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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时候尚能反抗,哭到婆婆跟前,婆婆却只说男人年轻,保不住有个馋嘴偷吃的时候,他若真闹起来,莫非不想好好过日子了不成?灵哥儿不依,跑到娘家去找大哥,可他兄长只说他已经嫁入王家,生死再不由母家管束,只留他吃了顿便饭,便打发他回去了。
灵哥儿直到这时才发觉,自己已经一无所有,大着肚子,身子又不好,没有娘家人接济,嫁妆银子也都被相公拿去了。而他又深爱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这个孩子,由此便被夫君和婆婆捏在了掌心里。等孩子生下来,他相公更是变本加厉,甚至于动手打他。过去他们夫夫起了争端,他相公还会转天买些他爱吃的东西或衣裳料子来哄他,如今竟连这一步也省去了,即便动手打了他,也全无歉意。
孩子才一岁多,可灵哥儿的心已经渐渐的死了。他不再奢望着夫夫恩爱,连相公去烟柳巷寻妓,他也不再伤心落泪了,只想要孩子平安长大,日后莫要像自己一样受尽欺凌。可偏偏孩子又得了什么怪病,吃不下东西去,拖拖拉拉好些时日,到现在几乎水米不进,婆婆着了急,这才又把巫彭找回来。现在巫彭径自去了,相公也走了,婆婆哭骂了半日,也将他父子扔在家中,到姊妹家中去了。
家家团圆欢庆的除夕之日,只剩下灵哥儿一人抱着孩子守在家中。
灵哥儿却不恼,静静等家里人都走了,急忙起身,去衣橱下拿出一包自己的衣裳,都是夏日的衣服,腊月里不穿了,便打个包袱收在柜子里。灵哥儿将包袱解开,从里头拿出五百三十文钱来。他有时去集市上卖些布匹或家中的农货,卖来的钱会设法留下一点不会被婆婆觉察的零头,自己悄悄存着。他将所有的钱全揣在怀里,又给孩子穿好衣裳,裹上条小被子,想了想还不放心,又拿自己的棉衣给孩子裹在外头。
他抱着孩子偷偷出了门。他知道永宁城里有医馆,有郎中,先前婆婆无论如何不许他去,说郎中都是骗人钱财的,只捡贵的药材用,还治不好病。如今家中没人看着,他要带孩子去求医。
雷铤领着邬秋在外头逛了小半日,也没逛尽城中的热闹。不过邬秋如今身子重了,在外头待久了也乏累,雷铤看他伸手揉腰,便扶着他道:“可是没少逛,咱们也该回去了。”
邬秋还有些不尽兴,眼巴巴瞅着前头未去过的街巷:“好可惜,前头都还没去呢。我还不很累,要不我们再走走吧。”
雷铤揽着他,替他理了理头发,看他实在还未尽兴,想了想便道:“你看,这旁边不远便是归云楼,不如我们进去吃顿饭,正好也叫你坐下歇歇,如何?”
邬秋对归云楼并不陌生。这里是永宁城最好的酒楼,用的原料、饭菜的味道,都是城中数一数二的,雷铤时常会去买一两样邬秋爱吃的菜带回家。邬秋欣然同意,雷栎和雷檀自然更是乐得来吃一顿,四人于是进了酒楼。正是用饭的时辰,归云楼里酒客不少,只在门口那儿有张空桌,几人便在此落座,叫了菜。雷檀还扯着雷栎,叽叽喳喳说些今日所见的新鲜事,雷铤搂着邬秋,手伸到他腰后,替他按揉着,邬秋倚在雷铤怀里,听着两个弟弟说笑,不时也插两句。
邬秋还戴着新买来的珊瑚耳坠子,店里人多,雷铤不好在众人面前亲他,便一手拨弄着他一侧的耳坠。
邬秋看着他笑道:“你这样喜欢这个?来送你一只。”
他伸手摘了一个,比在雷铤耳边,笑个不住:“你别说,还真是好看。”
雷铤看着他,自己也跟着他笑,抬手将邬秋伸来的手轻轻握住。他想起邬秋初来医馆时那样拘谨,总是战战兢兢,处处小心,生怕一句话说错惹得家里人不喜,哪能见到他笑得如此欢喜的模样。越这样想,心里越软,捏了捏邬秋的手,笑道:“你若真喜欢看,回头我也去穿个耳,咱俩一人一只,如何?”
邬秋把那耳坠子塞到他手里,看着他眨眨眼:“这里没有镜子,相公替我戴上?”
