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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探了探自己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发烧了。
他撑着坐起来，太阳穴一阵的钝痛。摸过床头的手机，手机显示已经不早了。
今天上午他约了梧东路案子的当事人再次面谈，下午还得去法院递交材料，日程排得很满。
请假休息的想法只在他脑子里闪过一瞬间，就被他否决掉了。
沈见试着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挣扎着才下了床，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就着温水吞下了退烧药。
他给李敏发了条语音信息：“梧东路的当事人到了的话，让他直接到我办公室就好，资料提前准备好。”
李敏很快就回复道：【好的沈律，你声音听起来不太好，没事吧？】
【沈见：没事。】
他回了两个字，就又开始换衣服。
系领带的时候，手指因为发烧带来的无力而显得有些笨拙，试了两次才打好一个还算看得过去的结。
赶到律所的时候，当事人已经在会议室内等着了。
梧东路案子的当事人是一个中年男人，因为离婚和前妻的房产纠纷让他焦虑又暴躁。
“沈律师，您看这事儿到底还能不能解决啊？我前妻那边现在一口咬定……”
沈见虽然集中着精神在听，但是脑袋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一样，对方的声音时远时近。
他强撑着保持清晰的思路，指出主要材料中的几个关键点，声音比平时还要沙哑。
“这部分的证据链还不够完整，”他指着一份文件，“现在需要补充当时银行流水的明细，最好是能找到当时的经办人作证。”
“可……这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哪儿找去啊？”当事人一脸的为难。
“尽力去找，”沈见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这是对我们最有利的方向了。”
送走了当事人，他几乎是瘫在了椅子上。
额头的温度似乎更高了，连带着眼眶都在发热，退烧药没起作用。
他闭上眼，想要缓一缓。
“沈律，你的脸色真的很不好。”李敏端着杯热水走了进来，“要不要休息一下？下午法院那边的事情我可以替你去的。”
沈见睁开眼，接过水杯。
“不用，那个案子你不太熟悉，我自己去就好。”
他喝了一口热水，试图要压下喉咙的不适：“物业那边有消息吗？”
“王副主任今天上班了，但我刚才打电话过去，他又说需要走流程，让我明天再联系他。”
沈见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这种推诿他见得多了。
中午的时候，他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粥就又强撑着开车去法院。
交往材料，又和熟悉的法官助理沟通了一下另一个案子的进度。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天色灰蒙蒙的，冷风呼呼地吹着，沈见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头更晕了。
一直撑到所有的事情都忙活完，他才回到家，临近傍晚，他连灯都没开，直接就倒在了沙发上。
身体像是被拆开然后重组一样，每一处的关节都在叫嚣着酸痛。
喉咙里的灼烧感越来越明显。
他躺了很久，直到窗外每家每户的灯都关上了。
屋子内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让他有些烦躁。他并不想理会，但奈何震动持续不停。
费力地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是同学群里@全体成员的消息。
有人发了个电子请柬，说是周末结婚，能去的就扣个1，好留座位热闹热闹。
他划开屏幕，准备设置免打扰，手指却顿了顿，然后下意识地往下翻了翻。
群里依旧热闹，插科打诨，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正要退出，手机上方突然弹出一条本地财经新闻的推送：
【锐科电子陈迟：立足梧城，看好本土产业链升级潜力】
那个名字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本就混沌的意识里。
沈见怔了一下，手指却已经先于意识点了进去。
界面跳转，加载出新闻的页面。
配图是一张会议现场的照片，陈迟穿着深色西装大衣，坐在长桌的一端。照片像素不高，但依然能让沈见一眼就看清楚他侧脸的轮廓。
文章的内容无非就是些商业套话，关于产业布局、投资信心、地方合作，枯燥乏味。
沈见的目光扫过那些字句，最后只停留在了其中一段：
【陈迟表示，锐科电子近期将在梧城宿舍里区域研发中心，未来不排除将更多核心业务板块迁移至梧城】
