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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他会拒绝。
可梁训尧似乎对此毫无概念。他只是一言不发地观察着梁颂年脸上的变化,片刻之后,他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偏离了轨道,眼神里掠过一丝无措。
两人就僵持在门口,无声对峙。
良久,梁颂年失了耐心,叹了口气,搡开梁训尧的肩膀往里走,经过料理台时,他对琼姨打了声招呼,便独自走进了卧室。
房间确实完全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两侧的床头各摆了两张他们的合照,墙上还有一面照片墙,是他们这些年去各个地方游玩时留下的照片,从热带海岛到极地冰川,从繁华都市到僻静山镇。
梁颂年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忽然能够理解梁训尧为什么对这段关系心生顾忌。
第一张照片里,他才十一岁,身量只到梁训尧胸口,因为营养不良,看起来还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小孩子。
而梁训尧已经成熟。
他一路看下去,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从少年到青年的成长轨迹,而梁训尧,除了气质越发沉静,其他地方与十数年前并无太大分别。
静止与成长的两个人合并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声却极具冲击力的对比。
梁颂年站在这面墙前,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在门口给梁训尧出的难题,梁训尧似乎花了一晚上的时间都没思考出答案。
吃完饭,他下意识给梁颂年准备水果。
四五种水果,各切一点摆在盘中,都已经准备拿给沙发里正在看电视的梁颂年了,走到一半又停下,回过身让琼姨送过去。
“啊?”琼姨不解。
梁训尧说:“没什么,您拿给他吧,我去洗个手。”
梁颂年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耳朵却高高竖了起来,捕捉着厨房里的动静。
虽然听不清梁训尧在和琼姨说什么,但凭着多年的了解,他几乎能猜出内容。
他们之间的相处,变得很别扭。
梁训尧总是习惯性地想要照顾他,从水的温度到外套的厚薄,事无巨细。但他开始拒绝,一次比一次明确,一次比一次严厉。
他很清楚,照顾他,也是梁训尧的欲望之一,看着他被妥帖照顾,被用心疼爱,看着他大咧咧撒娇,对梁训尧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满足,可这个欲望太过利他,关系容易失衡。
梁颂年知道,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永远活在梁训尧用爱编织的温床里。
他快乐,梁训尧就会快乐,两全其美。
但他偏不,他铁了心,就是要改掉梁训尧这个该死的坏习惯。
收拾完厨房,琼姨就离开了。
她说她女儿还需要人照顾,每天会来明苑准备早晚餐和打扫卫生,就不住在这里了。
梁颂年说好,让她路上小心。
门一关,他就望向梁训尧,“你安排的?”
“当然不是。”
梁颂年倚在沙发边,托着腮,挑眉望向梁训尧:“其实你说是,我也不会生气。”
梁训尧怔住。
刚要往沙发的方向走,梁颂年就起身,穿上拖鞋,梁训尧于是停在原地,以为梁颂年抵触他的靠近。
而梁颂年一边走一边解开了衬衣的领口纽扣,往影音室的方向去了。
——自从知道他要搬回来,梁训尧立即找人把原来的客卧变成了影音室,和祁绍城家里那个格局差不多,但布置得很温馨些。
连隔音墙面都是梁颂年喜欢的淡蓝色。
不过没有按摩椅,摆在房间正中央的是一张超大的懒人沙发,可以躺两个人。
梁训尧跟着他走进去,轻轻阖上门。
梁颂年指了一下,“你躺上去。”
梁训尧没有问原因,依言在影音室的沙发上躺了下来,姿态放松。
他以为梁颂年要放电影。
可梁颂年没有去动投影仪,他往床上看了一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不到半分钟又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不起眼的白色小盒子。
没等梁训尧看清那是什么,梁颂年已经上了床,径直走到他身前,双腿分开,精准地踩在他身体两侧,然后毫无预兆地跪坐下来。
这个姿势,让他跨坐在了梁训尧的腿上。
梁训尧的呼吸骤然一窒,全身肌肉在瞬间绷紧,喉结极其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梁颂年微微抬起下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晚上八点零五分,从现在开始,一直到九点零五分,你的时间、你的身体、你的注意力,全部属于我。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如果你让我满意……”
他顿了顿,眼波流转,“……我会给你一个礼物。”
梁训尧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游移,声音暗哑,“好。”
梁颂年放下手里的小盒子,沉默地把手伸到梁训尧的耳边,“把助听器摘下来。”
梁训尧伸手,梁颂年帮他,动作轻轻。
梁颂年上一次触碰这枚小小的机器,还是一个多月前在医院,他因为吃醋,趁梁训尧洗澡的时候偷偷把助听器藏了起来。那时他没心思看,此刻置于指腹之上,放到眼前细细地看,才发现这枚助听器的体积比起梁训尧的上一枚又小了许多。
“不要一味地追求隐形好不好?”他不满,“越是隐形,放大声音的效果就越差。”
梁训尧乖顺地说:“我去换。”
梁颂年没脾气了,把助听器放在沙发边的小书柜上,瓮声说:“头发长些,遮一遮,没人会发现的,发现了你就说是翻译器。”
梁训尧莞尔,说:“好。”
梁颂年重新坐回到梁训尧的身上,垂眸看着梁训尧的脸,声音大了些,“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要想,如果非要想,就想我吧。”
“想你什么?”
