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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就算许来揽她入怀,她都没让自己哭出来。
她没有脆弱的资格,她该忍受着痛苦,是她给许家带来的祸端,是她害死了爷爷,她该受着。
“爷爷没有怪你。”许来等不到她发泄出来,趴在她耳边轻道。
沈卿之隐隐发抖的身子怔了下,她没有说话,背转身去,看了囚车外。
爷爷不怪她,她一直都知道。从猜测会出事,一直到抄家,爷爷从未对她说过一句怨她的话,从未对她冷眼相待,甚至从未表露过后悔帮她父亲。
他还曾告诉她,长辈的事与你们这些孩子无关,就算出事,也没你们的错。
可她做不到,她不止一次的想过,若是她没有嫁入许家,是不是爷爷就不会帮助父亲,许家就不会遇到这般灾祸。
爷爷那么疼爱她,一直感激她能嫁给小混蛋,一直觉得她是他最优秀的孙媳妇,盼着她能为许家开枝散叶,对她管理家业也寄予厚望。她总在想,是爷爷太疼爱她,才对父亲倾囊相助。
她知道爷爷从未怪她,或许连她父亲都没怪过,可她做不到,做不到放过自己。
她长久沉默着,像这一路以来一样的平静,不再哭,也不再颤抖。许来看着她沉静的背影,也跟着沉默着。她知道她在想什么。
许久,直到囚车外的山林风景消失在视线里,艳阳下出现一望无际的麦田,许来才抬手抚上她僵直的脊背。
她的背,比上次她认真描摹过的,又瘦弱了许多,许多。
她还记得,那是上一次程相亦来的时候,她在他面前,还有很多人面前,对她动手动脚,让她在外面颜面尽失,回到家,她娘罚她跪祠堂,撤了蒲团。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她承受的委屈和伤害。她害她在外面被人说不堪的话,可她什么都不说,也不责怪她,还惦记她膝盖跪伤了。
那次,她看着她瘦弱单薄的背影,想着她对她的包容,对她的守护,她柔软又坚韧的样子,和她纤瘦却挺直的脊背一样,深深刻在她心上。
可却不是现在僵直的脆弱,逞强的模样。
背上传来温柔的轻抚,一遍,一遍,温柔摩挲。沈卿之忍不住轻颤了下,咬紧了唇,没有动。
轻抚的手停了,她感觉到她的手环过来,将她拉到怀里,她的背贴着她温暖的怀抱,暖得她看不清眼前丰收的景象。
怀抱收紧时,耳边传来她清清浅浅的呼吸,而后是她微烫的脸颊,贴着她的耳朵,轻轻蹭了蹭。
“你昏睡了五天,梦里…应该很热吧。”
“是我抱你太紧…”
耳边传来呢喃,断断续续。
“你睡的太深,要抱紧一些,感受到你的温度才行。”
“有时候久了,会感觉不到你,就得贴着你的脸。”
“我一直在想,你凉了,我也就该走了。”
沈卿之撇开头,擦掉泪,紧抿着唇默默捏了抱紧她的手。
“忍着,会生病。爷爷没有怪你。”
“我知道。”沈卿之终于捏着她不安的手,沉忍开口。
她只说了句她知道,便不再道自责的话。她觉得,这样的自责都要小混蛋来开解她,那她就太残忍了。小混蛋才是失去爷爷的人。
许来知道她只是敷衍,松了怀抱,靠在她身前的囚车栏木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着外面的田地。
“你不知道你爹在做多伟大的事。”良久,她才开口,像自语一般,“你看到的太少了。”
你们看到的太少了…陆凝衣也曾这么说过。沈卿之眨了眨眼,清明了眼神,望向许来。
许来回望了她一眼,又看向囚车外。
“你看那些佃户,丰收了,他们好像更愁了。”
“他们看着过得挺苦,比我们家那些佃户苦多了。”
“看他们的村子,房子好破。”
“这一路好像都这样。”
“爷爷说如果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路上就多看一看。”
“沈卿之,连我都不知道爷爷心肠有多好。”
“路上的老百姓对我们真好,给我们送吃的。现在押囚车的士兵拦他们也拦的没那么凶了。”
“他们看我们的时候就好像我们做了很好的事。”
“其实是爷爷和你爹做的,我们什么都没做。”
“其实如果让我们选,我们都会选平平安安,过我们自己的小日子,是吧?”
“他们没给我们选择的权利,所以,你做错了什么?”