更多的核心业务？意思是，陈迟会更频繁地回来？甚至是……长住？
这个念头让沈见的心脏猛地收缩，带来一阵突兀的悸动，随即又被疲惫和身体上的难受压了下去。
他关掉新闻界面，把手机扔到沙发的另一头。
屏幕重新暗了下去，屋内又陷入了黑暗。
他蜷缩在沙发上，喉咙干得发紧，他想要去倒一杯水，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同学群的聊天还在继续，手机屏幕偶尔会因为新的消息而亮起，或许是工作上的信息，又或许是陈朋又在念叨。
但沈见不想管了。
本就难受的身体，再加上意识中不断飘浮的那个名字和一个念头。
陈迟要回来了。
或者说，他其实已经回来了，只不过这次不同。
那条新闻，或许就是他对自己说的那句“有点事”的答案。
沈见闭上眼，身体的热度烧得更厉害了，连带着胸口也闷闷地发堵。
他想起陈迟还回来的那个打火机，还放在自己的衣服口袋里。
他应该把它扔掉的。
就像应该扔掉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一样。
可是他没有。
扔掉打火机这件事，就像是他明明生了病，却还是硬撑着去工作，去见客户，去处理那些永远都处理不完的琐事一样。
他总是在硬撑。
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好像根本就没有一个答案。
窗外，似乎又下起了雪，细碎地打在玻璃窗上。
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陈朋回来了，照顾元宝再也不是他逃避寂静的理由了。
然后，沈见沉入了被不安缠绕的睡梦中。
而在他未能再看一眼的手机屏幕上，同学群那条结婚通知下方的接龙，一个许久未曾在此出现的头像后面，跟了一个简洁的数字。
陈迟：1。
第7章 梧城的冬（7）
手机铃声一直响个不停，猛地闯入沈见昏沉的睡眠里。
他在沙发上艰难地动了动身子，摸索着找到滑落到地上的手机。
屏幕上赫然跳动着陈胖两个字。
“见儿！我回来了哈哈哈哈！我回来了！刚下高铁！”陈朋的声音充满活力，与沈见的萎靡截然不同，“你怎么样？元宝还好吧？我这就回家撸猫去！”
“嗯...挺好。”沈见闭着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你这声音怎么还这样啊？是不是感冒了？”
“有点。”沈见不想多聊，他本就劳累，现在更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说这些废话，“元宝的粮...我前天添过了。”
“行，知道了，谢了啊兄弟，回头看你哪天空了请你吃饭！你先歇着啊，我挂了！”
电话挂断，沈见叹出一口气，缓了一会儿才撑着坐起来。窗外天光大亮，雪停了，只留下一片雪白的世界。
他看了一眼手机，还有几条未读的工作消息。
【李敏：沈律，和王副主任约好了，上午十点在他办公室。】
【沈见：收到，我直接过去。】
【李敏：你身体好点了吗？需要我去接你吗？】
【沈见：不用，十点见。】
回完这一句，沈见没有再管其他。
头还是沉沉的，身上依旧没什么力气。
他看着窗外积雪的路面，然后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今天不开车了。
身体没什么力气，路面又实在湿滑，至少为其他人的安全负责。
十点整，沈见准时出现在了物业办公室的门口，李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沈律。”李敏看到他，快步走了上来，眼里还带着些关切。
沈见知道她想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什么事。
然后一起走进了王副主任的办公室。
王副主任是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笑，一开口就是打着官腔：“沈律师，李助理，坐，坐。哎呀，这个事情嘛，我们呢也很重视，但是流程……”
沈见在他对面坐下，尽管他喉咙实在不适，声音也依旧保持着平稳：“王主任，流程是为人服务的，我想您也知道这个道理。我们只需要调取当时报备记录的原始签字文件，这并不涉及业主的隐私，也符合规定。”
“嘶……话是这么说的……但是，沈律师，档案管理是有制度的。”
“根据《物业管理条例》第二十一条，”沈见没继续听下去，打断他，语速不快，“物业服务企业应当定期将服务事项、负责人员、质量要求、收费项目以及收费标准等情况以合理方式向业主公开。电梯也属于重大公共设施其中的一类，并且其维修记录应当属于公开的范围类。我们只是需要核实一个签名，如果贵司坚持不提供的话，我方当事人可能会考虑向住建部门申请信息公开，或者……”
他顿了顿，看着王副主任微微变化的脸色，才继续说下去：“当然，我们更希望能和贵司高效沟通，节省彼此的时间，您说对吗？”
王副主任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他拿起茶杯小嘬一口。
“沈律师，你别急嘛……这样，我让……小张，再去档案室找找，看看能不能给你们通融通融...”