雷铤捏着他软软的耳垂,小心地替他戴上,邬秋还勾着他的手指,笑道:“哥哥做这样的精细活儿倒是合适,你手指生得这样长,做这些也灵巧,手又稳,罢了,日后我的什么耳坠子、手镯子,可都要哥哥给我戴了,我自己是再懒得动手的。”
这时店家上了两道小菜给他们,雷铤自己先尝了一口,觉着味道不算太重,才夹了一块,喂到邬秋嘴边:“是,戴耳坠子这等大事,岂有劳烦夫郎亲自动手的道理?来,尝尝这个,若是爱吃,下回我也买些回去。”
雷栎已经习惯了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地逗趣,安静吃自己的。雷檀看了他们半日,还是忍不住摇头叹道:“还是觉着稀奇。这样哄人逗人玩的话,我原以为大哥一辈子也学不会说呢。”
他又悄悄像雷栎道:“二哥,你是从什么时候觉着大哥可能和秋哥哥偷偷有什么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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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铤铤子,一位早期情侣款爱好者(
栎栎子和檀檀子,两位早期哥嫂秀恩爱受害人,乐于扒大哥八卦的一线娱记
其实最开始的大纲设计里,灵哥儿和他的宝宝只是作为巫彭搞事的一个背景出现,没有过多的安排,没有关于他家庭背景的太多内容,他的丈夫更是根本没有出现过,后面宝宝也没有保住。但是想了想呜呜呜我实在舍不得……所以修改了情节,没有再让他的苦难仅仅局限在一个巫彭身上,也想办法给妈咪和宝宝留下一条出路!
虽然我糊糊的应该没有人来骂我,但还是以防万一说明一下,前面写灵哥儿过的不好,我主观上也不是为了虐而虐他,是希望让他有相对完善的背景和人设,不是一个推动情节的工具。怎么说呢,可以理解为我希望在这本书完结之后,在我没有写完的那个时空里,他可以用这些完整的性格和经历让自己继续好好活下去,这种想法可能有些幼稚或者自我感动,但是确实有这样想!以上!
第37章 蛛丝马迹
雷栎从面前的盘碗间抬起头来, 看了一眼雷铤和邬秋坐在对面,你侬我侬地分食着碗里的菜肴,像是根本没注意他们两个在聊什么,便低头悄悄对雷檀道:“先前秋哥哥来咱家不久, 有一回我瞧他陪着大哥用饭, 那时候就觉着他们关系非比寻常, 只是没想到真的会走到这一天。”
雷檀吐了吐舌头:“大哥晚归的时候指不定到什么时辰, 再说他也不聊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无外乎病人的病症, 我都不等他吃饭, 秋哥哥不是郎中, 竟还乐意听他说这些。”
两人低着头,用端起的碗挡着嘴,齐齐啧啧感叹不已。
雷栎又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发觉的?”
雷檀也瞄了一眼雷铤, 见他还在同邬秋说话,继续端着碗挡脸, 小声说道:“这可说来话长了,先前大哥就挺关心秋哥哥的, 不过我真正觉着有事,还是那一回他们进山采药, 大哥非要秋哥哥陪着去, 还让我帮着说话。后来阿爹病了, 秋哥哥给我擦眼泪的时候,用的帕子竟然是大哥的!不过当时阿爹生了病, 也顾不得去问就是了。”
两人又一齐摇头:“想不到啊,想不到竟是如此。”
雷栎和雷檀再抬头时,却看见邬秋红了脸, 咬着唇低头坐了,雷铤一手搂着他,一手支在桌上,撑着脸盯着他俩看,也不说话,只笑得意味深长。两人立刻闭嘴,专心埋头吃饭。
雷铤笑对邬秋道:“原以为他俩年龄尚小,什么也不懂得呢,这样一看,我们倒是破绽不少了。”
店家又端上两道菜,邬秋一面强作镇定,顶着一张羞红的脸去夹菜,一面轻声跟雷铤说话:“倒还是小孩子看得仔细,那段时候医馆那样忙碌,娘都没看出来呢,阿爹似乎也没说起过。”
雷铤一笑:“也是。不过爹和阿爹虽没有早些提起,但他们早就很喜欢你了。若不是我们成了亲,只怕他们也是舍不得你走的。”
邬秋一抬眼,看见雷栎和雷檀都瞪着眼睛,饭也不嚼了,全神贯注看着他俩,更羞得不知怎样好,腿往旁边一歪,蹭了蹭雷铤一边的膝盖。雷铤忍着笑一挥手:“行了行了,都好好吃饭,不许闹了。”这才把两个弟弟辖制住。结果直到吃完了饭,邬秋还是不好意思跟两个小家伙说话,雷檀觉着有趣,一路拉着邬秋,非要同他谈天。
几人吵吵嚷嚷,一路欢声笑语回到医馆,刚一进门,却听见里头传来孩子的哭声。大家忙敛起笑容,进屋去看。只见堂屋椅上坐着一个年轻哥儿,怀中抱着个孩子。那哥儿衣着寒酸,孩子也面黄肌瘦。雷迅正在他小手上施针,孩子疼得直哭,哭声却也细弱无力,听着格外可怜。
不消雷铤再吩咐,雷栎和雷檀急忙一个跑去帮雷迅,一个到煎药的小屋去帮崔南山。邬秋如今也快为人父了,见此情形,心里不忍,便也想留下看看,想看着孩子平安了,自己也好安心。雷铤只得依了他,将他扶至自己书案前坐下安顿好,也忙走上前去。
雷迅叹了口气:“小儿疳证原不是大病,不过脾胃不调,早些送来吃几副药便能好了,怎的拖延到这般地步?”
