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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只是露水情缘而已。
他当时年少轻狂,看李禛是众皇子中最受圣眷的,绮纨之岁,生得一副神仙貌,兼之母妃宠冠后官,母族也算显赫,极有可能成为未来储君,如此种种,这才选了他。
感受到怀中青年胸膛剧烈的起伏,李禛有一瞬间的无措,听清他压抑的笑声,面容上的情绪彻底褪去,再度变得面无表情。
他没叫祝轻侯起来,维持着这个姿势,不轻不重地抚摸着他散落的漆发,柔软得像一匹温凉绸缎,“小玉……心口疼吗?”
祝轻侯刚要笑他把谎话当真,心口却骤然发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密密爬过,疼得他在李禛怀里缩成一团,忍不住告饶:“……疼,好疼,献璞……”他攥住李禛的蹀躞带,拽得上面的佩刀和他颈上的符牌相撞叮当响,低笑道:“献璞……饶了我罢。”
阵痛瞬间消失,祝轻侯纤细的脊骨还在细细地发颤,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天底下,真的有蛊。
还是这种控制人心,令人欲生欲死的蛊。
……有意思,李禛现在倒是比从前有意思多了。
李禛低着眉,感受到怀中青年的鬓发薄薄湿了一片,冷汗津津,贴着他的腰襕,那点温热透过衣裳传到他身上。他动作温柔,一下下地抚摸着祝轻侯冷浸浸的面,“不是喊疼么?”
他疼,李禛心疼他,他不疼喊疼,李禛就让他疼。
……这是什么道理?
祝轻侯有些想笑,他扯开唇,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软绵绵地靠在李禛怀中,盯着对方的心口,思绪飘忽,下意识思索这蛊的解法。
母蛊身死,子蛊暴毙身亡。
那他把母蛊活生生地剜出来,带在身上,不就没事了?
“小玉,在想什么?”李禛仿佛能洞悉他的想法,轻柔地拨开他凌乱湿漉的漆发,单手将一泓发尾拘在掌中,语调平静到几近诡谲:“在想,怎么把母蛊剜出来?”
祝轻侯心底发憷,这种被洞悉的恐怖感让他新奇又刺激,主动揽住李禛的手臂,稍稍往上坐了些,勾住垂曳而下的白绫,“你连两心同都找到了,治眼的药……”他追问道:“何时能找到?”
李禛若是复明,只怕邺京那群人就要夜不能寐了,朝廷的局势也会随着掀起巨变。
越是弱势,越要搅出一摊浑水,好从中浑水摸鱼。
李禛并未言语,捧着怀里的青年,像是捧住了一弯雪,“你不是说,不愿意让我看见旁人?”
“那是从前,”祝轻侯怕他又提那些陈年旧事,听得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随口辩解:“那时我少不更事,犯了糊涂,现在我只盼着你好。”
他声音渐渐变低,“就算是你见了姑射神人,蓬莱仙子,我也不怪你。”
好一个不怪你,倒像是成了他的错。
李禛早已见惯他颠倒黑白的功夫,也不觉得稀奇,喃喃低语:“想到你见到旁人,我心里也难受。”他仿佛在征询祝轻侯的意见,“小玉,你帮我想想法子,怎样才能让我不难受?”
祝轻侯一激灵,翻身抱住李禛的颈项,坐在他膝上,“没了眼睛,我就瞧不见你了。”他声线有些颤,辨不出是恐惧还是哀伤,“你也要快点好起来,看看我。”
他心里有点恼,方才拿蛊虫来吓唬他,这会儿拿眼睛来吓唬他,吓他就这么好玩?
也罢,他想看他怕的样子,那就给他看。
头顶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祝轻侯刚要继续说,紧接着脑袋微沉,李禛的手掌覆盖而下,轻轻地揉了揉他细软的漆发。
“小玉,”李禛像是在抚摸一件合心的宠物,嗓音低沉冰凉:“你现在也知道怕了?”
贪生畏死,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我……”祝轻侯思索着风月场上的情话,想了想,张口就来:“在你身边,我就不怕。”
李禛沉默片刻,祝轻侯好似天生多情,张口一吐,将虚情假意的话说得动听无比。他不想再听,轻轻将人从自己膝上推开,站起身,缓缓走到殿内的书案边。
祝轻侯顺势跌坐在圈椅上,心里有些打鼓,方才有那么一刻,他能感觉到,李禛好像并不是吓吓他而已。
不过,就算是变成瞎子,他也不觉得自己会彻底落入下风。
一转念,又想起李禛方才的退避,祝轻侯又有些想笑,想玩他,还不知到底是谁玩谁呢。
他随意躺下来,狡黠的眸光转来转去,心里想了一万个制服李禛的法子。
又见李禛披上狐裘,似乎是准备外出,随口问道:“你想做什么?逼尚青云把朝廷诏令给你看?”
