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件好事,这意味,一向清正不与他们为伍的肃王开始贪图财利。
一件件贵礼垒得高高的,伴随着一场场宴席,流水似地送进肃王府,叮叮当当的抬箱声传到祝轻侯耳中。
他对金银珠宝没有兴致,随手用薄雪捏了个圆球,散漫地掷在地上,砰的爆开雪雾,真像焰火似的,一响而散。
他望着薄雪,心里头想的却是另一桩事。
自从那日李禛中药后,便再也没有和他同床共枕过,转而宿在另一张塌上,平日里也不再触碰他。
是厌他,还是怕他,祝轻侯猜不透,也不甚在意。
虽说李禛容色殊绝,眼蒙白绫,脆弱之余,自有一股禁忌危险之感,若是一夜春宵,也不知是何种滋味。新鲜归新鲜,他可不敢把命交代到塌上。
祝轻侯百无聊赖,随手又捏了个雪球,轻掷在地上。
“砰——”
沿街的市廛被撞开,蓬草搭的连棚摇摇晃晃,杯盏倾倒了一地。
策马驱驰的官兵过后,酒肆的店主拾起杯盏,摇了摇头,喃喃:“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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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出自《醉太平·讥贪小利者》
第9章
“神仙暗度龙山劫,鸡犬人间百战场。”①
祝轻侯躺在藤椅上看祝雪停作的诗,看到这句,微微一愣,笑问祝雪停:“你看我是神仙,还是鸡犬?”
祝雪停亦是微怔,想了想,伸手指了指祝轻侯,口型翕动,隐约看出三个字:“你是你。”
不是神仙,不是鸡犬,他是祝轻侯,是他自己,仅此而已。
祝轻侯笑了,“你倒是通透。”他隔着高墙望向府外,只看见一角窄窄的天穹,看不见墙外人间。
虽然看不见,他却能隐隐窥见一丝风云诡谲。
朝廷派来的辖官大多数都有两个使命——第一是公职,掣肘藩王,尽可能地和藩王对着干;第二是私心,中饱私囊,以求早日调任高迁,离开雍州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至于前来雍州扶贫,一心济世救民的,这种人并非没有,极少。
没了李禛的束缚看管,这群人怕是要借着征收当季赋税的名义大肆横征暴敛。
祝轻侯静默地望着天,指尖触碰自己眉心那枚早已结痂的烙印黥面,又想起了那句:“子肖其父。”
他无端低笑了一声,笑得微微往后仰,薄肩轻轻地颤。
很久之前,在祝清平还不是国之奸佞的时候,他另一个称号是——国之匡辅。
祝氏门生遍天下,人人都争着拜入祝氏门下,这些门生故吏在去年十月的贪墨案中死的死,倒戈的倒戈,被贬的贬,流离失所,难觅其踪。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回这些人。
“这一次的夜宴,我想去,”祝轻侯放下宾客的名单,对李禛道。
自从他饮下同心蛊后,肃王府的许多事不再避忌着他,李禛案台上一些无关紧要的卷牍,也任由他看。
李禛只道:“你不该去。”
也对,王府夜宴,不该出现一个贱籍罪囚。祝轻侯觉得李禛拒绝得情有可原,但不妨碍他胡搅蛮缠。
“献璞,”祝轻侯双手倚着案几,望着坐在案前的李禛,“我一直待在这院子里,都要闷死了。”
李禛语气平静,反问:“真的?”
祝轻侯瘪了瘪嘴,抽回手,不敢靠近,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他试图以利诱之:“有我在,外人只会觉得你这些日子之所以举止反常,都是被我蛊惑。”他循循善诱,“百姓只会更恨我,不会恨你。”
李禛略微弯了弯唇,白绫遮住他的眉眼,看不出这笑容的喜恶,道:“这倒是一个好主意。”
“你也觉得?”祝轻侯带着笑靠近,分明李禛坐着,他站着,他却觉得对方无端比他高了许多,透着无形的压迫感,难以言喻的危险,叫他的心跳得愈发得快。
“你既然想去,我带你去,”李禛的声音平静,难辨情绪,祝轻侯得了便宜,伸出指尖,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李禛的面颊,一触即分。
李禛肉眼可见地浑身一僵,往后退去,低声警告:“别再碰我。”
只许李禛碰他,不许他碰李禛?
