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藩王无权置吏,封地的高官都是由朝廷直接任免,比如雍州牧尚青云,便是隶属朝廷,听命天子。
换言之,他背后是晋顺帝。
青云兄?
尚青云眯起眼,“祝轻侯。”
纵使祝轻侯没有眉心上一点殷红烙印,他也识得这张脸。
簿阀显贵,郎艳独绝。
整座晋朝,谁不知道这八个字,谁不认识祝轻侯?
数年前,他入京朝觐,在宫宴上得了祝轻侯一枚杏子,欣喜若狂,以为得到少年权贵的青眼,千方百计朝祝家递上名刺,却石沉大海,还被讥笑妄想另择高枝,攀附权贵。
原以为祝轻侯早已忘记他,不成想,时隔多年,竟然还记得他的名字。
一股异样之感在尚青云心中升起。
“都说投我木李,报以琼玖,永以为好。我在雍州无亲无故,想要投奔青云兄,多个依仗,可好?”祝轻侯随手一拍尚青云的肩膀,笑容散漫。
他生得美丽矜贵,即使说这种攀关系的话,姿态也随意散漫,给人一种受宠若惊之感。
尚青云肩膀被压得一沉,浑身僵硬,祝轻侯如此浊世风华,被他这般真挚地注视着,他忍不住闪躲了一下,道:“……轻侯兄。”
反正,祝轻侯身陷雍州,等到肃王决定对他用刑,他再拷问也不迟。
祝轻侯道:“那些祝家人,就拜托青云兄多加照看了。”
想必,死剩下那些祝家人也清楚,成为软肋,或者成为死人,该怎么选择。
这样直白的要求让尚青云眉头一展,他刚想追问盐铁课税的下落,围在一旁的王卒却不耐地上前,挡住他和祝轻侯之间,将两人隔了开来。
祝轻侯似乎怕极了那些人,神色慌乱,转头不安地回望他,半推半就地跟着王卒走了。
徒留尚青云站在原地,心想祝轻侯既然在乎那些祝氏旁支,倒是可以利用这个逼问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将这个消息告诉肃王,一转念,他和肃王终究不是一党的,若能独吞巨财,自然是极好。
一路上,祝轻侯哼着小曲,回到偏殿,摊开四肢,往塌上一躺,尚青云那副笨拙呆子模样又浮现在眼前,乐得他在塌上直打滚。
好一个贪财好色之徒。
从前在尚书台做官时,祝轻侯最喜欢和这种人打交道,纯粹,简单,一肚子坏水一眼就能看穿。
偏偏李禛不是这样的人。
他眼睛坏了,没法好色,从前他眼睛好的时候,也远远称不上好色二字。
祝轻侯身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他不敢打滚了,索性呈大字平躺,心想,还是青云兄这种人讨喜。
“青云兄?”
李禛意味不明地碾着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带着亲昵,他甚至能想象出祝轻侯是用什么语气念出这个词的。
立在一旁的心腹不敢言语,他跟随殿下从邺京到雍州,亲眼看着殿下从温文守正到狠辣果决,自认算是对殿下的性情有几分了解。
只是,一旦涉及到祝轻侯,就连他也捉摸不透。
“祝家落败时,祝氏旁支为求自保,往祝家身上泼了不少脏水,这件事祝轻侯不会不知道。”心腹谨慎道。
李禛不语,心腹有心想问需不需要将看管祝家人的人手撤回来,看殿下神色,便知其意——继续看着那群祝家人。
局面暂且维持了岌岌可危的平衡。
祝轻侯心知尚青云一定会想法子来找他,至于他什么时候会出现,说不准。
他懒得揣测这些难以预测的事,躺在偏殿,打算趁着空闲修养身子。
这具身子骨差得难以想象,再加上前几日被摁在冰湖里呛水,受了寒气,在殿内裹紧被衾依旧冷得发颤,祝轻侯打了个喷嚏,端着热水小口小口地咽。
身为阶下囚,自然没有姜茶暖炉,能有一杯热水,也算是宽待了。
“一个贱籍,朝廷的硕鼠,还要我们伺候他?”
“也不知殿下腻了,能不能赏给我尝尝……”
一墙之隔,远远传来几声大胆放肆的低语。
祝轻侯合上杯盖,低眉不语,全当没听见。
放在半年前,他绝不会想象到自己未来过着这样的日子,好在他天性乐观,只要不死,他总有一天还能爬到所有人头上。
不知何时,殿外的声响骤消,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公子,殿下召见。”
……李禛要见他?
