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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定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大事,过阵子等风头过去了可以再偷偷回去看看母亲,找个别的方法把母亲接过来。
花林区最不缺的就是垃圾,三个年长些的孩子驾轻就熟,用废弃的建筑垃圾搭了个棚屋,又用厚塑料布和旧麻袋堵住漏风处,这样过冬的住处就有了,四个人裹着厚厚的棉袄,挤在两床被子里取暖,讨论着未来的去处。
除了没有追债的人和一个每天起床都要确认下生命迹象的母亲,日子应该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找份会被老板克扣工钱的辛苦工作,再凭借着从父亲那里学到的手艺补贴些家用,这大概就是四人未来的生活。
但工作还没来得及找到,水骨就先被陈哥找到了。
花林区里有盘根错节的地下根系,彼此缠绕,它们有着不同的生存形态,时而共生,时而彼此绞杀,直至一方枯朽。
“及时雨”陈哥不是赌徒们的及时雨,他是赌场的及时雨,所以某家赌场在看到水骨时,立刻通知了陈哥,于是陈哥顺藤摸瓜,就这么毫不费力地把逃跑了的水骨抓了回来。
“跑路都不带上自己的妈,可真孝顺。”
水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身上五花大绑,她的后脑勺还隐隐作痛,出声的陈哥叼着烟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在他身边站着几个员工,这些人水骨之前在他公司里见过,也有几个来水骨家里收过债。
靠近门口的地方还有另外几个人,站在中间的人穿着款式张扬的衣服,脖子上、手上挂着金灿灿的饰品,这几个人水骨从未见过。
除了这些人,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看起来只有水骨一个人被抓过来了。
“说吧,东西被你拿到哪里去了?”
水骨连声道歉:“对不起,东西被抢走了。”
“抢走?哼,每个人都这么说,”陈哥踩灭了扔在脚下的烟蒂,“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三月,把东西交出来。”
绳子绑得很紧,水骨一边挣扎一边急切地辩解,“它真的……不在我手里,我那天还没到家,它就被抢走了……抢我的人……”
陈哥对她的辩解充耳不闻,后退了几步给手下让开位置:“不把东西的下落说出来,你今天就别想活着出去了。”
这不是水骨第一次挨打,但这次和之前都不一样。
她想起了消失的父亲,大概早就死在床上的母亲,还有远在天边的三个兄弟姐妹,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孤独,还有对于独自消失的恐惧,她觉得自己就像那个垃圾场里面的垃圾,多一件不多,少一件不少,花林区的生态不会因为她有任何的改变。
她在恐惧中把父亲的名字说了出来。
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人很适合为这件事背锅。
“还敢说谎?”
陈哥一挥手,落在她身上的殴打更重了些。
就在这时,门口的那个男人出声制止了他们,“哎,别这样对人家一个小姑娘。”
“我呢,只想拿回我的东西,”男人蹲在水骨面前,笑嘻嘻地说,“这样吧,从现在开始,每隔一个小时,我们就会让你的一个亲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直到你说出东西的下落为止。”
水骨的汗水打湿了刘海,紧紧地贴在额头上,她的眼睛也被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的东西黏住,睁开时看到的是垂在她面前晃着的金链子。
一节连着一节。
这让她想起来那条用于拖拽垃圾场垃圾的铁链子,她小时候曾被链节之间的缝隙夹到过手指,很疼,但后来手上起了茧子,就没那么疼了。
现在的疼痛却似乎没有终点。
每次她尝试着说出抢走东西的人,都会招致陈哥手下的一顿打。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带着金链子的男人又回来了。
“说了吗?”
“没说。”
于是他再次蹲在水骨面前,“啧啧,何苦呢,这样吧,我们也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你妈妈、还有你那三个兄弟姐妹,叫什么一月二月三月的,让谁消失,你来选吧。”
母亲还活着?
他们找到三个人了?
水骨的血液凝固了。
“……在哪?”