祝轻侯挑眉,既然所求已经实现,也不再逗他,笑着转身。
光影错落,楼台风帘摇曳。
高楼上,紫衣青年斜倚楹柱,信步而下,任由长风掀起他的鬓发,吹得符牌金铃叮当响,远远望着底下水榭上重重叠叠的人影。
他在心底暗骂李禛,答应让他前来参宴,最终却只是让他待在楼台上,不肯让他出现在人前。
所幸隔得也不算很远,祝轻侯倚在阑干前,依稀听见金樽相颤、觥筹交错声,宴席上众人都带着一副笑面,言笑晏晏。
他往光影晦暗处望去,目光梭巡了一阵,总算看见了几道熟悉的身影。
雍州是块臭名昭著的风水差地,适合流放,也适合贬谪。
祝氏不少门生便被贬到了雍州。
还不等祝轻侯思索出该如何联系他们,水榭中骤然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轻斥:“怎么?端茶都不会?”
说话之人是雍州当地的武将,望着那几个局促的小吏,笑道:“不是说邺京的贵人最是风雅,最善饮茶清谈么?”
“哦,我忘了,”武将继续道,“你们算什么贵人?不过是依附硕鼠的蝼蚁罢了。”
此话一出,满堂哄然大笑。
他们并不担心肃王为这些谪官出头,毕竟,这些人代表的可是早已倒台的祝党。
肃王和祝党的仇恨,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肃王有多恨祝党,多恨那小奸佞,从那小奸佞一进雍州,便被送进了肃王府,便可见一斑。
“诸君想饮茶?”
一道柔和清亮的嗓音从楼台上响起,衮衮诸公循声望去,正好看见一泓月影,紫衣青年姿态散漫,斜倚阑干。
紫衣簪金,眉心红痣,懒洋洋地笑。
那是——
祝轻侯。
众人错愕,面面相顾,皆从对方面上看见了一闪而过的讶异。
簿阀显贵,郎艳独绝的祝轻侯,沦为罪囚,被刺配流放九千里,落入宿敌之手,或许不会像寻常罪囚那般痛哭涕流,卑躬屈膝,但……
也不该是这幅含笑从容,悠然自得的模样吧?
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肃王府是他家。
分明相隔数尺的距离,隔着重重人影,祝轻侯却隐约看见首位上的李禛略微抬首,朝他看来。
“献璞,”祝轻侯沿着转梯往下,语气从容:“今日宴客,怎么不叫上我?”
挡在楼梯尽头的王卒因为这句“献璞”稍稍迟疑了一瞬,祝轻侯笑着拨开他的剑鞘,款步走了出来。
他每走一步,便牵动数道惊异的目光,众人匪夷所思,不得其解——祝轻侯,和肃王殿下究竟是什么关系?
祝轻侯行到水榭,看了一眼那几位同样面露惊色的谪官,一一唤出他们的名讳,又道:“愣着做什么?坐下啊。”
几位衣着朴素的谪官有些赧然,想要依言坐下却不敢,祝轻侯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看见那几把交椅上摆放着兵戈长剑,是那群武将的兵械。
祝轻侯神色不变,“诸君不是要饮茶么?”他用手敛起袍裾,“我来给诸君沏茶。”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这风流邺京的少年奸臣,竟也会伏低做小,做起这些侍奉人的勾当?
祝轻侯命人取茶叶来,倒入壶中,不紧不慢地沏着。纵然他低眉沏茶,举止间从容不迫,全然看不出一丝怯态。
诸人再看肃王,肃王坐在灯影中,眉眼被幢幢烛光映得明晰,白绫透出薄光,却难辨喜怒。
看不出对祝轻侯究竟是何态度。
众人心中的忌惮稍微减轻了些,那位武将上下打量祝轻侯两眼,冷笑一声,“既有美人给我沏茶,我倒是要好好尝一尝了。”话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祝轻侯毫不在意,将茶水倒入盏中,众人以为他接下来要将茶盏捧过来,彼此递了个眼色,有心想看他出丑。
谁知。
祝轻侯挽袖取剑,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起了横在交椅上的长剑,剑是精铁所铸,沉重如石,他稳稳握在手中,手腕微转,剑尖脱鞘而出。
水榭内的气氛一凝,四面黑衣王卒按剑不动,盯着紫衣青年手中的剑。
祝轻侯挽了个剑花,转眼间,剑尖上已然稳稳地擎了一只盛满热茶的茶盏,冰裂的花纹,剑光流转。
他随手横出一剑,茶盏与碗盖相击当啷响,跌在半空中,剑势翻飞,只听一声金玉之鸣,茶盏落在武将案前。
剑尖犹且按住碗隙,划开一道弧度,将碗盖平削了去,宛如在武将颈前虚虚划了一道线。
那位凶神恶煞的武将忍不住往后一避,按住案台,惊魂未定。
“请用。”祝轻侯还剑入鞘,微微一笑。
看他这幅笑颜,众人不知为何有些不寒而栗,只觉颈上凉凉的,眼前残存剑光,仿佛那道迫人的寒光从他们颈上划了去。
“你在殿下面前使剑,把殿下置于何地?”有人先发制人。
“诸君横剑在杌,不让人坐,当着献璞的面为难他的宾客,这又是什么道理?”