许来太久没说话,一开口就断断续续的,说一句,停一会儿,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直到田野消失,她们的队伍绕过一座斑驳的小城,她看着小小的城镇,不再说话。
沈卿之也静静的看着她,久久缓不过神来。
她不知道父亲做的事有多伟大,她只知道,她的小混蛋太过柔善,对这世界充满了怜悯,对她们的世事无常太过包容,她从举世的角度,将她们的苦难,看做了世人的救赎。
可为什么,救世,牺牲的要是她们?她们明明生活的很好,这世界流转,朝廷更迭,本影响不到她们,她们为什么要做如此牺牲?
“我只知道,若不是遇到我们,许家会一直好好的。”
许来回头,目光透过她的双眼,看向不知名的地方,“你没明白,就算是别人,爷爷也会帮,不是因为那是你爹。”
“是你没明白!若不是我父亲,这世上富裕人家那么多,谁会去到那样世外桃源的地方,选择许家?”
沈卿之神情有些激动,许来越柔软善良,她就越无法饶恕自己,无法欺骗这个单纯的混蛋。她的小混蛋,总是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那么好。
许来很平静,冷静的看着她想揽下过错的模样,“沈卿之,我觉得你没爷爷想的那么聪明,你好笨。”
“混蛋,是你笨!你听不懂吗?是因为遇到我们,是因为我爹认识了爷爷,因为我们成婚,许家才会被看到,被求助,被迫…”
“那是因为什么我们才会遇到的?”许来打断了她喋喋不休的话,说的有些用力。
她的自责,在极力说服她怨恨她。她不喜欢这样糊涂自我折磨的沈卿之。
沈卿之看着她不悦的脸,抿唇止了言语,却没思考她的问话。
“是因为你爹被免职。”许来转身靠在了围栏上,面对着她,“还想往前推吗?”
“沈卿之,我也不理解爷爷,也不理解你爹,不理解为什么牺牲的是我们,可我思考了。爷爷让我看,让我想,我想了,你有吗?如果你非要找个源头,那这祸的源头,大概是我们都不该出生。”
她教训的口气让长久沉浸在自责中的沈卿之低头沉吟了良久。
她明白她的意思了,若非要问个缘由过错,那这世界上的悲剧,都是兜兜转转,生命的孽缘。
她不怨她,并不是因为善良。她的小混蛋,太过透彻,她总是活在世事之外,看着尘世繁杂,不受它纠扰,不被它迷惑,她的纯粹,让她看这个世界的眼光,从来都与众不同。
“你总说世事复杂,你来应对就好,我不用去管。可沈卿之,你却看不明白这复杂,你被它拖着离开我。你差点儿,离开我…”许来见她不语,敛眉不悦。
“你也总说你自己太普通,你不明白,我为何会喜欢你。可阿来,你却看不到你自己有多好。”她学着她说话的样子,轻声答她。
眉间展开轻释的颜色,是在学着放过自己。
“我这么好,你还舍得吓我。”直到她开始释怀,许来才晕红了眼眶,幽幽沉声责备。
因着沈卿之无法释怀的自责,她一直忍着,可五日,整整五日,她看着怀里睡得深沉的人,脑海里全是爷爷走前的画面。
他睡着睡着,就凉了。
小安说她只是太累了,会醒的。可她不信,她以前睡着时不是这样的,就算她夜里把她累极了,她也没有睡得这么沉,一动不动。
她恐惧,害怕,吓到连开口叫她都叫不出来。她只能一刻不停的感受她的温度,听她的呼吸,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无能为力,太过绝望。
眼泪静默划落,流成一条沟壑。
北方尘土太多,囚车没有遮挡,小混蛋的脸都落灰了。还是家里好,没这么尘土飞扬。沈卿之想。
“好想回家。”她没有道歉,她道了太多次歉了,现在,她只想拥她入怀。
“嗯。”许来伏在她颈间,轻声附和。
“丰收了,或许我们…还能回家。”她说完,感觉到颈间温热的湿润,又沉默了。
有了粮食,爹或许能反败为胜,可救那些无辜乡亲,还来得及吗?就算他现在南下,一路顺畅,都需两月之久,那时她们早已到京城,行刑的圣旨也早就到云州了。更何况,交战之下,时日已是说不准。
若救不了那些人,她们就算得救,也再回不去了。
她无法说出这样的话,可她知道,小混蛋也想到了。颈间的泪,无声汹涌。
她的小混蛋长大了,再也没有孩子的肆意了,连哭,都敛了锋芒。
“我们被捕的事已经传遍了,爹或许已经知道了,或许能…”本想安慰她,可说着说着,沈卿之又停了下来。
小混蛋长大了,懂得思考了,这样的安慰太苍白,父亲得到消息太晚,就算救她们都不一定来得及。
“你爹够聪明么?”
