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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
梧城这些年的变化不大,至少这一片还是老样子。他想起高中时,他也曾经这样,坐在谁的自行车后边儿,或者并排走着,穿过这些街道。
但那个人,从未是陈迟。
“什么时候回的梧城?”
“今天下午。”陈迟目视前方,手指轻轻搭在方向盘上。
“打算待多久?”
“看情况。”
对话再次陷入僵局。
沈见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采访者,问出的问题干巴巴的,得到的回应也简洁到吝啬。他不再试图找话题,转头继续看着窗外。
车厢里很安静,沈见看着玻璃,上面倒映着陈迟的侧脸,不知道是不是暖气熏得人昏沉,还是酒劲又泛了上来。他闭上眼,揉了揉额角。
“不舒服?”陈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没事。”沈见立刻放下手,坐直了一些,“有点喝多了。”
“以前没见你能喝。”
沈见怔住。
陈迟的语气很平淡,这句话对他来说似乎算不上什么。
但沈见的脑子乱了。他还记得?记得高中时一帮人聚在一起,自己一杯啤酒就上脸的样子?
“练出来了。”沈见扯了扯嘴角,“工作应酬,没办法。”
陈迟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等红灯的时候,陈迟忽然开口:“你做了律师。”
“嗯。”沈见应道。这其实不难知道,同学之间偶尔也会有提到。
“挺好。”
“混口饭吃。”
沈见习惯性地说道,心里却因为这两个字泛起了一点波澜。这算什么?认可?还是纯粹的客套?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你呢?”沈见问完就又觉得多余。陈迟的情况,今晚聚会的时候已经被众人反复咀嚼过了。
“做生意。”依旧简短。
沈见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知道的已经够多了,上市公司,总部在申城,风生水起。这些词汇构筑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陈迟,和记忆里那个身影重叠不上。
车子拐进沈见住的小区。
路灯昏暗,绿化带里的植物在冬夜里显得萧条。
“就停在前面那栋楼下面吧,谢谢。”沈见指了指方向。
车子缓缓停下。
沈见解开安全带,再次道谢:“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陈迟转过头看他。车内光线很暗,沈见只能看到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显得很亮的眼睛。
沈见的手放在车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
是不是该说句有空再聚?或者是下次来梧城联系?这些客套话在嘴边滚了滚,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他觉得说出来会显得很可笑。
“那我先上去了。”他推开车门,冷风瞬间灌入。
“沈见。”陈迟忽然叫住了他。
沈见动作一顿,半个身子已经在车外,然后回过头看他。
陈迟看着他,停顿了几秒,才开口:“手机号没变?”
“……变了。”沈见说。
高中毕业之后,那个手机号,他早就换了。就跟要彻底跟什么断绝一样,十分决然。
陈迟点了点头,也没问新的号码是什么。他只是说:“好。”
沈见站在车外,看着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陈迟的视线。SUV没有多做停留,平稳地驶离,尾灯很快就消失在了小区道路的拐角。
他站在原地,直到车子完全看不见,才转身往楼道里走。冷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声。
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冰凉的金属触碰到指尖。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他报修过,却从来没有人上门修正。
黑暗里,他站在防盗门前,没有立刻开门。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点木质香味,又或许只是他的错觉。
沈见拿出烟盒,又想点一支烟,却发现打火机不见了,似乎是掉在了刚才的巷子里。
他低下头,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
陈迟问他手机号是不是没变。
可他却从来不知道,陈迟的号码是什么。
第3章 梧城的冬(3)
第二天早上,沈见的头还是有些沉。
大概率是因为酒精还没有完全代谢出去,他冲了个热水澡,换好西装,看着镜子里眼下淡淡的青黑,系领带的手指顿了顿,最后还是打了个规整的结。
出门的时候,天气灰蒙蒙的。他走向停在楼下的那辆二手黑色大众。
车是工作稳定之后从急着换车的同事手里接盘的,漆面有些细微的划痕,但他对于车其实没什么要求,能代步就好,再加上价格合适,也没什么可以挑剔的。
昨天同学聚会他没开车,就是因为他一向不喜欢酒后的混沌感,但也知道有些场合推脱不掉,不如提前安排好。只是没有料到,散场后会遇到陈迟,更没有料到,最后是坐了陈迟的车回来。
刚到律所楼下,稀碎的雪粒子就飘了下来,不大,落在西装上很快就化成了水。
“沈律,早。”
“早。”
和前台打完招呼,他走进办公室,暖气开得很足。
他脱下西装外套挂好,倒了杯热水。
同事李敏抱着文件夹路过他门口,探进头:“沈律,听说昨天晚上你同学聚会?怎么样,热闹吗?”