“在哪?”男人怪声怪气地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似乎是觉得很好笑,“在一个能随时消失的地方。”
他抬起手腕,开始倒数:“你不选的话,我们就随便帮你选一个了。”
生命不该被衡量,但总有最佳答案,倒数的三个数把水骨的答案逼了出来,她颤抖着给出了母亲的名字。
接下来男人说的话水骨一句没听进去,她脑中被同一句话填满。
她病重,本来就活不久了。
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她病重,本来就活不久了。
我只是在做正确的选择。
她病重,本来就活不久了。
如果是母亲,她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她试图用这句话麻痹自己的神经,止住灵魂的颤抖,遗忘母亲的温度。
但需要她遗忘的事情开始变多。
一月,二月,四月的生命陆续被放上天平。
她努力去遗忘那些温暖明快的日子,开始回忆争吵。
是的,二月当时就是这么做的,她抛下我自己先跑了。
我当时以为我要死了,但一月永远只会说是我自己不小心。
至于四月。
“你们好好照顾四月”?我们都活不了的话,她自己也活不成的,我只不过是早点结束了她未来的痛苦而已。
下一个就要轮到自己了。
水骨的内心出奇地平静,她闭上了眼睛。
痛苦可以结束了,一切都可以结束了,过去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随着死亡而消失,已经不需要思考了。
就在这时,透过眼睑传过来的灯光也熄灭了。
“怎么回事?”
“陈哥……好像是停电了。”
“还不快去看看备用电!”
水骨在黑暗中听到“扑通”一声,她睁开眼睛时,看到陈哥的一个手下倒在她面前,胸口有鲜血汩汩流出。
直面死亡击碎了水骨刚刚做好的心理准备,恐惧被压抑在喉间,她用尽全身力气再度挣扎了起来。
背后传来接二连三的扑通声,这些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水骨滚动着身体撞到墙边,她顾不得身体的疼痛,大气不敢出,月光透过窗户照亮了一地的尸体。
除了她,没有活人,窗户是关着的,门也是关着的,到底发生什么了?
接着,一束光突兀地从门缝中照了进来,然后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门开了。
来人穿着一身整齐的西装,头发疏得一丝不苟,带着一副眼镜,他用手电筒挨个照了照尸体们的脸,“剩下的都在这里,人齐了,这么大的单子,后续处理只能用烧的了。”
他在跟谁说话?
那束光突然打到水骨身上,“恩?还有一个活的?”
“我……我不是……”
水骨干巴巴地说着,她不知道该解释些什么。
“你不是啊,这就有点难办了,”他站在原地想了片刻,然后踢开挡路的一条胳膊,来到水骨面前蹲下,“小姑娘,缺工作吗?”
第 47 章
不合时宜的求生欲让水骨活了下来,她的日子像是偷来的,与家人团聚的念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底,提醒着她该有的结局,但她却再也鼓不起勇气。
后来,她按照约定去了那家咖啡店。
“这是合同,读完之后请在这里签字。”对面的雁齿递来了一叠印满字的纸。
水骨认识的字不算多,但也不算少,那些字几乎都是时二月教给她的,时二月是心灵手巧的典范,读书识字是她干过的唯一正经的事情,虽然识字的理由依然和钱有关:“不识字的话,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
但事实证明,识字是一回事,理解又是另外一回事,这份合同在水骨的眼中像一份天书,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就不认识了。
她读得很吃力,也不知道该看些什么,在想起时二月的话后,她努力地在合同里找能把自己卖了的字眼,但翻了两页后却依然不知所云。
如果时二月在这里就好了,她想。
雁齿从她紧锁的眉头和阅读的速度中瞧出了些端倪,就将她面前的合同翻回了第一页,用笔指着一排排的文字给她讲起重点。
“这里是工作年限,你会在工作干三年,到期了你还想继续干的话,我们就要再签一份新的合同续约。”
“这里是你的工资,我们会按月打到你的工资卡上,入职前记得先去办一张。”
水骨数了数那几个零,又怯生生地问了句:“工资卡?”
