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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流放到宿敌的封地后(古代架空)——钗钏金

时间:2026-01-01 09:14:31  作者:钗钏金
  祝雪停接住耳杯的手一僵,摇了摇头,无声地说:“不知道。”
  人在极度惊惧之下,会失声。祝雪停在诏狱中目睹酷刑,恐惧得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出了诏狱,才发现已经不能言语。
  祝轻侯没问缘由,但他多少能猜到,他拍了拍祝雪停的肩膀,不知想起了什么,笃定:“放心,会恢复的。多喝点雪梨。”
  祝雪停捧着雪梨汤,看着杯中倒影,点了点头。
  他饮净雪梨汤,犹豫了一下,比划着说道,我们逃吧,逃得远远的,不要留在肃王府。
  祝轻侯看着他的手势,想起那年兰亭上,清骨文质的少年作五言绝句,述百姓苦,赢得满堂侧目,也为他的家族赢得了成为祝氏旁支的机会。
  少年清骨,功名利禄,都随着祝氏的倒台散尽。
  “好,”祝轻侯点点头,“若是有机会,我们就逃吧。”
  祝雪停总算露出一点笑,像是看见了一点希翼。
  祝轻侯看着外头的薄雪,回想着那首雪,记起四句诗——尽道丰年瑞,丰年事若何。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①
  一旁的祝雪停也在回忆着这首绝句,当年他在兰亭作诗,满座都是邺京里的权贵,众人听完这首讥讽权贵的诗,一时寂静,是祝轻侯率先为他喝彩,他至今仍记得那一幕——
  坐在首位的紫衣少年郎笑着站起身,解下黄金白壁,随手抛到案前,“我没有你的好文采,只好解下这满身铜臭,为百姓添几件冬衣。”
  他一开口,其他人顿时争先恐后地解下彩饰奇珍,转眼便将长案堆了个辉煌灿烂。
  那日之后,他凭着这首诗煊赫邺京,也因此实现家族心愿,攀龙附凤,为他们换了门第。
  家族当年有多感激他,如今就有多恨他。
  “雪停,”祝轻侯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你去堆个雪人给我玩玩。”
  祝雪停一愣,依言去庭中堆雪人,边塞的雪化得迟,盐粒子似地堆在地上,厚厚的,雪白一层褥。
  祝轻侯也没闲着,跟着他一起堆雪,眼见祝雪停眉间的郁气渐扫,祝轻侯笑道:“你这般好看,就该多笑笑。”
  这句话若是出自旁人之口,不免有狎昵之意,偏偏由祝轻侯说出口,散漫而自然。
  祝雪停偏过头,不想让祝轻侯看见自己额头的黥面,不同于祝轻侯眉心的烙印,他这是刺青,相对来说程度轻一些,墨迹会随着时间渐渐变淡。
  尽管如此,他还是有些羞赧,尤其不愿让祝轻侯瞧见。
  堆在庭中的雪人渐渐化了。
  李禛这几日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的血腥气越发的重,应当是忙于雍州这一季的赋税。
  祝轻侯只当没看见,左右李禛不会杀他,又不愿让他掺和其中,他乐得清闲。
  在肃王府平静而诡谲的气氛中,变故陡生。
  食时,李禛已经离开,祝轻侯正在廊下观雪。
  往常这个时辰,祝雪停应当早就起身了,今日却不知为何还未出现,祝轻侯似有所感,朝值守的王卒看去。
  那群王卒正在不露痕迹地看着他,目光比起之前多了几分警惕和怀疑,活像是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祝轻侯若有所思,站起身,朝他们走去,“崔伯呢,”他笑着问道:“我想见他。”
  崔伯一定知道祝雪停在哪里。
  然而,一个上午过去了,依旧没等到任何人出现,任祝轻侯如何旁敲侧击,也问不出一个字。
  一直等到日中,李禛回来了,连带着身后被人押着的祝雪停。
  “祝轻侯,”李禛语气平静,单刀直入地问道:“是你派他到我书房窃取卷牍的?”
  李禛放在内殿的案牍全部都是用刺印撰写的,若非专人翻译,寻常人看不懂,唯独前院书房里的案牍是用文字撰写的。
  今日天色未明,王卒便在书房外逮到鬼鬼祟祟的祝雪停,当即将人押下,等候殿下回府发落。
  祝轻侯偏头,看向祝雪停,后者面色发白,跪在地上连连摇头,竭力地用失声的喉咙辩解,仔细辨认,他在说,没人指使,全是他一人所为。
  可以杀了他,剜了他,总之与任何人无关。
  移开目光,没有再看祝雪停声嘶力竭的模样,祝轻侯轻轻点了点头,直直看向李禛,轻声承认:“是我逼他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李禛反倒异常平静,“你就这么想知道雍州的赋税?”