“什么都可以。”
梁训尧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了梁颂年的腰侧。
梁颂年的腰很细,也很柔韧,衬衣下的腰肢像一尾灵活的小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梁训尧的手掌几乎是本能地沿着腰线抚摸,指尖悄无声息地探入了衬衣后摆,触碰到了他温热又光滑的皮肤。
“年年,”梁训尧的声音低哑,“越来越适合穿衬衣了。”
皮肤的温度隔着衬衣布料传递过来。
然而下一秒,梁颂年就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告诫意味。他垂眸看着身下的人,重申规则:“只能想。”
梁训尧的动作骤然停住,他深深地看了梁颂年一眼,极力压制汹涌而上的情欲,依言将双手缓缓收了回来,垂放在身体两侧。
就在梁训尧以为惩罚会继续时,梁颂年却忽然毫无预兆地俯下身,整个人软软地靠进了他的胸膛。脸颊温顺地贴上他的下颌,像只寻求安抚的小猫一样,轻轻蹭了蹭。
“我那时候刚住进侧楼,你小心翼翼地照顾我,哄着我。”
梁颂年突然开始回忆十几年前,喃喃说:“其实我那时候很害怕你,你在我的心里和你爸妈没有区别,我甚至想,你的家人要抽我的血,你是不是想要抽我的骨头?”
梁训尧立即揽住他的肩膀。
“我一直不理你,不跟你说话,把你买的东西扔到垃圾桶里,可是你对我好有耐心,我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是个讨人厌的小孩。”
“怎么会?你最可爱。”
梁颂年不信,抬起头问:“那时候是真的觉得我可爱吗?”
“当然,你小时候长得多可爱?琼姨第一次见到你就说,这个小孩子,漂亮得像假的。”
梁颂年噗嗤一笑,“我理家里的女佣都比理你更早,你还是对我温声细语地说话,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睛,不要五分钟,你就会出现在我面前,看我手上打针留下的淤青有没有消除,给我穿衣服,抱我去称体重,给我买各种口味的小蛋糕,其实,那时候我想过……”
“想过什么?”
“就算你要抽我的骨头,我也愿意的。”
梁训尧将他拥得更紧了,在梁颂年的额头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你还记得那时候的场景吗?”梁颂年问。
“怎么会忘?”
梁颂年抬起头,朝梁训尧眨了眨眼,“那就好,你慢慢回忆。”
梁训尧不解,梁颂年拿起一旁的小盒子,打开了,里面是两只耳塞。
“还有四十五分钟,闭上眼睛,不要听任何声音,要么想我,要么什么都不想。”
梁训尧这才明白梁颂年的意图。
梁颂年想让他的耳朵休息。
这是方博士曾经给过他的建议,但他没有听取。
他看着梁颂年帮他左右两边各放进耳塞,其实他想提醒梁颂年,他右耳的听力已经完全丧失,戴不戴耳塞都一样,但梁颂年的神情太过认真,他不舍得打断哪怕片刻。
戴好之后,梁颂年又仔细检查了一下,然后就卸力一般趴在梁训尧的胸口。
他也不知道这个方法有没有用。
但试一试总没有错。
他感觉到梁训尧正在调整呼吸,让呼吸变得均匀缓慢。
过了几分钟,他感觉到梁训尧不再轻微地动,仿佛完全进入了冥想的状态。
于是他重新趴回梁训尧的胸口。
可是让梁训尧放空,他自己却放不了空,他顿觉无聊,胡思乱想了十几分钟,终于耐不住了,重新抬起头望着梁训尧的脸。
梁训尧呼吸均匀,胸膛起伏也很规律。
他不会是……睡着了吧?