沈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就那样,吃吃饭,聊聊天。”
“肯定见到了好多老同学吧?有没有……那个谁?”李敏眼里带着点探询的笑意,之前他们同事之间聊天有聊到过以前,都知道沈见在梧城读的高中。
提起梧城,自然而然想到的就是现在风头正盛的陈迟。
沈见扯了下嘴角,弧度很浅。“都差不多,变样了。”
李敏见他没什么谈兴,便转移了话题:“对了,刚收到了邮件,梧东路那个民事案子的材料发过来了,你看了吗?”
“还没,一会儿看。”沈见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了电脑。
李敏点点头:“行,那你先忙。”说完便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内安静了下来,只有键盘偶尔的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
沈见处理了几封邮件,又翻了翻案卷,但效率都不太高,窗外的雪似乎密了一些,纷纷扬扬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桌上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陈胖儿。
其实陈胖不叫陈胖,他本名叫陈朋,是沈见身边难得一起玩到现在的高中朋友。高中的时候陈朋长胖了很多,所以就有了这么个代名,十年过去了沈见也没改过来。
沈见接了起来,语气比平时要松弛些许:“喂?”
“见儿!救命!”电话那头,陈朋的声音火急火燎的,“公司他妈临时抓瞎,让我下午就去临市出差,起码得一个多星期!”
“这么急?”沈见把手机夹在耳边,手上继续滑动着鼠标翻看文件。
“哎哟,谁说不是呢!狗资本家不做人!”陈朋骂骂咧咧,“关键是我家元宝怎么办?虽然猫粮猫砂我都备足了,但它这小子在家这么久我实在不放心啊!”
元宝是陈朋养的一只橘猫,肥嘟嘟的,沈见去过他家几次,那猫不怕生,还会蹭他的裤腿。
“你想怎么办?”沈见问。
“兄弟,帮帮忙,帮我去照看一下元宝成不?隔两天去添个粮换个水,铲个屎,钥匙就放在老地方,你知道的。”
沈见没怎么犹豫。
“行。”
“够意思!回头请你吃饭!”陈朋那边明显松了一口气,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收拾东西,“我一会儿给注意事项发你,元宝最近有些挑食儿,新买的猫罐头你……”
“知道了,”沈见打断他,“你安心出差就行,猫死不了。”
“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呢!我儿子好着呢!”
陈朋嚷道,然后又急急忙忙交代了两句就挂了电话,估计是赶着出门了。
放下手机,沈见继续看文件,但看了几行就又拿过手机,点开和陈朋的聊天界面。
陈朋的消息已经发了过来,长长的一串,写着元宝的喂食量、喜欢的罐头牌子、和其他东西,啰嗦得像个老父亲。
沈见看完,回了个收到。
下午下班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还有咯吱声。
沈见没有直接回家,他先是去超市买了几个陈朋指定的猫罐头,然后就开车去了陈朋住的小区。
钥匙和以前一样放在那个消防栓顶部的缝隙里,沈见摸了一手灰。
打开门,一股子暖意混杂着别的味道扑面而来。玄关的灯没有开,屋里有些暗。
“元宝?”沈见叫了一声,然后顺手打开了客厅的灯。
一只橘色的身影从沙发底下警惕地探出头来,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
沈见冲元宝笑了笑,然后换上拖鞋,走过去,蹲下身。
“就你一个在家里,害怕了?”