许来猛的坐起身来,问得沈卿之一愣。
“自然。不然怎的能招朝中忌惮,削了官职。”
“我知道他打仗厉害,我问的是聪不聪明,有你聪明吗?”许来不哭了,擦了眼泪认认真真的看着她。
看得沈卿之一头雾水。
“你想说什么?”
许来低头,想了想,摇头,“没什么。”
“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你做什么了?还是我昏睡这几日有什么事不知道?”
“我困了。”
沈卿之眼见着她闪躲,奈何周围都是士兵,不好训斥,只能拉过她来眼神警告。
许来没答,顺势躺到了她怀里,“好困,这五天都没睡好。”
说完就闭了眼。
“你差这一时吗!”沈卿之嘴上说着斥责的话,手已不自觉的给她遮了光。
“这几天没发生什么,放心吧。”
“那你方才是何意?想到什么方法了?”
手心里的睫毛颤了颤,许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喃喃回答。
“没有,就是希望。”
声音已经混沌,确实是困了。沈卿之没再追问,捏了捏她的耳朵,抬眼望向北方。
她的故乡近了,她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回到那里,以这样的方式。
不知道她们能否活下来,若是能,小混蛋会不会想要看看她出生长大的地方?自小深锁闺阁,京城,她也不熟悉,不知道要带她看什么风景才好。
她还是熟悉她和小混蛋的家乡,那里的一草一木,她都看过,走过,深深记得。
可是…再也回不去了。
第 81 章
北上的沉静是在京城路近时打破的。
眼看着离京不过十日路程了,队伍突然缓慢起来,周围气氛变得凝重。
沈卿之从士兵的躁动不安中看到了些许希望,但她不敢轻易猜测是不是父亲在赶来的路上。
许来也察觉到了变化,她比沈卿之还不敢确定。
“你觉没觉得这两天不对劲?”
沈卿之摩挲着手里的箍嘴,沉默了会儿才开口。
“别瞎猜,等寻着机会问问相亦。”
她是怕希望升起,猜错了会更失望,想确认下消息。可许来听了她的话却皱紧了眉头。
“相亦相亦,沈卿之,你这一路越来越依赖他了。”
沈卿之闻言,也敛了眉头,“沈卿之沈卿之,许来,你这一路也越来越习惯唤我名字了。”
“我为你好。”许来低头嘟哝。
“怎的为我好了,你说,抬起头来说。”
媳妇儿的话太严厉,眼神也很凶,许来干脆埋头,将额头抵在了媳妇儿肩膀上,低声嘟哝。
“怕他们知道我的女儿身,会对你不礼貌。”
爷爷刚走的时候,她面临着许家上上下下上千人性命不保,曾毫不在意自己的女儿身暴露,这一路都是小安在替她操心遮掩。小安说,如果她的女儿身暴露了,媳妇儿就会被人笑话,她们本来就是阶下囚,这些士兵肯定会毫不客气的嘲笑媳妇儿,说不准还会动手动脚,就像对小安那样。
要不是程相亦有点儿良心,小安肯定会被欺负,她怕媳妇儿到时候也会被欺负。
“其实,程相亦挺好的。”想到程相亦对她们的照顾,许来又感慨了句。
只是这话连着前头吃味儿的话一听,沈卿之就恼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觉着像是要将她托付他人。
“你什么意思你!”混蛋,不是说不怨恨她吗,这是什么意思!
说着,用力推开了许来的脑袋。
“不是,我没这意思,我是说,”她怕周围的人听见,说着就要凑过去,沈卿之抬手,直接将她推到了囚车围栏上。
“说话就说话,凑这般近做什么!”混蛋,要推开她,还一个劲儿的占她便宜。
“你没听到我说的么,我是怕我,嗯嗯…然后他们会对你不好。”许来无奈,只能指着自己胸口不住用眼神示意。
她说的没错,沈卿之确实没听到,她嘟哝的声音太小了,她只听到她说程相亦不错了!
“明白了么?”看媳妇儿瞪着她没动静,许来伸了伸脖子,试探的问。
沈卿之没答话,揪着她的衣领将她拉了过来,张嘴,狠狠的咬了她一口。
许来闷哼一声,众目睽睽下,得了一个痛感十足的蜻蜓点水之吻,沈卿之咬完她,迅速的又将她推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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