“不是通融，”沈见纠正他，“是依法依规的提供。”
“对……对……依法依规……”王副主任尴尬的笑了两声，然后拿起那个座机电话，“小张啊，你过来一下……”
大约纠缠了一个多小时，他们才从王副主任的办公室里出来，李敏松了口气，小声地说：“哇...沈律，还是你有办法，牛。”
沈见没说话，只觉得一阵头晕，他下意识地扶了一下墙壁。
“你真的没事儿吗？”
“没事，”沈见站直了身体，“先回所里……”
他的话还未说完，戛然而止。
走廊的另一端，陈迟正从一间挂着总经理牌子的办公室内走出来，一边走着，一边还在讲电话。
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侧对着他们，面无表情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
沈见的脚步顿住，眼睛盯着他。李敏顺着他的眼神看去，顿时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
“沈律...是...陈迟！”
李敏的声音更小了，但尾音还是忍不住的上翘。
那边的陈迟结束了通话，收起手机，一瞥眼，也看到了他们。
他的目光在沈见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先回所里整理刚才的记录。”
李敏猛然晃过神，点点头：“好的沈律。”走之前，又看了一眼陈迟，然后下楼消失。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见带着笑容走了过去，尽量的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加自然一些。
“陈总，这么巧。”他开口，笑容或许可以控制自然，但声音依旧是掩藏不住的沙哑。
陈迟看着他，没有应声。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什么情绪，就只是看着。
沈见被看得有些心慌，正想再找点客套话，能让他再跟陈迟多说一句话，却只听见陈迟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点肯定：
“你不舒服。”
沈见一愣，下意识的否认：“没有，只是有点……”
“脸色很差。”
陈迟打断他要说的话，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陈述着。
“小感冒，不碍事。”
沈见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语气也带上了点笑意。
陈迟沉默地看着他，那目光让沈见有些无所适从。几秒后，他才开口。
“不舒服就不要逞强，没有人逼你。”
沈见一时语塞。
他觉得，陈迟是在指责自己明明不舒服，却还要硬撑着跟他在这里说这些无聊的客套话，就像是在刻意套近乎似的。
一种难堪混合着生病带来的脆弱，让他喉咙一阵阵的发紧。
陈迟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大楼门口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回头，发现沈见没跟上，还站在原地。
“车在下面。”
沈见没动。
陈迟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甚至没有任何波澜：“车在下面，上车。”
沈见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坐进副驾驶，车内依旧干净，依旧有一股木质的香味。他系好安全带，不安感在密闭的空间内达到了顶峰。
陈迟发动车子，驶出大楼。
他没有询问沈见要去哪，也没有向沈见解释自己的目的地。
沈见看着窗外，又忍不住用余光瞥了一眼陈迟。
他大衣的肩颈位置，站着几根细短的、棕色的毛发，不太明显，但沈见注意到了。
一个二十七八、事业有成、长相又颇为俊俏的男人，身上有几根头发又或是别的什么，其实并不奇怪。
但这个念头，却让沈见心里那点莫名的期待，沉了下去。
当车子最终停在了市医院门口的时候，沈见有些愕然地转头看向陈迟。
“……真的不用，小感冒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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