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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天看着这一路陌生的景象,脑中惦记着家乡的人,就这么一直在自己的世界里沉静着,只有每次程相亦来告诉他家乡状况和陆远的消息时,她才会开口。
只有两个字,“谢谢。”
他每次带来的都不算坏消息,他们想调其他州府的守备军都被拒绝了,以没有圣旨的理由。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没有军队去她家乡,那个好心的云州守军将领就不会行刑,那些人就还能活着。
还有陆远,一直没有消息,那就说明他也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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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将军,今日可是好消息?”栖云县守备军军营,陆远半卧在榻,看着掀帘而入的云州守备军统帅。
“老样子。”被唤作黎将军的男子卸了甲,重重的坐到了他对面。
陆远知道他不想造反害了手下的兵,这些日子又被迫跟派驻军对峙,冒着牵连部下的险,心情一直不好。见他又臭着脸来,捂着腰腹的伤,撑起身子给他倒了杯酒。
“别担心,朝廷残忍无度的问罪之行都传遍了,他们过了三座州府都没搬来救兵,就说明已经引起众怒了,皇宫那位如果问罪,最起码这三座州府已经算进去了,牵扯的官员多了,他也就不敢轻易给你定罪了。”不止许家,其他州府其他家族的惩处他也都散播了,对于民心,他还是有把握的。
“老子不是怕死,一条老命而已,老子怕的是手下的兵也跟你们许家的家丁一样,被牵出老小一块儿丢命。”黎将军抄起酒杯一饮而尽,砰的拍了桌子。
“那当初你为什么拒不行刑?”陆远给他续上一杯,轻笑问道。
那时候他可还没回来,不是他左右的。要不是听说他拒不行刑,他也不敢冒险到他这儿来养伤。
“那可是上千条命,老的老小的小,小娃娃都还没长成个人,他们知道个啥,就连你们许家商号的管事估计都不知道你们干了啥,更别说他们的家人了,连你们许家当家的八成都没见过!他们有什么罪?我这些兵,谁能服,谁看得下去,啊?我命令的动谁?”
“那你呢?你看得下去?”陆远挑眉。
这老家伙嘴硬心软,明明自己也看不下去。
“我告诉你陆老弟,我救你不是因为欠你条命,我是觉得你们家有种,敢反!老子佩服!”
陆远听出了他话中意思,看着他仰头饮尽了杯中酒,没等他落盏,又给他续了杯。
“黎将军无需佩服,只需别忘初心,保住这些无辜之人的性命,至少,坚持到雾开天晴的季节。”
他说着,举起酒壶,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酒杯与酒壶的碰撞声传来,两人俱是一笑。
“少喝点儿,你现在可是半条命!”
“嗯,还有人等,不能死。”
******
陆凝衣莫名心慌了好几天,最近终于缓好了,她这才有了闲心,注意到沈卿之的面色不对。
“你是不是病了?”
“我没事。”沈卿之回头,给她安慰一笑。
“笑得跟鬼一样,还没事?骗鬼呢!”陆凝衣看她唇间无半分血色,还嘴硬逞强,斥的毫不客气。
“凝衣,你不怪我吗?”沈卿之略过她的斥责,叉开了话头。
“你爹造反,我比你知道的都早!”陆凝衣没好气的答。
“爷爷答应帮你爹的时候,你可还在和小祖宗你依我侬呢,那些银两药材,都是我和我那便宜哥亲自跑的。”
“可终究是因为我父亲…”
“是!全怪你爹!”陆凝衣打断她的话,言语里听起来却像是只在敷衍她。
她说完,抬头看了一望无际的田野,莫名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你看到的太少了,小祖宗也是。”
沈卿之撑着身子,尽量清醒了脑子咀嚼了下,还是不明白。
“何意?”
“何什么意,你还有闲心管别人!看看看看,这脸蛋儿,这嘴唇,这胳膊腿儿…你比小祖宗还丧!”