那哥儿似是有为难之色,支吾半日,才哭道:“原是没攒够看病的钱,这才耽搁了,您看……可还有得救吗?”
雷迅又细看了看那孩子,沉吟半晌,方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敢担保,只能尽力一试。今日施针之后,你再带几服汤药回去,按顿给孩子服下,看看能不能缓过劲来。你留下个住所的方位,过两日我们医馆遣郎中再去瞧瞧,也免得天寒地冻,孩子病的这样,也禁不住奔波。”
崔南山这时候从后头出来,将两包药递过去:“白纸包的这服,是孩子的药,一日三顿地给孩子煎着喝了,另有这黄纸包的,是给你的药,一日一顿地服,能稍补些气血。你产后身子有亏损,自己要知道疼惜自己,没得年纪轻轻坐下病来。”
那哥儿慌得要站起来:“大人,我实在没有那么多银两再买旁的药了,只救孩子就好,我的身子却也不打紧的。”
崔南山扶他坐下,笑道:“不妨事,这点子药也不打紧,都是寻常的药材。”
他们医馆常常接济清苦的百姓,有实在家中负担不起的,也时常减免去药费的。崔南山替他将药放好,又问他家住处。那哥儿却哭了起来:“多谢大人好意,只是……我家中……”
他踌躇半晌,到底将实情说了出来。他自称叫灵哥儿,说家中还有个专信邪法的婆婆,不许他给孩子请郎中,相公又只听婆婆的话,他实在不敢叫郎中到家里去,怕惹得夫君责打,倒耽误了孩子的病,也给郎中添麻烦。
灵哥儿哭得可怜,雷迅崔南山,连带雷栎和雷檀,无一不替他叹惋,帮他想法子,看如何能躲开家里人先救孩子。
雷铤一直站在一旁没说话,眯眼盯着灵哥儿。
邬秋心思很敏锐细腻,大家都在安慰灵哥儿,他却想起不久前的事情来。专信邪法的老婆婆……他家又有个生着重病的孩子……方才雷迅又说过,这孩子的病拖延了好些时日,算算日子,前段时间来医馆的那个拿着小衣裳的老妇人……
他越想越觉着不对劲,再回过神的时候,手已经护在肚子上了。眼前的父子虽然可怜,但灵哥儿会不会也有害人之心,却也未可知。
正胡乱想着,雷铤已经走过来,站在他身前。邬秋顿觉心安不少,拉着雷铤的衣袖,小声道:“哥哥,我想起一件事来。”
雷铤微微点头:“那位拿着小衣裳到医馆来的老妇人,是不是?”
邬秋抿了抿嘴:“我倒真盼望不是他,他和他的孩子也实在可怜。”
他自己也落魄过,一眼便瞧出灵哥儿不是装出来的狼狈清贫。灵哥儿脖子上、抱孩子时露出的手腕上,到处都是或轻或重的伤痕,甚至一边的脸还微微肿着,只不过这样的事算是家丑,方才崔南山怕他太没面子,才没急着将伤药拿出来。灵哥儿站起来的时候也站得不大直,总是微微弯着身子,是他产后没有精心调理、身子受损的缘故。邬秋打心眼里同情灵哥儿和他的孩子,可越这样,若真是灵哥儿所为,他倒越觉着难过。
雷铤轻抚着他的脸,手指在他蹙起的眉间揉着:“我们叫他到书房里问问吧。”
灵哥儿这厢才止住哭,收了药,正要道过谢出门去,雷铤在一旁开口了:“郎君请留步。”
灵哥儿浑身一颤,他方才就看着雷铤面色很冷淡。他在家里常受夫君虐待,看见陌生男子,心里便更容易不安。雷铤身量高大,冷着脸站在一旁,他瞧着就觉得害怕,此时雷铤一叫他,他立刻紧紧将孩子护在怀中,瞪眼看着雷铤不说话。
邬秋从雷铤身后转出来。他面色和善很多,又有身孕,人看着柔和些,对灵哥儿道:“郎君莫怕,是我为着我肚子里的孩子,还有些私事想问问您,只消一盏茶的工夫便够了。”
灵哥儿听他如此说,只当他是初次有孕,有什么症状要向自己这位过来人讨教。他原本也并非冷心之人,只是生活所迫,多了些戒备。邬秋再三一恳求,他便答应了。于是雷铤扶着邬秋,灵哥儿抱着孩子跟在后头,进了旁边那间小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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