  “对,”祝轻侯站起身,径直走到李禛面前,“我很想知道,想知道朝廷用祝氏贪墨的借口加了多少赋税,想知道雍州承担了多少压力,”他停下脚步,轻轻点了点李禛的心口,“我也想知道,你这几日杀了多少人。”
  雍州地处边塞,四面黄沙莽莽,春来沙满天,冬来雪封川,他进城前便已经观察过这座重镇要地,无可种之地,缺可饮之水,只有巍巍巨石屹立在终年的冰雪中。
  朝廷要的牛羊貂皮,白银黄金,从何处来?
  当然是从人身上来。
  百姓,亦或者官吏。
  不想拿百姓开刀,就得拿官吏开刀。
  所以祝轻侯才问,李禛这几日究竟杀了多少人。
  周围一片死寂,似是没想到祝轻侯这般大胆,李禛静默片刻,忽而提起祝雪停,“他受人指使诬陷你,你不知道?”
  此话一出,祝雪停绷直的脊背一颤,低下头,不敢再看祝轻侯。
  气氛紧绷沉凝。
  祝轻侯轻轻一笑,揭过这个话题:“谁没有被情势所迫的时候,”他主动握起李禛的手,对方指尖一片冰凉,冷得他有些瑟缩,“献璞,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站在你身边,好吗?”
  奸佞之子,罪臣之后,掺和封地的政事,会受到多大的阻力和冷眼不言而喻。
  立在李禛身后的崔伯心底有些复杂,祝轻侯明明可以什么也不做,窝在肃王府,依靠着那点可怜的少年情谊,等着殿下解决加赋之事,至少,他可以活得更久一点。
  但他偏偏主动掺和了一脚。
  “崔伯,”祝轻侯侧首看了崔伯一眼,“雪停受了惊,还望您多加照看。”他语气从容熟络,不知道的,还以为崔伯不是李禛的家仆,反倒成了他祝轻侯的家仆。
  李禛修长的手指慢慢收紧,反握住祝轻侯的手,“……我凭什么信你?”
  祝轻侯丝毫不怵,探首,温热气息轻轻拂过青年藩王的颈侧,“凭我的命在你手里。”耳鬓厮磨间,他低声道,“我的命,我妹妹的命,还有祝氏阖族的命,都在你手里。”
  荣华富贵,黄金白壁,祝轻侯生来就坐拥无数,他可以随意掷来玩,轻易地抛了去,唯独性命,不能轻抛。
  他最是惜命。
  趋利避害,是他的本能。
  李禛在满目黑暗中攥紧他的指尖,慢慢地把玩,十指纤细,透着秀气的骨感,打小用金玉养出来的,刻上了点点风霜,指腹都变得有些粗糙。
  “叫人把药端上来。”
  李禛淡声道。
  祝轻侯一怔,无端端有些害怕,直觉告诉他,这药不是什么好东西。
  “边塞有一种蛊虫,我费了千辛万苦才寻来,”李禛语气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不相干的故事,“子蛊不能远离母蛊,离得越远,越是噬心之痛,直到暴毙身亡。母蛊若是身死,子蛊也会死。”
  他放轻声音,温柔询问:“小玉,我特意为你寻来的。你喜欢吗。”
  这般平静温柔的语气叫祝轻侯有些毛骨悚然,望着面前漆黑的汤药,没说话。
  肃王府的众人都盯着他,冰冷的目光像是要把他燎出一个个洞来,只等殿下发话,便要处置这个美丽散漫的罪囚。
  作者有话说:
  ----------------------
  ①出自罗隐《雪》
  好冷清,想要评论[让我康康]
  
 
第7章
  “献璞,”祝轻侯唤了一声李禛的小字。
  众人都以为他要开口求饶,有心要看看他会说些什么。
  谁料,祝轻侯只是轻轻一笑,对李禛道:“你喂我。”他微微挑眉,笑容漫不经心,不像是被逼的,反倒像是等着李禛来伺候他。
  众人:“……”
  敢情我们殿下是来伺候你的?