陆凝衣没解释,一股脑嫌弃完,又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小祖宗最起码是个外放的主儿,知道难过的时候就难过,可眼前这位不同,看起来平静冷静,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要不是面色不好,谁都以为她没事。
“你再憋下去,就该倒了。”审视半天,她给沈卿之下了结论。
惯于隐忍的人,最易积郁成疾。
“我没事,别担心。”沈卿之垂了眸子,“也别跟她瞎说,给她添烦扰。”
陆凝衣听她这话,气都没法发。
她知道,她对许家有愧,觉得对不起爷爷,对不起婶娘,对不起小祖宗,对不起许家上上下下所有人,这一路,她不敢有情绪,害怕添烦,一直安静隐忍着,尤其是在小祖宗面前。
她们囚车相距不过一匹马的距离,小祖宗整日看着外面发呆,她就整日看着小祖宗发呆,等小祖宗回头,她就赶紧低下头,怕她的眼神扰了她清净。
还有她梦里那些呓语,那些道歉和恳求,那些害怕和低泣,都很短。是因为她紧绷着自己,一开口说梦话就惊醒,赶紧让自己闭嘴,怕让婶娘听见为难。要不是她会武,怕是也听不到。
可她也没法说什么,沈卿之恳求的眼光让她妥协。
“行吧,当我瞎说。”
她说完,看着沈卿之低头继续摩挲那个因不值钱而没被抄的箍嘴,又叹了一口气。
陆凝衣的担忧没过几日就成了真,一语成畿,沈卿之积郁日久,终究是硬撑不住,倒了下去。
北上一个月,渐渐入了干燥炎热的盛夏,正午阳光炙烤,她倒在树叶斑驳的艳阳里,沉沉睡了很久。
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树木浓密层叠,挡住了炎热的太阳,是南方茂密清凉的模样。
她给爷爷请完安回到那方小院,小混蛋在凉亭等她,看她回来,一如既往粘腻的拥着她坐下,下巴磕在她肩头撒娇,不顾她的推拒,总也不老实的动手动脚。
“爷爷说了,你若再欺负我,拐杖伺候。”
她故作威胁,可小混蛋却不似往常般死皮赖脸的得寸进尺,听了她的话立刻停了动作,笑意尽收,晶亮的眸子深沉了颜色,拉扯着她进入无边的怨愤。
她愤怒的看着她,用力抓着她的手,一言不发。
可她看得到,她从她怨恨的目光里,看得到她想说的话。
她在说,“沈卿之,我恨你。”
她这才想起,爷爷已经走了,那个一直护着她,帮扶她,给她撑腰的人,已经被她害死了。
她不知如何面对她的恨意,她没有资格恳求她的原谅,甚至没有资格哭泣,可她隐忍的好累,好疼,好想找个理由,哭一场。
“阿来,你…捏疼我了。”她捏疼了她的手,她是不是可以借着这疼,就可以哭一场,借着这无关痛痒的理由,哭一场肝肠寸断的心疼。
手上的力道蓦然的松开,没有给她机会。
有水滴坠落,落在她眼角,唤醒了坠入痛苦深渊的她。她睁眼,入目是许来目不转睛的凝视。
方才只是个梦,小混蛋的眼神里,没有那般深沉怨愤的恨。
可手上还有余痛,她确实用力握紧过她。是不是她说疼的时候,她松开了她?
许来见她醒了,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她,一动不动。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不知该不该开口,不知该从她怀里起身,还是可以就这么被她抱着。
她们太久没有离得这般近了,一直以来,她们虽在咫尺,却天涯之遥。除了那次要回玉佩,她再也没开口和她说过一句话。
这怀抱,恍若隔世的珍贵。
她小心翼翼不敢动,怕惊醒凝望她的人,怕她再推开她。
良久,许来才动了动手指,抚上她苍白的脸,细细的,一点一点,描绘她的面颊,将她脸上沾染的灰尘擦去。那神情,像极了在抚摸失而复得的珍宝。
沈卿之在她的轻抚里,在她认真的目光里,感受到了她的惊吓和庆幸。她的晕倒,吓到她了。
“对…不起。”她开口,尽量压住哽咽的声线。
她给小混蛋添烦扰了,她让小混蛋左右为难了。这些日子,小混蛋肯定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她不忍心恨她,可她确实害死了爷爷,她也无法再爱她。
她怎么能出现在她面前,打扰她的安宁,让她两难。
“对不起,我没事了,不打扰你了。”她说着,就要起身。
许来抬手,默默的将她压回臂弯里,看着她不断眨眼,隐忍落泪的模样,轻拢了眉头。
沈卿之看她皱眉,有些慌乱,僵硬了身子不知所措,直到许来低头,将脸颊轻轻贴上她的额头,抱紧了她。
她将她紧紧箍在怀里,伏在她耳边,哑着嗓子开口,只轻声说了两个字。
“哭吧。”
