血性。拿去吧,你徒弟赢了。”
楚剑衣一时哽咽无语,她清楚地察觉到老太君的遗憾,是凌关大娘子没能留下亲生骨肉,让老太君只能从她身上去寻找和女儿的相似之处。
凌老太君闭上眼,沉闷道:“快走吧,外祖脾气差得很,说不一定等下又找你要回来。”
“外祖,切要保重身体。”楚剑衣靠近过去,将额头轻轻抵在凌老太君的手背上,而后站起身,朝着杜越桥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站在旁边的凌飞山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怎么也想不到老太君感情用事到如此地步,但却不敢多嘴,只得面色铁青地给楚剑衣让出条路。
楚剑衣飞快地拾级而下,路上遇到障碍,直接纵身越过去,宽袍广袖在风中猎猎而动,她就像只灵动的凤尾蝶,轻盈地在乌泱泱的人群中闪动,眨眼的功夫就来到赛场外围。
楚剑衣停了下来,宝匣安稳地被她抱在怀中。她的目光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与杜越桥相接。
视线里,好像狂风暴雨已经停歇,乌云退散,露出了藏在云后的太阳,自阔天中流淌下来温暖的光华,点点光斑,映照在杜越桥的脸庞上。
这一刻,眼前人不再是她想象中淋雨狼狈的小狗,而是抗住了流言蜚语,真正成长起来的,能够与她并肩,甚至比她更为坚强的杜越桥。
楚剑衣不禁想起了在凉州城时,这人给她的承诺:一定一定要变强,一定一定要保护师尊。
那时她只收下这句话里的赤子真心,未曾想过要让徒儿来保护她,甚至在今天之前,她都觉得杜越桥应该会永远地享受她的庇护,在她的羽翼下平安成长。
可经过这么一遭,即使在修为上杜越桥还不足以达到多么高的成就,可是在心志上,楚剑衣不得不承认,这个半年前还幼稚到用咬人泄愤的姑娘,已经长出了一颗比她更坚强的心。
人心叵测、处处充满算计的暗河中,楚剑衣尚且需要戴上假面掩盖真心,用逃避的方式躲开中伤,可杜越桥已然能够坚定内心,不为外界的流言动摇。
说她是耿得可爱也好,憨得感人也罢,可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够做到这种地步,纵使前面有千百个人说你的不是,依然能够坚信自己,不曾动摇内心?
眼前这个脊背挺得笔直,对着她粲然笑着的人,真的还是昨天那个为名次而黯然神伤的傻徒儿吗?
好像昨日还要她精心呵护的小树苗,一夜春雨过后,就长成了和她一样高大,未来甚至能比她更大更茂密,能够为她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那句一定一定要保护师尊的承诺,是真的能够实现。
这棵名字叫做楚剑衣、早就站得两腿发酸的大树,真的可以完全信任地,去倚靠另一棵树,那棵树的名字叫做——杜越桥。
楚剑衣再也忍不住,对杜越桥也绽开一个既灿烂又心疼的笑容。
第90章 喊了五百声师尊喊师尊时,却常常有泪……
杜越桥的笑仿佛烙在脸上,丝毫不动地,傻傻地朝着楚剑衣的方向笑。
见她的怪状,楚剑衣暗叫不好,迅速飞身过去,揽住杜越桥的双肩,手掌在接触她衣裳的那一刻,就已经糊满了鲜血,连同白衣也沾上血迹。
楚剑衣急切唤道:“越桥?越桥!你打赢了比赛,你是第一名,老太君承认的!为师给你领来了奖品,清醒点!”
“嗯……”杜越桥含糊不清地应了声,终于能够卸下逞强的软胄,整个人绵软软地跌入师尊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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