祝轻侯笑了下,随手将入鞘的剑掷在武将案前,啪嗒一声响。
武将不看那剑,反而看向祝轻侯,抚掌大笑,“祝兄的武功不错,改日倒可以讨教一二。”他敛了惊色,朝那几位手足无措的谪官道:“几位兄弟,还不快坐?”
紧绷沉凝的气氛因这声大笑骤然缓和,谪官小心翼翼地坐下,这半年来,他们早已遭受了无数的冷面和白眼,倒是头一次,有人为他们出头。
“不过是花架子罢了,怎能谈得上讨教二字?”祝轻侯神色自若命人搬来锦杌,在肃王身边坐下,肃王从始至今都没有开口,静静地听着他大闹宴席。
“你也是的,”祝轻侯轻声抱怨,“怎么也不帮我说句话?”案几下,他悄悄地扯了扯李禛的白绫,察觉到对方的回避后,忍不住弯唇一笑。
“……手抖?”李禛不答反问,祝轻侯愣住,方才那剑有些重量,他的手曾经受过拶刑,使不上劲,能在他们面前耍个花架子,已经是他勉力支撑。
“我受过拶刑。”祝轻侯轻飘飘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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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出自宋代刘辰翁的《鹧鸪天(九日)》
第10章
青年的声音轻柔散漫,像是在说今日哺食用了什么,而不是在说刑部的酷刑。
李禛没有再避开祝轻侯的指尖,反而将那微颤的五指笼住,静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祝轻侯莫名想到一件旧事,甚至谈不上是旧事,不过是他去年独坐窄牢时,一个一闪而逝的念头。
贪墨案开始于十月,此后将近半年,祝氏阖族一直在牢狱中度过,包括年节。
去年年节,身为藩王的李禛,不知有没有进京朝觐……
他不再想过去,轻轻将脑袋倚靠在李禛肩上,微微歪着头,懒洋洋地看宴席上的流水曲觞。
举止亲密,令人称奇。
宴上众人彼此递了几个眼色,都有些不可思议,倒是同在席中的尚青云略有猜测,想必是祝轻侯为了自保,将白银的下落告诉了肃王,博得了肃王的欢心。
如此想来,肃王这段时间反常的举止也有了解释……
不同于祝轻侯的散漫随意,旁人的居心叵测,几位终于坐下的谪官坐如针毡,纵然有祝轻侯为他们解围,依旧无人主动和他们搭话。他们只能不断地饮茶,只掩饰尴尬。
祝轻侯身居首位,清晰地把宴上所有人的反应都收之眼底,他低声对李禛道:“他们在你的宴上受了委屈,是不是该安抚一下?”
李禛从不知什么叫做“安抚”,但祝轻侯的用意再明显不过,“你要借我的势,去扶持这些人?”
“献璞,知我莫若你,”祝轻侯并没有因为被李禛看穿本意而羞赧,反而笑了笑,呼来侍从,低声说了几句。
侍从有些为难,看殿下并未言语,显然是默认了,也只好领命而去。
祝轻侯觉得那侍从也怪有意思的,面无表情,警惕又别扭。这段时间以来,整座肃王府由上自下,对他都是这幅态度。
祝轻侯轻轻牵着李禛鬓边垂下的白绫,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说着悄悄话。
片刻后,侍从捧着玉盘而出,玉盘上蒙着黑布,看不出里面究竟是何物,似乎尺寸不大。
众人纷纷侧目,一面揣测里面是何物,一面思索殿下这是要将此物赏给谁。
那几位谪官不甚在意,不管是何物,总共与他们没有关系。
谁知一转眼侍从便走到他们跟前,将玉盘放下,微微侧身,揭开黑布,露出一线寒光——是一柄短刃。
肃王府的刀。
肃王殿下赠刀给他们。
众人哗然,数道视线在半空中交错,目光猜疑不定。
殿下这是在袒护这几个从邺京来的谪官?袒护祝氏余党?怎么可能?!
再看靠在他们殿下肩头的紫衣青年,众人陷入了沉思。
似乎……也并非毫无可能?
谪官亦是惊愕不定,下意识齐齐站起身,看向白绫蒙眼、以手支杖的肃王,又看了看祝轻侯,犹豫片刻,有人接过短刃:“殿下好意,我等不敢推却,多谢殿下。”
这柄短刀是寻常的寒铁,在雍州随处可见,但是出自肃王府,是肃王在宴上相赠,自然不同凡响。
这意味着,他们以后在雍州有人罩着了。
看在肃王的面子上,再没有人胆敢欺辱他们。
祝轻侯姿态散漫,仍旧倚着李禛,漫不经心地朝往这边看过来的谪官眨了眨眼,那人双手捧刀,愣了一愣,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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