梁颂年皱起眉头,睡觉可不算真正的“放空思绪”。
但他又不忍心吵醒难得放松的梁训尧,只能百无聊赖地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梁训尧挺直的鼻梁。
又碰了碰梁训尧的下巴。
最后是嘴唇。
梁训尧的嘴唇,薄厚恰到好处,并不是常说的那种无情冷情的薄唇。
梁颂年没有真的触碰,只是隔着一毫米的距离,虚虚地、孩子气地左右描摹,像在打发时间。一个失神,手腕的力气松懈,指尖便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梁训尧的唇峰。
他心下一惊,正要缩回手,梁训尧却用牙齿轻轻地叼住了他的指尖。
梁颂年愣住了——梁训尧压根没睡!
他试图抽手,梁训尧却不松,牙齿不轻不重地咬着,嘴唇若有似无地含着那一点指尖,湿润又温热的触感,带来心脏的酥麻。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好不容易挣开,正要起身逃离,梁训尧已经一个翻身,将他牢牢按在了沙发扶手的狭小夹角里。随即俯身压下,带着难以克制的力道,一下一下地亲吻他的脸颊、额角、眼睫。
他沉重的身躯压得梁颂年动弹不得。
每亲一下,梁颂年就气呼呼地叫一声。
就在梁颂年炸毛的前一秒,梁训尧适时地停了下来。他翻身躺回,手臂一揽,将热乎乎的梁颂年重新圈进怀里,而后,又不请自来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脸颊贴着他的下颌。
“这样很舒服,年年。”梁训尧的声音透过布料,闷闷地传来,带着餍足的喟叹。
梁颂年一肚子火气,又发作不得。
最终只能气鼓鼓地瞪着天花板,认命地陪梁训尧度过了剩下的二十分钟。
摘下耳塞时,梁训尧的视线逐渐恢复清明。
他朝梁颂年笑了笑。
梁颂年没有急于问他有没有感觉好一点?头还会疼吗?只是把耳塞收起来,静静地坐在一边。
“感觉很好,以后每天都可以吗?”梁训尧问。
梁颂年故作无意地“嗯”了一声。
“我今天的表现,年年还满意吗?”
梁颂年冷眼睨他,“你觉得呢?”
“第一次,还不熟练,”梁训尧耍起赖来,手指勾着梁颂年的手指,“我需要年年的鼓励。”
梁颂年还是不理他。
梁训尧轻笑,没有强求,抬手去拿助听器。
梁颂年观察着他的动作。显然,离开助听器的梁训尧是没有安全感的,尽管已经九点多,接下来并没有太多需要用到听力的地方,但梁训尧还是下意识寻找助听器。
他忽然伸手,按住了梁训尧的手臂,俯身靠近了,贴在梁训尧的左耳,一字一顿道:
“哥哥。”
梁训尧怔在原处。
“这就是礼物。”他对着他的耳廓说。
梁训尧直接揽住他的腰,将他压向自己,手几乎是本能地钻进了他的衬衣后摆。
又亲上了,唇齿交融,吻得比上次激烈得多,也深入得多。
毕竟影音室这种地方,空间私密、灯光昏暗、墙壁厚实、周遭寂静,简直是催生暧昧与欲望的天然温床。每一次喘息和微小的衣料摩擦声,都被放大、被重复。
梁颂年忽然怀疑梁训尧打造影音室的初心。
梁训尧大概是用他所剩无几的听力捕捉到了梁颂年的喘息,却听不真切,所以他动作比往常更强势也更急躁,匆匆解开梁颂年的衬衣纽扣……
梁颂年没有反抗,顺从地挺腰。
梁训尧感觉到了他的配合,停顿了一秒,眼底露出笑意。梁颂年微微皱起眉头,心想:这人为什么喜欢这个地方?当面团一样捏来捏去,真是莫名其妙。
他听到梁训尧在他耳边轻笑了一声。
空气的流动变得缓慢。
温度正在攀升,影音室在他的眼中愈发昏暗,在一切变得失控之前,他及时按住了梁训尧的手,用梁训尧听得见的声音,说:“不要,我不要。”
梁训尧就像机器设定了违禁命令一般,在他脱口而出的刹那间,停下了动作,以忍耐的姿态强行按下所有的冲动,收回手,按在梁颂年的脸侧,撑起上半身,目光温柔地看着他,说:“好,不怕。”
没有一丝怨念,没有一点愠色。
明明手臂青筋暴起,还朝他弯了弯唇角。
梁颂年该感动,像梁训尧这样尊重伴侣的人可不多,但他心里只有怅惘和难过。
梁训尧是傻瓜,最傻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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