祝轻侯怀着疑惑,见到了李禛,槅门刚打开,浓烈血腥味扑面而来,鲜血像蛇一直蜿蜒到脚边,他骤然顿住。
李禛脚下跪着几道身影,衣裳似乎有血,转头一见到他,便慌忙朝他膝行过来,朝他连连叩首:“祝公子,求你原谅奴才,奴才无心之言,并非有意……”
祝轻侯不明所以,抬眸,视线由下自上,望向李禛。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滴滴答答的鲜血,缓慢地顺着剑身往下淌。
李禛在黑暗中持剑,随意用帕子擦剑。
这一幕实在惊悚,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祝轻侯,也不免浑身一僵。
眼见李禛已经擦完了剑,锋漼雪亮的冷剑蒙上了一层薄薄血色,映出他身上的缁裳,两色碰撞,阴沉恐怖。
“……你唤我过来做什么?”祝轻侯抬脚上前,绕过那几个痛哭涕流的奴才,一直走到他面前,顺手接过他手中的剑,“我来擦。”
剑握在瞎子手里,他不放心。
李禛任由他接剑,兀自用白帕擦拭指节,这种时候,他仍用白绫遮住眼,就连白绫上也溅了鲜血。
祝轻侯总算明白这座殿室为何这般黑了——方便李禛杀人。
“你怎么不问我为何对他们出手。”李禛轻声道。
祝轻侯从前身陷诏狱,见过不少死人,半死不活的人也见过,却是生平第一次见到李禛动手,他只觉后颈寒风飕飕,冰凉一片。
他察觉出危险,本能地避开这个话题,弯腰轻轻放下剑,悄无声息地一脚踢远,握上李禛悬腕如玉的手,念叨:“你的手好冷,怎么比我的还冷?”
李禛毫无抵抗地任他握住,没有接祝轻侯的话,自语道:“不止是因为他们口出不逊。”说话间,有人将那几个奴才带了下去,李禛继续道:“还有几个是旁人派来的眼线细作,正在盯着你。”
祝轻侯算是听明白了,李禛处理长舌的奴才,发现了别人埋在府中的细作。
而且,这些细作似乎还和他有关。
他一面思索,一面以手圈住李禛的指节,慢慢扣紧,以免他突然发难,又要把他扼死。
“……你猜猜是谁派来的人?”李禛轻声道:“你的青云兄,还是太子表哥?”
第4章
“……管他是谁,与我何干?”
祝轻侯不自觉地圈紧李禛的腕骨,李修长腕骨微微凸起,透出点冷硬的弧度,有些硌人。
李禛慢声道:“投我木李,报以琼玖,永以为好?”
殿室寂静,地上的鲜血还在缓缓流淌,水声粘稠,青年藩王静雅温和的声音在高壁上回响。
“你还好意思说,”空气寂静了一霎,祝轻侯略含抱怨地嗔道:“若非你不肯帮我,我又何须去求别人?”
如此说来,反倒成了他的错。
李禛不怒反笑,扼住祝轻侯的下颌,虎口钳住他的唇畔,让他无法开口,“你这张嘴,倒是巧言善辩。”
祝轻侯含糊不清道:“你要是对我好,我就用不着巧言善辩……”
说来说去,都是在怪他不好。
出乎意料,李禛非但不恼,反而若有所思,“如此说来,都怪我当年对你不好。”
他这般平静思忖,反倒叫祝轻侯心中不安,伸手想要挣脱钳制下颌上的指尖,谁知对方指节似铁,牢牢地箍住他。
“怎样才算对你好?”李禛的气力大得堪称恐怖,动作却温柔,语调平和温文,“……你殿里冷?那便来我殿里吧。”
祝轻侯:“……”
万一李禛梦中好杀人,趁着他睡着,持剑把他杀了……这种死法倒是挺有趣的。
话又说回来,入住李禛的寝殿,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求之不得,”祝轻侯勾住李禛鬓边垂曳的白绫,绕在指尖,慢悠悠地收紧,“那我什么时候搬过来?”
说是“搬”,倒不如说是留下,留在这座殿室里。
四面漆黑幽暗,床几陈设投出冷清的轮廓,仿佛被平削了不必要的点饰,只剩满殿的寂寥。
祝轻侯挑剔地打量了一番,索性平躺在大殿内唯一的卧床上,甫一躺下,眼前先被寒光闪了一下。
帐前悬剑,着实古怪。
那柄剑是李禛用来杀人的剑,先前被他一脚踢远,不知踢到何处去了。
如今再出现,已然洗净了血,高洁冰凉,不染纤尘。
祝轻侯默默挪远了些,回想今日之事,不由心惊于李禛的缜密,也不知那些奴才中有没有尚青云的眼线……
尚青云近来很是烦躁,安插在肃王府的眼线迟迟没有传回消息,俨然是已经被发觉了。
肃王治下极严,若无合适的契机,只怕再也不能往他府上安插眼线了。
早在四年前肃王就藩时,雍州当地的官吏便蠢蠢欲动,想要控制这位年轻得过分的瞎子皇子。
本以为轻而易举就能把控肃王,谁知,对方虽然刚刚及冠,眼睛有疾,却不是好惹的,性情狠戾,手段残暴,亲手督建的钧台更是震慑了整座雍州。
肃王府更是被他治理得如同铁桶一般,容不得任何怀有异心之人。
总不能一直让肃王踩在自己头上……
尚青云来回踱步,站定了,心一横,问心腹:“朝廷要加赋的消息,可都传遍了?”