雁齿看着她清澈的眼神和破旧的衣服,又换了种说法:“恩……你也可以直接从公司领一张,是一种输入密码就能从银行里取钱的卡。”
水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雁齿翻了一页又继续讲:“这里是你的工作内容,简单来说就是负责各类清洁工作。”
“这里保密条款,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任何与公司有关的事情。”
水骨懵懵懂懂地听着,这还是她第一次接触这种正式的工作机会,之前的工作要不就是谈好价钱直接开始干活,要不就是直接从“老板”的口袋里掏钱。
合同上密密麻麻的条条款款象征着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可以让一个人的人生走上正轨的世界。
这里是明亮的咖啡馆,桌子上是条款整齐的合同,面前是一个尽责的成年人,周围的客人衣着光鲜,看上去也是那个正轨世界的居民,这些都砸得水骨发晕,她的手指在桌下局促地打着结,不由得开始走神。
如果她没有弄丢那个小盒子,她的家人是不是也有机会走上这种正轨?她的兄弟姐妹们是不是也可以长成像雁齿这样可靠的成年人?有了这么多工资,她们会住在可以遮风挡雨的房子里,可以有更像样的生活,不用再担惊受怕。
可是因为时三月,这些都不可能再实现了。
“如果没有疑问了,就在这里签字。”雁齿指了指签名的地方,又贴心地帮她把笔盖拔开。
唯独时三月没有资格进入这个世界。
这个念头在水骨脑中疯狂地叫嚣着,她在这个巨大的诱惑面前迟迟无法做出决定,无法退出,也不能前进,她盯着空白的签名栏发起呆来。
“没有关系,”雁齿对这种反应有他自己的理解,他迅速刷新了对水骨以及水骨父母识字水平的认知,贴心地说,“就算没有名字,你现在也有新的名字了。”
他拿起钢笔在餐巾纸上写下两个字,然后将餐巾纸递到水骨面前。
“这是老板给你起的新名字,新的名字就是新的身份、新的人,进入天地人公司,你以后就只有这一个身份了,请记住,不要做任何有害公司的事情,否则……”
水骨没有听进去他后面的话,也没能理解餐巾纸上“水”和“骨”两个字怎么能连起来当作名字的,她的注意力成功地被“新的人”这三个字吸引了。
雁齿不认识她,没问过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房间里,她没有活着的家人了,让她的家人陷入绝境的人也齐刷刷地死在了那一晚,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存在知道她名字的人了。
公司也不会知道她的名字,更无法知道她的过去,这是个新的地方,新的开始,只要她自己也忘记她的名字,忘记过去发生的一切,作为一个叫水骨的、在今天诞生的新的人,世界就开阔了。
于是在那一天,水骨签下了自己的新名字,咬破手指按下了手印,水骨成了水骨。
水骨有了工资,有了手机,她认识了更多的字,像一个普通的青少年一样,做了很多青少年容易沉迷的事情。
同时,她在花林区培养出的社会常识也逐渐进行了更新,多少知道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正轨”,什么是“非正轨”,就像她知道了某些死人生意还是见不得光的存在。
她入职的这家公司不能见光,更不能见到治安官,这在以前的水骨看来没有任何问题,而现在的水骨可以客观地将公司归为“非正轨”的类别里。
但“非正轨”也是“轨道”,而且这条轨道不问年龄、不问出处、工资稳定,给了她新的人生,像一个新的“家”。
她需要做的就是在这个新的“家”里扮演好“水骨”的角色,其他的事情,尤其是过去的事情就都不需要去想了,它们都与现在的水骨无关。
“违反合约的话老板会很生气,所以还请您务必好好工作。”
这是签合同时雁齿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水骨对此不以为意,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违反合约,如果失去了“水骨”的身份,她要再度面对自己,面对所有她精心掩埋过的过往,她绝不会自掘坟墓。
但朱离的那声“时三月”轻而易举地撕去了“水骨”的外壳,它像一个来自过去的幽灵,阴魂不散地缠上了水骨。
她突然觉得“水骨”不再安全了。
就像被她们掩埋过的那些尸体,它们从未消失,公司的广告语也只是为客户的自欺欺人找了个借口。
“相信我啦,我们真的见到朱离了,还被邀请到她家里做客了,”旁边的浮尾把手机贴到水骨耳边,“对不对呀水骨?”
“啊?恩……我们见到她了。”
浮尾又把手机收回来:“所以啊,我说的都是真的,这个大明星是学校里的人哦!”
雁齿仍然不相信:“不可能。”
“可是她知道梅老师哦,而且,她也是一样的,你应该早就想到的吧,腹歌怎么可能做不好工作啦,肯定是大明星有问题啦。”
雁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这单看似普通的生意出了太多意外,他熟知浮尾的秉性,知道浮尾的懈怠难免会让工作出点意外,但水骨进入公司后大大减少了浮尾出现意外的几率,而且这种死者复生的意外也不在普通意外的范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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