  李禛面无表情,修长指尖在托盘上摸索了一下,单手端起那碗汤药,声音也淡,“过来,我喂你。”
  祝轻侯主动将脑袋凑了过去,靠在李禛掌下,李禛扶住他的脑袋,轻轻将碗递在他唇边,动作一顿,没有继续下去。
  祝轻侯没有开口求饶,气氛逐渐沉凝。
  片刻后。
  祝轻侯没忍住,笑出了声,他靠着李禛的掌心,懒懒地往后仰。
  李禛一手捧着碗,一动不动,手腕间青筋隐现,忽而松了手,没再扶住祝轻侯的脑袋,转而用两指钳住他的唇腮,虎口卡在他的下颌上。
  碗沿贴着他的唇,迫近他的牙关。
  这是一个威胁性十足的姿势。
  祝轻侯终于动了,没有求饶,没有示弱,微微前倾,唇齿一张,就着李禛的指尖,主动饮下那碗汤药。
  李禛的手微不可查地一颤,仿佛脑子被重物狠狠砸了一下,无声无息,却带出一点难以言喻的钝痛,脑袋一片空白。
  下一瞬。
  他用指尖撬开祝轻侯的牙关,想要逼他吐出来。
  祝轻侯被他扼住双腮,被迫张着口,分明狼狈至极,眼眸却笑意淡淡,在指尖探进来时,顺势咬破他的指尖。
  唇齿卷过指尖的血,留下温热潮湿的触感。
  刹那间,李禛僵在原地,那轻轻的一下,仿佛把他浑身的力气都卷走了,他抽出手,退了半步。
  祝轻侯懒洋洋地仰视着他,咂摸了一下口中淡淡的血腥味,唇齿开合,无声地骂了一句“怂货。”
  这么多年,还是没有长进,只知道吓吓他。
  那么到底最终是谁被吓到?
  祝轻侯笑容愉悦,随口问李禛这蛊叫做什么名字,余光中看见祝雪停悲愤欲绝的神色,还没来得及思索这孩子是怎么了,便听见李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两心同。”
  这蛊的名字,叫做两心同。
  祝轻侯有一瞬间的怔忡,“是么?”他笑了笑,“这倒是个好名字。”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服下这味药后,他总觉得肺腑中有蛊虫在爬行,潜伏在皮肉下,蛰伏在血管内,随时都有可能破土而出。
  天下真的有蛊吗?
  这蛊,也真如李禛所言,子蛊不能远离母蛊,一旦远离便会暴毙身亡?
  ……听起来还怪好玩的。
  祝轻侯满不在乎地想。
  服下两心同后,且先不说这蛊有没有作用,李禛显然安静了许多,立在原地,捧着空碗,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旁,目睹了一切的崔伯等人:“……”
  是错觉吗?他们怎么觉得,殿下已经完全落入了下风。
  祝轻侯没理会他们,微微抬起下巴,示意面色雪白、眼眶通红的祝雪停回去歇着。
  转头主动走上前,勾住李禛蒙眼的白绫,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献璞,我想看看雍州当季的赋税。”
  李禛低眉,隔着白绫,缓缓“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方才流露的情绪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我讲给你听。”
  他缓缓走进内殿,踏进门槛时略微一顿,对身后的崔伯道:“崔伯,不必跟进来。”
  崔伯垂下眼帘,心知殿下早已看穿他的伎俩,祝轻侯停下脚步,笑吟吟,无声道:“崔伯,你这算不算是算计献璞?”
  崔伯面无表情,静静地望着他,祝轻侯讨了个没趣,略微正色,也不管李禛会不会听见,“这蛊既然叫两心同,子蛊身死,难道母蛊当真没有半点影响?”
  此事涉及殿下的安危,崔伯脸上总是有了一点波澜,祝轻侯平生最爱逗弄这些木头呆子一样的人物,含笑道:“我这条命,以后可就多指望您了。”
  崔伯:“……”
  他立在原地,思索着祝轻侯的话,万一祝轻侯死了,连带着母蛊也受到影响,牵连了殿下……
  他不敢再想,心想这人可真是个美丽的祸害,专门祸害他们殿下来了。
  方才祝轻侯和崔伯说话时,并没有刻意避着李禛,李禛明明听见了,却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对祝轻侯扯着他的大旗狐假虎威这件事并不在意。
  “雍州这一季的赋税加了三成……”
  李禛声音平铺直叙,带着一种单纯叙事的冰凉平静,犹如寒泉冷玉。
  祝轻侯托腮听着,一直等到李禛说完,这才道:“加了三成?户部那群人那么狠?”他抓住关键,“朝廷的诏令是明发上谕,还是层层下达?”
  彼此都是聪明人,李禛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政令先传给州牧刺史,再由他们转告给我。”
  祝轻侯笑了,“你觉得他们不敢假传政令?”
  他十七岁品第扬名天下,由此入仕,直升尚书省,当了五年的尚书郎,去年十月刚要晋升尚书仆射,权臣之副,清要之职,再加上有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爹,也算玩转官场。
  说到底,不过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罢了。
  李禛默然不语。
  祝轻侯看他低眉思忖的神色,无端看出了几分平静柔和,有些像少年时的李禛坐在宗学的窗边,坐得板板正正,认真看书。
  “献璞,”祝轻侯又起了逗弄他的心思,“蛊虫在我心口里爬,”他装作难以忍受的模样,捂住心口弯下腰,气声虚弱。
  李禛循声靠拢,试探着触碰他的心口,罕见地流露出紧张,“是这里疼么?”
  祝轻侯顺势倚倒在他怀里,脑袋枕着他的膝骨,脸朝上,以手捂面,闷声地笑。
  两心同,好一个两心同,彻底暴露了李禛的弱点——他还念着少年时的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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