心腹道:“已经传遍了,百姓颇有微词。”
朝廷加赋两成,诏命率先传到他手中,他做主添了一笔,添作三成。
这三成的赋税压下去,就连肃王,在堂庑中也静默不语,外头那些百姓更是沸腾不止。
尚青云不怕东窗事发,反正做这件事的又不止他一人。一旦被肃王察觉,他们便设法将多收的赋税全部献给肃王,拉他下水。
自此,他们便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立身清正,又有阎罗手段的人,最招人忌惮。
冷剑在床幔上投下的影子像一尊高瘦纤长的阎罗,极黑极冷。
祝轻侯不敢动,鼻间仿佛又嗅到了剑上铁似的血腥气,他往外侧挪动,小声问道:“你不怕它掉下来,划伤自己?”
和衣躺在外侧的李禛道:“我能听见。”
能听见什么?
祝轻侯抬眼望向那柄剑,心想,难不成是听见剑的声音?难道瞎子都有这般敏锐的听力?
他惜命得很,不敢靠近那柄剑,也不好叫李禛和自己换个位置,只好一直往李禛那边挪动。
李禛闭目,身侧之人却一直靠拢过来,清癯温热的肩胛挨着他的肩膀,像是存心要把他挤下去。
他的眉心跳了跳,悄无声息地往外挪动,避开祝轻侯的触碰。
祝轻侯却不依不饶,存心想试探李禛的底线,从这段时间看来,李禛表面狠决,却对他步步退让,一面想杀他,一面主动与他同殿而居,倒是别扭得很。
他紧紧地靠过来,在李禛背后低声道:“献璞,这些年我一直想你,只是邺京暗流涌动,我不敢来雍州见你。”
他说了许久,说得自己都要信了。
在邺京这几年,他逍遥风流,快活得乐不复忧,哪里还记得一个远在边疆的李禛。
祝轻侯停了下来,正要去看李禛的神色,一抬眸,却骤然发现对方不知何时转了过来,低眉“望”着他。
像是要隔着一道雪净白绫,将他看穿,看透,连皮肉带骨一齐剖开。
他心跳猛的漏了一拍,一时竟有些犯怵。
“得玉,”这是重逢以来,李禛第一次唤他的小字,恍惚中,还像少年时那般熟稔,他叹息般道:“你还是来到雍州了。”
那尘埃落定般平静的语调叫祝轻侯悚然一惊,当初,延尉和尚书台判决祝氏阖族刺配流放雍州时,他觉得有些倒霉之余,又有些庆幸——李禛绝不会杀他。
祝家的贪墨案事发突然,去年十月,他爹刚刚巡完盐铁归来,祝家还圣眷正隆,谁知不出一月御史台便出面弹劾,廷尉审理裁决,尚书台复核断罪,天子批红,昭告天下。
短短半年,祝家如山倾颓。
——这其中与李禛究竟有没有瓜葛?
祝轻侯暗暗记下,以待来日寻找更多的蛛丝马迹,想着想着,他渐有困意,蜷成一团,不自觉地往李禛怀里钻了钻。
这些年来,他习惯了睡觉时怀里抱着东西。
祝轻侯姿态随意,被他抱住的人却顿时僵住,一动不动,成了尊静止的玉雕。
殿外朔风呼啸,风雪不绝。
祝轻侯在漆黑的殿室内难得睡了场好觉,手脚生温,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凉。
醒来后,他望着槅窗外濛濛的残雪,一时有些迷糊,第一反应是东方初白,过会儿该去尚书台点卯了,今日不知有没有答应谁一同宴饮,随即又想起隔着诏狱的窄窗望天光。
从前的一幕幕闪过,被边疆的风雪吹散了。
祝轻侯随手卷起一件缁色外衣,裹在身上,走出殿门——这是李禛的殿室,必然有心腹替他照看打理,那位心腹,自然也负责肃王府一应事务。
他一壁漫不经心地想着,一壁朝外走,刚走出几步,便撞见了一位老仆。
老仆身形似铁,清癯矮瘦,手里捧着一沓卷牍,眼底两道寒光,像是要直直地把祝轻侯钉在原地。
这是崔家的人。
祝轻侯暗道不妙,索性先发制人,含笑道:“崔伯。”
崔伯像是没看见他似的,转头问值守的王卒:“谁允许他进殿下的宫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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