李禛停下脚步,身处边塞,四面皆悍臣,这种情形下,比起纵横捭阖、机关算尽,重兵镇压、刀光见血才是最快最利落的法子。
祝轻侯竟从李禛清淡威仪的眉目看出了几分狠绝肃杀,他坐起身,以手支颐,笑道:“藩王没有置吏权,纵然除了一个尚青云,还有源源不断的朝廷命官。”
一任任地调来,一茬茬地和藩王作对,不断地限制藩王在封地的权力,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闹大些?
第8章
雍州的官吏惊奇地发现,肃王殿下一改从前的清骨,开始大肆地宴饮歌舞。
邀约入席的宾客,大多是朝廷派遣的命官。
前院丝竹声不绝,祝轻侯和祝雪停待在内院。
祝轻侯从前在邺京听惯了弦歌雅乐,这半年来许久未听,如今再次听见,不由倍感亲切,躺在藤椅上,哼着小曲,散漫地叩着节律。
祝雪停没有这样的雅兴,立在一旁,举目望着天河明月,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崔伯。”祝轻侯忙叫了一声崔伯,笑眯眯道:“雪停的家眷您都安置好了吧?劳您费心了。”他又道,“我到时候和献璞说一声,叫他记得您的好。”
隐在幕后的一旦摆上台面,便难以构成威胁。
崔伯阴着脸,从廊下走出,不明白自己当年为何会觉得小时候的祝轻侯还挺可爱的。
祸害,他就是个祸害,专程来祸害殿下和崔家。如今连他也一并祸害了。
崔伯面无表情,心想,该好好养养自己这把老骨头,免得被这祸害气死。
祝轻侯瞧他面色便想发笑,好容易忍住了笑,再看祝雪停,这弱冠少年面上似乎并无多少喜色,朝他招手,“雪停,我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要交给你。”
祝雪停一愣,脸上终于多了一丝神采,眼中隐含决绝,仿佛只要祝轻侯一句话,便会为他肝脑涂地。
“你给我写诗作赋,一日写……”祝轻侯思索了一下,比了个数字,“三百首?三十首?总之看你心情。”
他似乎全然不觉得自己在说什么异想天开的话,得寸进尺地提要求,“写什么都好,最好是赞我的诗,就说我忍辱负重,艰苦卓绝,是天上星宿转世历劫。”
祝雪停先是一怔,神色越发坚定,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祝轻侯想让他平复民怨,争取民心。此事确实至关重要。
他不露痕迹地点头,眉眼间带着几分凝重。
这回轮到祝轻侯一怔,心想,这孩子究竟是想到何处了,他纯粹是不想看着祝雪停无事可做,终日抑郁,索性让他写诗作赋赞他,好让他也高兴高兴。
还不等他问清祝雪停,外院的丝竹管弦渐渐歇了,取而代之的是庭外响起的脚步声,静而有序,透着无言的肃穆。
——李禛回来了。
祝轻侯起身去迎,见李禛身上沾了风雪的狐裘,脑子一抽,竟然抢在侍从前面接过,刚接到手里,才察觉出一丝不妥。
好端端,他为何要去接李禛的狐裘?难不成是因为披了这狐裘太多次?
他懒得纠结,举止亲昵些也没什么不好,与李禛一同走入内殿,“你喝了酒?怎么不给我带一杯回来?”
李禛言简意赅道:“茶。”
……茶?
哪有人办宴请宾客喝茶?
邺京那些风雅人士举办的雅集倒是饮茶,但是身在边塞,举目都是悍臣武将,与武将饮茶清谈,岂不可笑?
提起酒,祝轻侯又想起一桩要紧的旧事,李禛少年时亦不饮酒,唯独有一回破戒。
也是那一回,他盲了眼。
他不敢再劝,牵起李禛的手,凉意传到他被暖炉煨得热腾腾的指尖,信口指点:“喝茶也就罢了。最要紧的一点是,你要有所求。”
身在庙堂,无论是求财,求色,还是求名,有所求便有所掣肘,有所掣肘,旁人才能放心。
“……求什么?”
李禛蒙眼的白绫被风雪濡湿了些,透出一点清晰的轮廓,那双眼形风致的眼睛仿佛正在望着他。
祝轻侯随口道:“求权,求财,求名,求色,”哪一样,不是世人梦寐以求的?
他祝轻侯格外不同,他都想要。
李禛安静了一息,似乎是在思索他的话,“你求什么?”
祝轻侯大多时候都会讲真话,只在关键时刻骗人,他笑了笑,毫无隐瞒地说出所求,功名利禄,位极人臣。
他一出生就坐拥明明赫赫的荣华和权势,邺京不是他的故乡,功名利禄才是他真正的故乡,又怎能离了它?