哭吧,所有的内疚,疼痛,恐惧和不安,都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沈卿之咬紧了唇瓣想要忍下决堤的冲动,可许来的话像柔软的铠甲,温温柔柔的包裹住她的伤,让她暖得,一瞬间就热泪盈眶。
她终是,在她紧拥的怀抱里,卸下一身隐忍,如雨中摇摇欲坠的风铃,风催雨落,颤抖低鸣。
“对不起,阿来,对不起,我对不起爷爷,对不起你,对不…”
第 80 章
沈卿之哭了很久,从隐忍低泣,到沉声恸哭。她哭了多久,许来就摇晃了多久,像以往她醉酒闹着不睡时一样,哄小孩子的模样。
唯一不同的是,她没有开口哄劝,就任她发泄,哭个痛快。
程相亦递过来水囊时,说了句“终于醒了”,这才唤醒了哭得昏昏沉沉的人。
沈卿之稍退了身子,“对不起,我失态了。”
她抬手,想要擦去一脸的狼狈,抬手间看到还攥在手里的箍嘴,下意识看了眼许来。
许来只撇了眼她手里的箍嘴,她就慌忙的藏到了袖子里。
“喝水。”许来没再看她的手,将水喂到她嘴边。
“我…睡了多久?”许久后,沈卿之看着认真替她擦拭泪痕的人,确定她不会给她添烦扰,才试探的开口。
许来没有回话,细细的用袖口沾着清水给她擦拭脸颊,一遍一遍,直到她的脸如往日般白净。
“这才是你的模样。”擦拭完,她幽幽看了她许久,才轻声呢喃。
记忆里,她一直是高洁清雅的模样,带着温柔的坚韧,不染纤尘,不畏世事。
可如今,她只在自己的世界里待了短短的时日,再睁眼,她突然就狼狈脆弱到了这般模样。她好像,好久没细细看过她了。
许来看着怀里重新变得熟悉的脸,她哭完后红润多了,再不似昏迷这几天时的苍白,这才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沈卿之听到她的呢喃,转瞬又红了眼眶,她想抱抱她,因为她的小混蛋看起来心疼极了。可她攥紧了手中的箍嘴,始终没有伸手。
她不敢猜测她话中的意思。
许来侧眸,看她隐在袖中颤抖的手,她肯定又在使力。
“硌手,松开。”
沈卿之摇头,将手背到了身下。
“让我留下它。”她以为她要收走。
许来皱眉,她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恳求。只是个箍嘴,与她格格不入,还不如她的玉佩更配…
她才想起,玉佩她收走了。
“玉佩我给楼…”
“我该回去了,婆婆和娘还需要照顾。”沈卿之没等她说完就急坐而起,打断了她的话。
许来看着她闪躲的眼神落到囚车围栏上,急切的想要离开的模样,有些疑惑。
“那块玉佩…”
“阿来!”她回头,急声打断她,又察觉到自己声音太大惊到她了,低头低缓了声音,“路上,别提…好吗?”
“为什么?我想让你心里…”
“我知道!”她抬头,氤氲了眸光,“我知道,你不用有负担,不用记挂我,我没关系的,我没事,我就是…就是…”
“我知道你想报恩,我理解,我也…我也愿意成全…我只是,我不是想拦着你,”
“我只是怕你…怕你只是为了报恩,跟他在一起不幸福。”
“我不是说他不好,他很好,真的,对你也挺好,我很放心,我只是不放心你…你跟他在一起会不会幸福…我不是说你们一定会不幸福,我只是…”
沈卿之第一次语无伦次,许来皱着眉头看她低着头不敢跟她对视,看她像她以前表达笨拙的时候一样不断的用手比划。
她听懂了,没有打断她,直到她说到最后,觉察到自己的失态。
“对不起,我只是想…至少这一路,别说这事好吗?”
她以为她要以身相许来报恩。许来明白了。
“以前我从戏台上理解错了爱情,你还笑我,现在轮到我笑你了。”她说着,思绪似是回到了以往啼笑皆非的日子。
沈卿之木然抬头,不明其意。她最近,总是愚钝昏沉。
许来透过她的脸,看着似是已久远了的过去,许久才回神。
“爷爷走,我们没法尽孝,我只是想,至少,给爷爷选一副好棺木,用我们自己的银钱。”她说的很平静,爷爷走了一个月了,她已学会了将难过留在心里。
那时她们的家被抄,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没了,她们只有她脖子上那块玉佩了。
沈卿之明白了许来的话,心揪的一疼。
小混蛋想尽办法要让爷爷走的体面舒适,而她那时,却还在计较着儿女情长,沉浸在悲情的痛苦里。那不仅是小混蛋的爷爷,也是她爷爷啊,她怎能,怎能如此不孝,她怎对得起爷爷对她的好?
“对不起,对不…”她蓦然咬唇压住又要哭出来的冲动,恨极了懦弱无能,只会说对不起,只会哭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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