元宝喵呜了一声,从沙发底下钻出来,尾巴竖得老高,绕着沈见的裤腿就开始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沈见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和下巴,元宝这下蹭得更加起劲了。
“你爸临时把你丢给我了,”沈见一边挠着它的下巴,一边低声说着,“我也没有办法,谁让他给饭票呢?”
他起身,按照陈朋的指示,先去厨房看了看自动饮水机,确认没有问题,水也很充足。
元宝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沈见开了个新买的罐头,挖了一小半在旁边的小碟子里面。元宝立刻就凑了过去,埋头苦干起来。
看着那毛茸茸的背影,沈见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没有立刻离开。
“慢点吃,”他说,“没跟你抢。”
元宝吃上了肉罐头当然不会理他,那叫一个专心。
沈见就这么看着,一人一猫,屋子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元宝吃东西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碾压过积雪的声音。
他突然想起了昨天晚上巷子里那只瘦小的小玳瑁。
不知道它有没有找到避寒的地方。
“比你瘦多了,”他对元宝说,也不知道它听不听得懂,“在外面肯定很冷。”
元宝吃完罐头,意犹未尽地舔着爪子,又抬头冲着沈见喵喵叫了几声。
“没了,”沈见摇头,“你爸说你得控制体重。”
他走到猫砂盆旁边,拿起小铲子。
其实猫砂盆里是干净的,陈朋出门之前刚刚清理过。但他还是例行公事地铲了铲,没什么收获。
做完这些,他卫生间洗手,元宝就那样蹲在门口看着他。
“我得走了,”沈见擦干手,对元宝说,“过两天再来看你。”
元宝就跟着他走到门口。
沈见穿好了鞋子,开门的时候,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元宝往后缩了缩。
“自己在家好好的,”他回头,又叮嘱了一句,尽管知道它不懂,“不要乱挠沙发,不然你爸回来又得说你了。”
关上门,把钥匙又放回了原处。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他依旧没有回家。车子在下一个路口调了个头,开向了昨晚聚会的饭店方向。
傍晚的梧城华灯初上,雪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街上依旧没有多少行人。
他将车停在了饭店附近,步行拐进了旁边那条巷子。
和昨晚一样,堆放着杂物,安静得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沈见走过去,蹲下身,朝垃圾桶后面和旁边的缝隙里面看了看。
空的。
只有一些冻硬了的污渍和碎屑。
“喵——”他试着轻轻唤了一声。
声音在巷子里面显得有些突兀,依旧没有回应。
他又在附近转了转,查看了几个可能的角落,一无所获。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玳瑁,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可能自己真的和它没缘分,沈见有些后悔昨天没有带走它。
他站了一会儿,冷风重新渗透西装。他摸向口袋,想拿烟,却又想起打火机丢了。最后只能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转身离开。
发动车子,他开向回家的路。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流转,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巷子里的那只小东西,大概只能听天由命了。
就像很多人,很多事。
第4章 梧城的冬(4)
“梧东路那家的情况比材料上要复杂一些。”沈见捏了捏鼻梁,对着电话那头的李敏说。
他刚从当事人家里出来,坐进车里,车窗外的天色已经暗沉了下去。“邻居的证词和物业记录有出入,需要再核实一下,先不要接。”
电话那头的李敏应了声:“好的,沈律,我明天再去物业跑一趟。你……听起来很累。”
“还好,”沈见发动车子,“先回所里再说吧。”
回到律所,办公室内只剩下零星几个加班的同事还在处理文件。
沈见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整理刚才的记录。
当事人絮絮叨叨的抱怨以及充满情绪化的描述,还有房间里边儿那股子陈旧的油烟味,都让他感到由内而外的疲惫。
这种疲惫和熬夜看卷宗不一样,是和人打完交道后耗尽心力的那种倦。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想要让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陈朋发来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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