平静地听完他堪称贪婪的愿望,李禛淡声道:“我知道了。”
祝轻侯挑眉,刚想问他到底知道了什么,莫不是从他这番话中得到了启发,也开始追名逐利,李禛却已经径直走入温室。
祝轻侯一直有些好奇对方目不能视,沐浴时又独身一人,从来不唤侍从奴婢,究竟是如何沐浴的?
他虽然好奇,却从来没有靠近过。
等了片刻,却听见温室中水声骤歇,没了动静,他疑心李禛在水中淹死了,刚要唤人查看,心口骤然一疼,像是被轻轻蛰了一下,扯着他往温室的方向去。
祝轻侯挑眉,捂住心口,低声警告它安分些,慢慢地朝温室走去。
两扇槅门笼着,看上去严丝合缝,祝轻侯用手轻轻一推,槅门应声打开,里外都没有落锁。
冰凉水汽扑面而来,外头冰天雪地也就罢了,里头竟然更冰冷,祝轻侯屏住呼吸,抱着狐裘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屏风,隐约可见浴桶中的人影,浸在水中,一动不动,起伏的脊背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隐约可见底下森森的骨棘,节次嶙峋,薄韧坚实,有如一尊冰凉玉雕。
玉雕背对着他,低眉垂首,仿佛无知无觉,却在他踏进殿门的那一刹那,冷声呵斥:“出去。”
这些年李禛孤身在雍州,外有强敌,内有悍臣,左支右绌,难不成落下了什么旧患隐疾?
若是此刻李禛一命呜呼,以清河崔氏对他的恨意,那他岂不是要给李禛殉情?
祝轻侯不顾呵斥,也不再收敛动静,光明正大地朝他走来,“李禛,你要死了么?”
他说话一向柔情蜜意,难得有这种直率的时候。
李禛平静道:“有人下药。”
什么药?祝轻侯先是一怔,下一瞬反应过来,非但没有退后,反而朝前走了几步,低声道:“叫人换成热水,我怕冷。”
说话间,他已然走到屏风后,几步之遥的距离,看清了浸在冷水中的青年,黑发散落,白绫也解开了,空洞无光的眼眸“望”着他。
——与他记忆中李禛那双眼睛很像,却又不一样。
他分明记得,李禛的眼眸湛然如墨,清亮含光,黑白分明的清透,带着一点少年人的秀气。
紧接着,祝轻侯又想起,当年李禛眼盲后,一直闭门谢客,不久之后远赴封地。
这是祝府夜宴,李禛眼盲后,他第一次看见李禛的眼睛。
“……走开,”李禛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却依旧拒绝,语气平静而冰凉,一字一句道:“我不要你。”
祝轻侯困惑地停下,“你不要我?”他以指按住心口,企图制住躁动的子蛊,重复了一遍:“你,不要我?”
“出去,”
李禛格外的固执,紧紧抿着唇,连带着骨骼肌理的线条也绷着,透着十足的冰冷和抗拒,他似乎很厌恶祝轻侯,厌恶到不愿再多说一句。
祝轻侯忍住心口细密的刺痛,随手将狐裘抛在他身上,激起一圈水花,毫不犹豫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出去几步,停下,站在殿门前,高声道:“崔伯!给你家殿下找个人来!”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找个干净的。”
准备早睡养生的崔伯:“……”
谁在叫我?
“回来。”
祝轻侯刚喊完,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压抑低哑的声音,他冷笑了一声,慢吞吞地走了回去。
还没走到一半,便听见李禛道:“出去,关门。”
祝轻侯:“……”
他转身关上门,捂住心口,低骂了一声,装得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有本事,别叫这该死的蛊虫这般躁动。
子蛊一直到夜半才消停。
祝轻侯冷汗津津,倒在帐中,心里将李禛骂了个狗血淋头,又问候了往茶里下药的人的祖宗十八代。
药都下了,怎么不顺带给李禛送个美人。
不对,谁准他下药的?!
下药的是个依附于州牧的小官,这原本一套很成熟的计划,先下药,再献美人,以到达讨好肃王的目的,谁知肃王殿下匆匆离席,还不等到献美的环节,宴会便已经结束了。
事后他战战兢兢,本以为随时都会被肃王追责,丢进钧台五马分尸、凌迟处死……
谁知,等了又等,肃王府依旧在宴饮清谈,没听到任何有关下药的风声。
说来奇怪,肃王在雍州四年,别说举办宴会,就连参加宴会也很少,平日深居简出,不沾风月,只有两大爱好——练兵和杀人。
如今竟然主动举办宴席,对宾客所赠的贵礼也来者不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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